1
城北老宅不在城北。它在城西,一条叫“槐安路”的巷子尽头。
顾言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看导航。导航说到了,但路边全是梧桐树和旧围墙,看不到任何像住宅的门。
“就是这里。”顾言舟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我下车,环顾四周。巷子很窄,只能走一辆车。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三月了,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
“几号?”顾言舟问。
“孟晚说,巷子尽头,没有门牌。”
我们沿着巷子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青苔。走了大概两百米,巷子到了尽头。
一扇木门。
很旧的门,漆色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牌,没有门铃,只有一只生了锈的铁门环。
我拿起门环,敲了三下。
声音很沉,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有人,准备再敲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孟庆国。是一个女人,六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盘在脑后。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温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你们找谁?”她问。
“孟庆国,孟叔叔。”我说,“我是林念初,林淑华的女儿。这位是我的朋友,顾言舟。”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孟老师在书房等你们。”
2
院子比我想象的大。
一进大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边种着竹子,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光杆,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甬道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
女人带我们穿过甬道,走进小楼。
一楼是客厅。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前面放着香炉和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看不清。
“孟老师在楼上。”女人说,“你们等一下,我去通报。”
她上楼去了。
我和顾言舟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太师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说明有人经常坐。八仙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资治通鉴》,翻到的地方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手工做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条案上的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今天早上刚烧过。
这是一个老人独自生活的痕迹。
但也可能是精心布置的。
“沈瑶,”我在心里说,“你觉得这个房间怎么样?”
“太净了。”沈瑶说,“一个独居老人的家,不可能这么净。除非有人每天打扫,而且是在有人来之前特意打扫的。”
“你是说那个开门的女人?”
“对。她是保姆,但她的眼神不像保姆。像保镖。”
“保镖?”
“你看她的走路的姿势。脚步很轻,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脚尖——这是练过的人。”
我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女人。她上楼了,不在视线范围内,但沈瑶的话让我重新评估了这栋老宅。
这不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的家。
这是一个堡垒。
3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个女人的,是另一个人的——更慢,更沉,像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孟庆国出现在楼梯口。
他比我记忆中的老了。
我上一次见他,是我母亲的葬礼。三年多前。那时他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黑色。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手里拄着一拐杖。不是那种需要支撑的拐杖,是那种——装饰性的、象征身份的拐杖。
“念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孟叔叔。”
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他的手很凉,骨节很硬,像握着一把老树。
“你长大了。”他说,“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
“三年多了。”
“是啊。三年多了。”他松开我的手,看向顾言舟。“这位是?”
“顾言舟,我的朋友。”
孟庆国看着顾言舟,看了两秒。
“你不是普通朋友。”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言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孟老先生。”
孟庆国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太师椅,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和顾言舟坐下。
那个开门的女人端来三杯茶,放在我们面前,然后退到一旁,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你母亲的事,”孟庆国开口,“我很遗憾。”
“谢谢。”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孟叔叔,我母亲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座城市里,有些人值得信任,有些不值得。但您——是值得的。”
孟庆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在拐杖的龙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但我听到了。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如果您有一天需要帮助,让我来找您。”
“你现在需要帮助?”
“对。”
“谁欺负你了?”
“贺廷深。”
4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孟庆国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拐杖龙头。
咚。
“贺廷深是你的未婚夫。”他说。
“是前未婚夫。”
“发生了什么事?”
“他要我。”
孟庆国沉默了几秒。
“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推到孟庆国面前。
“孟叔叔,您先看看这个。”
孟庆国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
“这是什么?”
“贺廷深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六个私人账户。其中一笔五百万的转账,收款人是——孟晚。”
孟庆国的手停了。
不是敲,是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您女儿,孟晚。”我说,“她住在城东疗养院,住了五年。贺廷深每个月去看她一次,给她交疗养费。但那笔五百万的转账,不是疗养费。那是什么,您比我清楚。”
孟庆国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羞耻,有恐惧,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像是一个被到墙角的老人最后的尊严。
“你在威胁我?”他问。
“不是威胁。是请求。”
“请求什么?”
