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冷宫仓库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在青石板上割出银白的棱。
沈未晞摸黑往回走时,衣角扫过墙角的槐叶堆,忽然顿住脚步——方才阿丑比划的手势还在眼前晃:墙有动静。
她转身往仓库方向快走两步,忽听”哐当”一声,像是油桶倒了。
“阿丑!”她喊出声的瞬间,仓库门”吱呀”被撞开,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还抱着半桶桐油。
月光照亮那人身后的情形——阿丑倒在门槛边,铁铲飞出去戳在墙上,额角渗着血,正撑着墙往起爬。
“找死!”沈未晞脑子”嗡”地炸开,前世在健身房学的擒拿术本能翻涌。
她扑过去拽住黑影后领,那人反手就是一棍,风声擦着她耳侧掠过。
她矮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扣住他肘弯,膝盖重重顶在他后腰。”咔嚓”一声,短棍掉在地上,黑影疼得蜷成虾米,被她压在青石板上。
“谁派你来的?”她膝盖抵着对方脊椎,手指掐住他后颈的死,”偷桐油做什么?”
黑影闷哼着摇头,喉间只漏出含混的”奉命”二字。
沈未晞扯下他腰间的腰牌,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朱印——内务府当值太监,身契编号尾号”93″。
她突然想起前内务府小吏逃得狼狈的模样,想起李公公账本里那四百两”修缮银”,心底的寒意漫上来:李全这是要毁了她刚立起的”物账碑”,再给她扣个”私藏军资”的罪名。
“搜身。”她对踉跄过来的阿丑比划手势。
小太监抹了把脸上的血,翻出对方怀里的火折子——桐油遇火即燃,若泼在刚修好的偏屋上,三刻就能烧个净。
沈未晞捏着火折子的手发紧。
她望着阿丑额角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想起系统面板里那行”基础格斗术(30功德)”。
前刚攒够的28.9功德,加上今夜救下阿丑的2点——面板突然亮起,【阻止恶意破坏×1,+2功德】【累计功德值:30.9】。
“兑换。”她在心底默念。
刹那间,热流从后颈窜遍全身。
肌肉像被重新拧过发条,从前健身房里教练喊的”沉肩坠肘””呼吸跟动作走”的口诀,竟化作具体的发力感涌进四肢。
她松开压着的太监,那家伙连滚带爬往外跑,她随意一抬脚就勾住他脚踝——比前世追公交时还利落。
“娘娘?”阿丑扯了扯她衣袖,眼神里全是担忧。
沈未晞摸出帕子给他擦血,指腹触到他额角的肿包时,声音放软:”明起,每寅时三刻,咱们在院里练拳。”她望着仓库前东倒西歪的油桶,又望向阿丑被血糊住的碎发,”我教你怎么护着自己,也护着这院子。”
次寅时,冷宫里第一声鸡叫还没打鸣,沈未晞已站在院中央。
晨雾里,她双脚微分与肩同宽,双手虚握成拳护在颔下——系统给的肌肉记忆让她无需思考,出拳时风擦过耳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阿丑抱着铁铲站在她对面,她便改了动作,用手势比划:”对方抓你手腕,要这样转……”小太监学得认真,铁铲在手里转得虎虎生风,偶尔戳到自己脚背,疼得直蹦,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孙木匠扛着工具箱路过时,停下脚步。
他望着两人练拳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箍——那是他连夜用废犁铧打的,正好能加固仓库门框。”娘娘。”他清了清嗓子,把铁箍往石桌上一放,”这门加了铁箍,就算有人撞也撞不开。”他指了指院角的老槐树,”要不再搭个瞭望台?
站在树杈上能看见半里地外的宫道。”
柳氏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围裙兜里还塞着本皱巴巴的本子。”我按春桃的账册排了夜值表。”她把本子递给沈未晞,指尖在”丑时:阿丑、孙伯、柳氏”那行画了道线,”三人一组,轮流守夜。”她望着阿丑额角的伤,声音轻却稳,”再不会有人摸黑进来。”
沈未晞接过本子,指尖触到柳氏指腹的茧——那是裁粗布时磨的。
她又看向孙木匠手里的铁箍,看向阿丑正认真比划的手势,突然想起前世设计院里,团队第一次拿下大时,所有人眼里都闪着这样的光。
“好。”她应得利落,出拳时带起的风掀开了柳氏的围裙角,”咱们把这冷宫,守成铁打的寨。”
此时宫道上,赵德全捧着茶盏正往御书房去。
他拐过影壁时,忽听”嘿”的一声清喝。
抬眼望去,冷宫里晨雾未散,废后正带着小太监练拳。
她出拳时腰肢拧得像弹簧,那小哑巴举着铁铲的架势,倒比御林军的新兵还像那么回事。
赵德全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
他盯着冷宫里晃动的身影,喉结动了动,转身就往御书房跑——这事儿,得赶紧回禀陛下。
赵德全捧着碎瓷片跪在御书房门槛外时,萧彻正用朱笔圈掉户部新呈的漕运折子。
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将”沈废后习武”几个字烧进眼底。
“防贼?”他的指节叩在案上,惊得赵德全额头碰响金砖,”她当这冷宫是山匪窝?”
