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和苏翊哲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后,凌烟辞在门口站了很久。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她抱紧怀里那个装着星星手链的纸袋,像抱住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
“小辞,进去吧,外面凉。”鹿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已经亮了,鹿叔在收拾茶具,动作轻而熟练。凌烟辞走上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鹿叔,”她回过头,“我哥今天在家吗?”
“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应酬,晚上不回来吃饭。”
凌烟辞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将那条星星手链从纸袋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银色的链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那颗小小的星星吊坠精致而灵动,像一颗真的从天上摘下来的星。
她把手链戴在腕上,尺寸刚好。
白糖总是记得她手腕的尺寸。从小到大,白糖送过她很多礼物,手链、项链、手镯,每一次都刚好合适,从不失手。凌烟辞有时候觉得,白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她躺到床上,举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在眼前晃动。
“星星代表方向。不管你走到哪里,希望你永远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白糖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白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记得让鹿叔给你煮点夜宵。别熬夜,早点睡。”
紧接着又一条:“那条手链不准摘,二十四小时戴着,我随时检查。”
凌烟辞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复:“知道了,糖糖妈。”
白糖秒回:“滚。”
凌烟辞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盯着那条银线,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和白糖是同桌,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总是正好照在白糖的侧脸上,把她的耳廓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粉色贝壳。苏翊哲坐在她们后排,凌烟辞不止一次看到他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着白糖的侧脸发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记上一个字都没写。
有一次,凌烟辞趁白糖去上洗手间,回头对苏翊哲说:“你喜欢糖糖吧?”
苏翊哲愣了一下,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上却说:“没有。”
“你骗谁呢?”凌烟辞笑了,“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苏翊哲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声说:“别告诉她。”
“为什么?”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很轻:“她……可能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凌烟辞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酸。苏翊哲在所有事情上都自信从容,唯独在白糖面前,他像变了一个人,患得患失,笨拙而真诚。
后来凌烟辞把这件事告诉了纪知弦。纪知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凌烟辞至今都记得的话:“苏翊哲对白糖的喜欢,是那种想捧在手心里、又怕自己手脏了的那种喜欢。”
那时候凌烟辞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有些人爱得张扬而热烈,像江玺辰那样,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他的;有些人爱得隐忍而克制,像苏翊哲那样,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和动作里;还有些人爱得沉重而沉默,像纪知弦那样,被辜负了三年,却依然不肯放手。
而她呢?她爱得像一个逃兵。
凌烟辞闭上眼睛,将手腕上的星星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想了。
想得越多,心越乱。
——
第二天上午,凌烟辞正在花园里帮鹿叔修剪花枝,手机响了。
是白糖打来的。
“小辞!出来逛街!我和阿哲在你家门口!”
凌烟辞放下剪刀,走到门口一看,白糖那辆白色的MINI Cooper正停在门外,白糖从车窗探出头来,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笑得张扬又好看。苏翊哲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又来了?”凌烟辞笑着走过去。
“什么叫又来了?”白糖推开车门跳下来,“我闺蜜要订婚了,不得多陪陪?赶紧的,上车!”
凌烟辞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别看了,你哥不在家,”白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往车上拽,“鹿叔我替你跟他说过了!走啦走啦!”
凌烟辞被塞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了凌家大宅。
“去哪儿?”凌烟辞问。
“先逛街,再吃饭,然后喝下午茶,”白糖掰着手指头数,“晚上我们苏医生搞的副业工作室看看,帮参谋参谋。”
苏翊哲从后视镜里看了凌烟辞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糖糖非要拉你出来,说你在家闷太久了。”
凌烟辞看着白糖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脸,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们。”她说。
白糖头都没回:“谢什么谢,少来这套。”
车子在市区的一个商场停下。白糖拉着凌烟辞一家一家店地逛,试衣服、试鞋子、试包包,像要把这三年的份都补回来。苏翊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安安静静的,偶尔在白糖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给出客观的评价——“颜色太艳了”“这个款式你衣柜里有三件”“好看,买”。
凌烟辞发现,苏翊哲说“好看,买”的时候,白糖的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嘴上会说“你懂什么呀”,但最后总会把东西买下来。
逛累了,三个人找了家甜品店坐下。
白糖点了一大桌子甜品,杨枝甘露、双皮、芒果班戟、榴莲千层,摆了满满一桌。凌烟辞看着满桌的甜品,哭笑不得:“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白糖理直气壮,“难得出来一次,不放开吃对得起自己吗?”
苏翊哲默默地把榴莲千层挪到自己面前——白糖不吃榴莲,但她永远记不住自己不吃,每次点了都推给他。
“对了,”白糖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辞,你结婚时候的伴娘选了吗?”
