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订婚宴倒计时七天。

凌烟辞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她昨晚又失眠到凌晨,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会儿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鹿叔!小辞呢?还在睡?这都几点了!凌烟辞你给我下来!”

凌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分。

白糖。

她还没来得及走下楼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就已经冲了上来,像一阵小旋风一样扑到她面前。来人身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明艳动人,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凌烟辞!”白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回来快半个月了不找我?订婚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妹了?”

凌烟辞被摇得头晕,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糖的眼眶就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白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鼻音,“三年了,你一声不吭就出了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差点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凌烟辞看着白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糖。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比她小两个月,两个人从幼儿园就是同班,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形影不离,好到别人都以为她们是亲姐妹。凌烟辞出国前最后一个见的人不是凌烟浔,不是纪知弦,而是白糖。那天白糖在她房间里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说“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走,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她答应了,可她回来快半个月了,却一直没有联系白糖。

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不知道怎么跟白糖解释这三年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双净清澈的眼睛里可能出现的同情和担忧。她宁可白糖埋怨她、骂她,也不想看到白糖为她难过的样子。

“糖糖,”凌烟辞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白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她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少来这套,我才不吃你的对不起。”她说着,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个人站在楼梯上抱在一起,白糖哭得比凌烟辞还凶,肩膀一抽一抽的,把凌烟辞的睡衣领子都哭湿了一片。

鹿叔站在楼下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准备茶点。

“好了好了,”凌烟辞拍了拍白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别哭了,妆都花了。”

白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我化妆了!凌烟辞你赔我!”

凌烟辞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两个人挽着手下楼,白糖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补妆,嘴里念念有词:“我这刚做的脸,花了大几千,被你一哭全毁了。”

“你又不靠脸吃饭。”凌烟辞笑着说。

“谁说的?苏翊哲那个狗东西天天说我胖了老了不好看了,我要是不收拾自己,他指不定哪天就被外面的小妖精勾走了。”

说曹,曹到。

门铃又响了。鹿叔去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清爽净,像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长。五官端正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翊哲。

凌烟辞和白糖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个青梅竹马。苏家和凌家是世交,苏翊哲比凌烟辞大一岁,从小就被两家大人当作“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长得也好。大学毕业后便进入自己家的医院,小小年纪便当上了院长,闲暇时间自己还经营了一家服装店。

他和白糖的故事,说起来也是一段孽缘。

“小辞,”苏翊哲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笑着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礼貌而温暖的拥抱,“欢迎回来。”

凌烟辞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苏翊哲,你好像又帅了。”

“那可不,”白糖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帅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

苏翊哲无奈地看了白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宠溺、无奈、还有一点点认命的妥协。

凌烟辞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这世界上还有不变的东西。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鹿叔端来了茶和点心。白糖迫不及待地拆开苏翊哲带来的袋子,里面是各种零食和几瓶红酒。

“今天不醉不归!”白糖豪迈地拍了拍桌子。

凌烟辞看了看窗外还没到正午的太阳,又看了看白糖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哭笑不得:“糖糖,现在才十点。”

“喝酒还分时间?”白糖理直气壮,“我闺蜜要嫁人了,我不该庆祝一下?”

嫁人两个字像一细针,轻轻扎在凌烟辞心上。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苏翊哲注意到了。他看了凌烟辞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白糖手里的红酒,语气温和:“先吃饭,空腹喝酒伤胃。”

白糖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这就是苏翊哲和白糖的相处模式——白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冲劲,而苏翊哲永远是那个在她身后收拾残局的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凌烟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白糖被班上的男生欺负,哭得稀里哗啦,苏翊哲二话不说冲到那个男生的班级,把人堵在教室里,一拳打掉了人家一颗门牙。那是凌烟辞第一次见苏翊哲打架,也是唯一一次。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为了白糖红了眼,像一头护犊的幼兽。

后来苏翊哲被学校记了大过,苏爸爸气得要揍他,他站在苏家客厅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打就打了,他欺负糖糖,该打。”

那时候凌烟辞就在旁边,她清楚地记得,白糖站在苏翊哲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嘟囔着“谁让你的,你有病吧”。

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白糖了。

“想什么呢?”白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凌烟辞回过神,笑了笑:“想高中时候的事。”

白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显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她偷偷瞥了苏翊哲一眼,苏翊哲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白糖迅速移开了视线,耳朵尖红了一片。