案头的《起居注》被夜风吹开,泛黄纸页上赫然写着三年前的旧闻:”皇后沈氏私藏巫蛊,夜焚椒房,龙颜震怒。”墨迹未时,他亲手摘下她凤冠,将人丢进这蛇鼠横行的冷宫。
可如今——
“传旨。”萧彻突然起身,玄色龙纹暗绣的广袖扫过案头,”明辰时,朕要去冷宫。”
赵德全的冷汗浸透中衣。
他望着帝王背影消失在廊下,喉间滚出半声叹息——这废后怕是要再栽一回,偏生她自己还不知道。
次午时,冷宫青灰砖墙外突然响起鸾铃。
柳氏正蹲在井边洗腌菜,竹筐”啪嗒”掉进水里;孙木匠钉到一半的窗棂”咔”地断成两截;阿丑举着铁铲僵在院中央,铁铲尖戳进土里三寸。
唯有沈未晞正给新栽的萝卜苗浇水,听见宫道上渐起的脚步声,手底下的陶壶稳稳落回石槽。
“照常做事。”她擦了擦手,粗布裙角扫过满地菜叶子,”该劈柴的劈柴,该记账的记账。”
话音未落,朱漆宫门”吱呀”被推开。
萧彻立在门内,玄衣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赵德全,捧着明黄缎面的坐褥;再后面是八个持戈的禁卫,甲胄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
沈未晞福身时,发间木簪在风里晃了晃。
她没戴任何首饰,连耳坠子都是前用竹片削的。”陛下驾临寒舍,未曾远迎。”她的声音像院里那口老井,清冽得能照见人影,”恕罪。”
萧彻没接话。
他的目光掠过墙角新砌的花台——昨还是荒草的地方,如今整整齐齐排着葱苗;扫过东厢新糊的窗纸,米白色的纸浆里掺了碎桃花,在风里泛着淡粉;最后停在她脚边——沾着泥的青布鞋,鞋尖补了块靛蓝粗布,针脚歪歪扭扭,倒比宫里绣娘的活计更鲜活。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他说这话时,喉结动了动。
沈未晞抬头。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被擦亮的铜灯:”臣妾不曾求好过,只求不死。
如今能站着说话,全凭双手挣来。”
萧彻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三年前的沈未晞,总爱捧着鎏金护甲拨弄香炉,连掉片花瓣都要哭着让他罚人。
眼前这人,发间沾着草屑,指腹磨出薄茧,偏生说”双手挣来”时,比他见过的任何朝臣都理直气壮。
“陛下!”
阿丑的尖叫划破空气。
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半截烧焦的竹筒——那是前沈未晞让孙木匠用竹节做的预警装置,埋在院外松土里。
此刻竹筒焦黑,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蜡油。
“有火!”沈未晞话音未落,已转身往西厢跑。
她撩起裙角跨过石凳,带翻了柳氏刚晾的腌菜坛子。”孙伯提水!
柳氏拆篱笆!
阿丑拿湿被子!”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火起在柴堆,别让它烧到新盖的仓库!”
萧彻望着她的背影。
她跑过照壁时,发带散了,乌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禁卫们想跟上去,被他抬手拦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孙木匠扛着水桶撞开西厢门,柳氏举着斧头劈断篱笆,阿丑抱着湿被子冲进浓烟——这些在冷宫里苟活的人,此刻竟像训练有素的兵。
“陛下,那是……”赵德全的声音发颤。
萧彻没应声。
他望着西厢方向腾起的第一缕黑烟,忽然想起昨夜在《起居注》里翻到的另一段:”太初三年,皇后沈氏捐私库修河,救民十万。”墨迹被虫蛀了个洞,恰好在”沈氏”二字上。
黑烟越升越高,混着焦糊的柴草味漫过来。
萧彻望着那团黑,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个在火里穿梭的女人,分明和记忆里那个往宠妃茶盏里投毒的”毒后”,判若两人。
“去看看。”他说这话时,玄衣已被风掀起一角。
赵德全慌忙去扶他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推开。
帝王的靴底碾过地上的腌菜,发出”咯吱”一声,混着远处”噼啪”的火势,像极了某种碎裂的声响——或许是他心里那堵砌了三年的墙,终于开始松动。
西厢柴堆处,浓烟正裹着火星往上窜,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