凌烟辞愣了一下。
伴娘。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没有。”她说。
“那我当你伴娘!”白糖眼睛一亮,“我还没当过伴娘呢!上次我表姐结婚说要让我当,结果她老公那边临时换人了,气死我了。”
凌烟辞看着白糖兴奋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她们小时候约定过的。那时候她们才十二三岁,窝在凌烟辞的床上看一部关于婚礼的电影,白糖信誓旦旦地说:“小辞,以后你结婚,我要当你伴娘。谁都不许跟我抢。”
凌烟辞笑着说好。
后来她们长大了,那个约定却一直没有兑现。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凌烟辞一直没等到那个“以后”。
“好,”凌烟辞笑了笑,“你当我伴娘。”
“耶!”白糖欢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苏翊哲,“阿哲,你当伴郎?”
苏翊哲正在吃榴莲千层,闻言抬起头,目光在白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伴郎伴娘要一起走红毯的,”白糖说,“到时候你可别踩我裙子。”
苏翊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放心,不会。”
凌烟辞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如果这场订婚宴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看到白糖和苏翊哲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
下午,他们去了苏翊哲的工作室。
工作室开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墙,大落地窗,里面被苏翊哲布置得简洁而有格调。凌烟辞上次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工作室刚起步,只有苏翊哲和一个助理,现在已经有十几个设计师了。
苏翊哲带她们参观了新一季的作品,主要是家居用品和一些小饰品。他的设计风格净利落,线条流畅,既实用又美观,凌烟辞一直很喜欢。
“这个好看,”凌烟辞拿起一个陶瓷杯,杯身上是一幅手绘的星空图案,深蓝色的釉面上点缀着金色的星点,“这个设计好特别。”
“你喜欢就拿去,”苏翊哲说,“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凌烟辞愣了一下:“给我做的?”
苏翊哲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她:“订婚礼物。本来想订婚宴那天给你的,但你今天来了,就提前给你吧。”
凌烟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茶具——一个茶壶,两个杯子,釉面是温柔的雾蓝色,上面用金线勾勒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精致得像艺术品。
“你亲手做的?”凌烟辞抬起头。
苏翊哲点了点头:“釉色烧了三遍才满意。”
凌烟辞看着手里这套茶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苏翊哲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却会把所有的情意都藏在行动里。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真的很谢谢。”
白糖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苏翊哲,我过生你怎么不给我做一套?”
苏翊哲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去年过生,我送你的那条项链,你戴了吗?”
白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凌烟辞笑了:“糖糖,你不会是弄丢了吧?”
“才没有!”白糖提高了音量,“我就是……忘记放哪儿了。”
苏翊哲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
傍晚,三个人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
吃完饭,白糖说要去洗手间,凌烟辞和苏翊哲先到门口等她。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凌烟辞裹紧了外套,站在路灯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小辞,”苏翊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还好吗?”
凌烟辞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白天那样轻松随意。
“还好。”她说。
苏翊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糖糖她……很担心你,”他说,“她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三年她一直惦记着你。每次提到你,她都会哭。”
凌烟辞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我知道,”她说,“是我不好。”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苏翊哲的声音很温和,“我只是想说,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你都不是一个人。我和糖糖,我们都在。”
凌烟辞抬起头,看着苏翊哲那张温润的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谢谢。”
苏翊哲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白糖从餐厅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一边跑一边喊:“快接一下快接一下,要化了!”
凌烟辞和苏翊哲赶紧接过冰淇淋,三个人站在街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等车。
“这家冰淇淋好好吃,”白糖舔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下次还来。”
苏翊哲看了她一眼,伸手擦掉她鼻尖上沾的一点油,动作自然而熟练。
白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猛吃冰淇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烟辞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凌家大宅灯火通明,凌烟辞推门进去,发现凌烟浔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地上升,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抬起头,看了凌烟辞一眼。
“回来了?”
“嗯。”凌烟辞换好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跟白糖出去了?”凌烟浔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
“嗯,还有苏翊哲。”
凌烟浔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哥,”凌烟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订婚宴之后,我还能见糖糖吗?”
凌烟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凌烟辞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想见就见,”他说,“我又没关着你。”
凌烟辞微微一愣。她以为凌烟浔会说“看情况”或者“到时候再说”,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脆。
“那工作呢?”她又问,“你之前说XC不会要我,那我……”
“订婚宴之后再说,”凌烟浔打断了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工作的事不急。”
凌烟辞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凌烟浔的声音:“小辞。”
她的脚步顿住了。
凌烟浔很少叫她“小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凌烟辞”,生硬而疏离。偶尔叫她“小辞”的时候,语气总是有些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他。
凌烟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白糖和苏翊哲,”他说,“是真心对你好的。别辜负了。”
凌烟辞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凌烟浔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柔软。
那柔软像一片薄冰,很快就碎裂了,被惯常的冷漠和疏离重新覆盖。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决定,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偶尔,在这样深夜里,他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父母还在,小辞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那些子,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把妹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