“咳,”白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对了,小辞,你的订婚宴……请柬我看了,上面写的是江家二公子,江玺辰。”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

凌烟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那个人,”白糖斟酌着用词,“我听说……名声不太好。你真的想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凌烟辞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白糖,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白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

“想不想好,都定了。”她说。

白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翊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她转头看他,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白糖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苏翊哲率先打破了僵局:“小辞,不管怎样,我们都在。有什么事,随时说。”

凌烟辞看着苏翊哲那张温和而认真的脸,又看了看白糖红着眼眶却强撑着不哭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那暖流很小,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但足够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而真诚,“谢谢你们。”

——

白糖和苏翊哲在凌家待了一整天。

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喝茶,一起在花园里晒太阳。白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三年发生的事——苏翊哲每天在医院忙前忙后的,她自己在公司升了职,他们俩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胖得像一个毛球。

“你不知道年糕有多肥,”白糖比划着,“这么胖,抱都抱不动。苏翊哲天天给它喂罐头,我说了也不听,他就是溺爱,对猫对人都是。”

苏翊哲无奈地笑:“你少冤枉我,罐头不都是你买的?”

白糖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继续跟凌烟辞说话。

凌烟辞听着,笑着,偶尔几句话。她看着白糖和苏翊哲之间的互动——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读懂对方眼神的熟悉,那种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藏着的深深浅浅的喜欢——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感情。

那时候纪知弦还不是纪家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只是一个会骑着单车载她穿过校园林荫道的少年。他会在她考试前给她送热牛,会在她生病时翘课去给她买药,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擦她的眼泪,嘴里说着“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手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到如今想起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小辞,”白糖忽然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纪知弦……你们见过了吗?”

凌烟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翊哲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见过了,”凌烟辞的声音很平静,“在江家的晚宴上。”

白糖的眉头皱了起来,欲言又止。

“他好吗?”白糖问。

凌烟辞垂下眼帘,想起纪知弦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会放弃的”。

“瘦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看起来……很累。”

白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苏翊哲:“阿哲,你最近不是跟纪家有吗?你有没有见过他?”

苏翊哲点了点头:“见过几次。他……”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变了很多。不太爱说话,比以前更冷了。我听他助理说,他这三年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工作到凌晨,把自己当机器一样用。”

凌烟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把自己当机器一样用。

她想起纪知弦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上进,但从来不是那种拼命三郎的性子。他会为了陪她看电影而把工作推到晚上,会为了给她过生而提前一周把赶完。他的生活里有工作,但不只有工作。

是她把他变成了这样吗?

“小辞,”白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跟他分手?为什么突然出国?”

这个问题,白糖问过无数次。三年前问过,后来在消息里问过,现在又问了一次。每一次,凌烟辞都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握住白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像是在说: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白糖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再追问。她了解凌烟辞,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好吧,”白糖吸了吸鼻子,“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消失了。听到没有?”

凌烟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我答应你。”她说。

——

傍晚,白糖和苏翊哲告辞离开。

凌烟辞送他们到门口,白糖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苏翊哲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对了,”白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纸袋塞到凌烟辞手里,“给你的。订婚礼物。”

凌烟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简单而精致。

“这是我和阿哲一起挑的,”白糖说,“星星代表方向。不管你走到哪里,希望你永远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凌烟辞看着那颗小小的星星,喉咙一阵发紧。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我很喜欢。”

白糖笑了笑,伸手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凌烟辞,你要好好的。”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苏翊哲。苏翊哲朝凌烟辞点了点头,伸手自然地接过白糖手里的包,两个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凌烟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白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秋天的阳光。苏翊哲站在她身边,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凌烟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学校组织春游,大家一起坐在草坪上吃午饭。白糖吃得太急噎住了,苏翊哲二话不说递上水壶,还帮她拍背。旁边的同学起哄说“苏翊哲你对白糖也太好了吧”,白糖红着脸骂人,苏翊哲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凌烟辞坐在纪知弦旁边,看着那两个人闹,忍不住笑了。

纪知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苏翊哲喜欢白糖。”

凌烟辞转头看他,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看眼神就知道了,”纪知弦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起,“就像我现在看你的眼神一样。”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少年的喜欢像初夏的栀子花,洁白而芬芳,开得满树满枝,以为永远不会凋谢。

凌烟辞收回思绪,看着白糖和苏翊哲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终究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