“请求您告诉我——贺廷深到底是谁。他背后还有谁。他那些钱,都流向了哪里。”
“为什么问我?”
“因为您是知道答案的人。”
孟庆国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他没有打开。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变了——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客厅暗下来,然后又亮了。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
“她比我聪明。”
“我知道。”
“但她死了。”
我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不是病死的。”我说。
孟庆国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5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您知道多久了?”
“从她去世的第二天。”
“第二天?”
“她去世的第二天,贺廷深来找我。他说,‘林淑华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他说‘处理好’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没做亏心事,不会说‘处理好’。”
“您没有问他?”
“问了。他说,‘林淑华的身体一直不好,去世是意料之中的事。’”
“您信了?”
“我没有信。但我也不能做什么。”
“为什么?”
孟庆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的女儿在他手上。”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针掉在地上。
但我听到了。
顾言舟也听到了。
“孟晚不是病人,”顾言舟第一次开口,“她是人质。”
孟庆国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我说了,我是林念初的朋友。”
“你不是普通朋友。”
“我是警察。”
孟庆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带警察来我家?”
“我带朋友来您家。”顾言舟说,“警察的身份,是您问了我才说的。”
孟庆国看着他,又看着我。
“你们想做什么?”
“想帮您把女儿救出来。”我说。
“怎么救?”
“把贺廷深送进监狱。”
“你们做不到。”
“我们已经做了很多。”
“做到哪一步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冷库地下室的照片,递给他。
孟庆国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墙上的刻字。沈瑶。贺廷深。3.15。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沈瑶死前留下的。”我说,“她用指甲刻在墙上的。她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留下贺廷深的名字。”
孟庆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还给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病,是——恐惧。
一个老人,在知道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要被翻开时的恐惧。
“孟叔叔,”我说,“沈瑶死了。我母亲死了。贺氏的前财务总监也死了。三条人命。您还要让多少人死,才愿意开口?”
孟庆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充血。是那种长期失眠、长期焦虑、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才会有的红。
“你以为我不开口,是为了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哑了,“我开口,孟晚就会死。”
“贺廷深不会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他的筹码。只要她在,您就不会动。了一个筹码,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孟庆国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比你母亲更狠。”他说。
“不是狠。是没退路。”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恢复了一些平静。
“给我三天。”他说。
“三天?”
“三天后,你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确认了才能说。说了才能有用。”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
“孟叔叔,”我说,“您不会骗我吧?”
“我骗过很多人。”他说,“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母亲。也不会骗你。”
6
从孟庆国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破碎的拼图。
“你信他?”顾言舟问。
“一半。”
“哪一半?”
“他说他女儿在贺廷深手里,我信。他说他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太冷静了。一个刚刚知道老同学是被谋的人,不该那么冷静。”
“那他说三天后告诉我们一切——”
“是缓兵之计。”
“他在拖时间。”
“对。”
“拖时间做什么?”
“等贺廷深的消息。他要先确认贺廷深的态度,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如果不答应,他今天什么都不会说。答应他,至少留了一扇门。”
顾言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三天之内,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找到孟庆国和贺廷深之间的直接证据。不是转账记录,是能证明他们合谋的东西。”
“第二呢?”
“第二,让孟晚知道,她父亲在考虑开口。”
“怎么让她知道?”
“再去一次疗养院。”
顾言舟停下脚步,看着我。
“太危险了。”他说,“上次你去,贺廷深可能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他不能我。至少现在不能。”
“你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他了我,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的。孟庆国会反,方远会反,孟晚也会反。他一个人,压不住所有人。”
顾言舟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越来越像她了。”他说。
“像谁?”
“沈瑶。”
“哪里像?”
“不要命。”
我笑了。
“走吧。先回去。”
我们走出巷子,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暮色中的城市。
后视镜里,那扇木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中。
但我知道,门后面那个老人,正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