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周,沈清舟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他开始避开所有人的肢体接触,同事从他身后路过,带起的风都能让他紧张半天。
失眠愈发严重,他甚至开始偷偷吃安眠药,但没用,梦里全是那张深灰色的床单和祝微那双凉薄的眼。
林若柔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周五晚上,沈清舟难得没有加班,冲了个澡就准备睡下。
他刚换上睡衣,林若柔就拿着一叠熨好的衬衫走了进来。
“你的白衬衫,都给你熨好了。”她把衣服放进衣柜,随口说着。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沈清舟正背对着她,弯腰去整理床铺,睡衣的后领因为动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有几道淡淡的、已经开始消退的红痕,像是……被手指用力抓握后留下的淤痕。
“清舟,”林若柔的声音很轻,“你背上……是怎么回事?”
沈清舟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拉上了睡衣的衣领:“没什么。”
他转过身,不敢去看林若柔的脸:“前两天在院里的资料室搬书,不小心蹭到铁书架了。”
林若柔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的真伪。
卧室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沈清舟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发怒。
但林若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
“是吗?那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次搬东西叫上学生,别自己逞强。”
“嗯。”沈清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林若柔转身走出卧室,还体贴地帮他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舟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跌坐在床沿,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不知道林若柔到底信了没有,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当初他图的就是这份“安全”,所以他得知林若柔有无法进行夫妻生活的隐疾,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并迅速地订了婚,而林若柔看中的,也不过是他体面的职业和外表,一个完美的“丈夫”点缀。
他们各取所需,用体面和利益共同堆砌起这个看似安稳的家,就像一座建立在虚假地基上的沙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彻底崩塌。
而祝微,就是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
祝微回到国贸顶层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
陈野等在客厅,见她进来,起身接过她脱下的大衣。
“祝总。”
“说。”祝微踢掉高跟鞋,径直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下午和天晟集团的第三轮谈判结束了,对方的底线是溢价百分之二十二收购,我们的心理价位是百分之十八。”
“那就再晾他们一周。”祝微喝了一口水,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浇不灭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我担心夜长梦多,”陈野递上一份文件,“陆家旗下的风投也在接触天晟。”
“陆靳言?”祝微把杯子重重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了几页,“他想用天晟的技术补全他们新能源车的短板,没那么容易。”
她的视线落在报告的某一页,指尖在“专利壁垒”几个字上点了点。
“让法务部准备,下周一,直接对天晟发起专利侵权诉讼,诉讼标的一个亿。”
陈野愣了一下:“祝总,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和天晟撕破脸了,再想收购……”
“谁说我要收购了?”祝微把文件扔回桌上,“天晟的核心专利,三年前就抵押给了银行,它的股价一跌,银行就会强制平仓,我要的,是那个专利包,不是那家破公司。”
陈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先用诉讼打压股价,银行出手,他们再从银行手里,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钱,把那个专利包买过来。
一石二鸟,狠辣,精准,这才是他认识的祝微。
公事谈完,陈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还有事?”
“祝总,”陈野终于还是开了口,“您最近……见沈清舟,是不是太频繁了?”
祝微倒水的动作顿住,她转过身看着陈野。
“校董会那边,有人在注意。”陈野垂下眼,不敢和她对视,“昨天下午,张董叫我过去问话,旁敲侧击地问,您是不是特别看好文学院那个。”
“张董?”祝微冷笑一声,“祝家的旁支,靠着我爷爷当年那点情分在集团里混吃等死,也敢来过问我的事?”
“他还提了……祝老太爷。”
“他说什么了?”
“他说,祝家三代都从军从政,最重名声,祝董您是未来的继承人,行差踏错一步,影响的都是整个祝氏的基。”陈野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还说……玩物可以有,但不能丧志,更不能为了一个不相的人,误了正事。”
“玩物……”祝微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磨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说得挺好。”
陈野还想再说什么,祝微已经没了耐心。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置喙了?”她走到陈野面前,仰头看着这个跟了她七年的男人,“我见谁,不见谁,是我自己的事,你也是。”
“我……”
“陈野,”她打断他,“做好你分内的事。”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