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裹着火星窜上房梁时,沈未晞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火舌顺着风势卷向新盖的保暖寝舍——那是孙木匠带着阿丑用拆了半截的宫墙砖,混着柳氏熬了三夜的黏米浆砌成的,墙还埋了她用系统兑换的防竹炭。
此刻木梁”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窗纸上,眨眼就烧出个拳头大的洞。
“春桃!
敲破锣!”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浓烟呛得发哑。
角落里守夜的小宫女被惊得一颤,怀里的破锣”当啷”砸在地上。
沈未晞冲过去捞起铜锣,铜面烫得她掌心发红,却还是拼尽全力敲出三道急响:”所有人撤离!
伤患优先!”
老宋嬷嬷的咳嗽声从东厢传来。
那是前月从浣衣局被赶过来的老宫娥,腿上的冻疮烂得见骨,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未晞转身冲进浓烟,火烤得她睫毛发焦,却精准摸到老宋嬷嬷的床沿。”得罪了。”她半蹲下身,抄起老人佝偻的身子扛上肩——系统兑换的初级格斗术让她腰腹吃劲时,肌肉自动绷成结实的弧度。
“娘娘!”阿丑的尖叫混着火星炸响。
小太监举着半袋炭块从斜刺里冲来,铁铲抡圆了砸向火舌舔舐的木条。
炭块”噼啪”砸在燃烧的木头上,火星子溅得他额头都是红点,却仍咬着牙继续砸:”烧、烧不到仓库!”
“孙伯!
拆西窗!”沈未晞颠了颠肩上的老宋嬷嬷,瞥见火势正顺着窗棂往寝舍蔓延。
孙木匠的斧子早抡开了,斧刃砍在松木窗上的闷响混着他粗重的喘息:”拆了这扇,火就过不去!”木屑纷飞中,整扇窗户”轰”地倒在地上,带起一阵风,却把近的火舌压得矮了半尺。
柳氏的手在抖。
她攥着竹扫帚的指节发白,看着几个小宫女缩在墙角哭,突然扬起扫帚拍在地上:”跟我走!
往井边去!”她扯住最胆小的小桃儿的手腕,扫帚尖儿指向院外:”一个拉一个!
摔了我拧你们耳朵!”那股子狠劲倒像换了个人,小宫女们抽抽搭搭跟着她跑,倒比刚才站着哭时利落了几分。
等最后一个人撤到院外老槐树下时,沈未晞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老宋嬷嬷趴在她肩头,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衣领:”贵人…您自己…”
“我能跑。”她把老人轻轻放在草席上,转身又要往火场冲。
阿丑扑过来拽住她的袖口,小太监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余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比划着”危险”的手势,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骨。
“那是咱们的家。”沈未晞掰开他的手,指腹重重按在他手心里,”要护好。”
火势比她想的更阴毒。
她蹲在焦土边,看着油迹顺着墙蜿蜒成蛇形——桐油在火里烧出刺鼻的腥气,混着焦木味直往喉咙里钻。
墙角烧焦的竹筒里,半截染着朱红印的布条正蜷成黑团——那是内务府采办时专门用来封货箱的,她前月替柳氏要冬衣时,在李全的账本上见过这标记。
“收着。”她用木棍挑起布条,扔进阿丑捧来的铜盒,”等他们来查案时,给李公公看。”
灭火的陶罐开始丁零当啷响。
孙木匠带着两个年轻太监从井边跑过来,水桶撞在青石上溅起水花;柳氏把腌菜坛里的水全倒了,抱着空坛子往井边冲,裙角沾着的酸黄瓜滚了一地;阿丑举着湿被子扑打残火,被子烧出个大洞,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盯着最后几簇火星。
沈未晞抄起一把石灰粉撒向火。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忽明忽暗,【组织有效救援×1,+5功德】【扑灭恶意纵火×1,+3功德】的字样闪过,她却顾不上看——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火舌最猛的那截墙。”拆泥墙!”她喊住要去提水的孙木匠,”那墙刚砌三天,泥还没!”
老木匠愣了愣,随即抡起铁锨砸向墙脚。
湿泥混着草屑扑簌簌落下,正压在滋滋作响的火上。
焦糊味里突然泛起湿泥的腥气,火星子被压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灭了最后一点光。
天光微亮时,火场只剩青烟袅袅。
沈未晞站在焦土上,袖口烧出三个洞,发梢卷成小团,连鼻尖都沾着黑灰。
她望着满地狼藉的柴堆、拆了半扇的窗户,还有缩在槐树下发抖的众人,突然弯腰捡起块烧黑的木片。
“阿丑。”她把木片递过去,小太监立刻摸出帕子仔细包好——这是证据,得留着和内务府对质。
“昨夜值守的是谁?”她转头问赵德全。
老太监正缩在禁卫身后,被这一问惊得打了个哆嗦。
“回…回娘娘,是小顺子和张八。”他声音发颤。
沈未晞扫了眼缩在人群里的两个小太监。
张八的裤脚还在滴水——他刚才应该是去井边提水时摔进了泥坑;小顺子的手背上有道烧伤,正偷偷用另一只手捂着。
“明起,值守的人每顿加半个馒头。”她声音轻得像叹气,”冷宫里的子苦,可守着彼此的人…不该更苦。”
槐树下突然响起抽噎声。
老宋嬷嬷抹着眼泪,把怀里的草席往旁边挪了挪;柳氏低头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捡滚落在地的腌菜坛子;阿丑望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掌心反复划着”厉害”的手势,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萧彻站在原地,玄色龙袍不知何时沾了草屑。
他望着那个浑身烟灰的女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御花园见过的一幕——那时的沈皇后正揪着小宫女的头发,要把人推进荷花池,理由是对方踩碎了她新得的翡翠镯子。
可此刻,她蹲在烧黑的柴堆旁,轻轻拍着小顺子的手背,查看他手背上的伤,像在哄弄自己的弟弟。
“这火…”他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未晞听见声音,转身福了福身。
她发间的木簪不知何时掉了,乌发披散在肩头,却比从前戴满金步摇时更有生气。
“陛下。”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烟熏的哑,却清清爽爽,”火…已经灭了。”晨光裹着焦糊味漫进冷宫时,萧彻的玄色朝靴正碾过半片烧黑的瓦当。
他望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宫人——老宋嬷嬷扶着拐,小顺子用草叶裹着烫伤的手背,柳氏怀里还揣着方才救火时捡回的半块腌菜,连最胆小的小桃儿都攥着湿了半截的扫帚,指节发白却不肯松开。
“这火……怎么回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往低了半分。
沈未晞转身福礼,发间碎发沾着草屑,倒比从前戴满金步摇时更显得利落:”回陛下,有人想烧了臣妾们活命的地方。”她抬手指向墙角那截蜷成黑团的朱红布条,”桐油顺着墙泼的,竹筒封着内务府的印。
好在屋子修得结实——”她侧过身,露出那堵烧得半黑却依然挺立的墙,”泥里掺了竹炭和米浆,孙伯说能扛住半时辰火势;人也学会了守望相助——”她目光扫过人群,小顺子被看得耳尖发红,柳氏却挺直了脊梁,”不然今,怕是要抬出几具尸首给您看。”
最后几个字像细针,扎得萧彻心口发紧。
他记得三前李全来报,说冷宫里的废后在带人修墙,当时他只冷笑:”她倒会作妖。”可此刻望着那堵墙——墙被火舔出焦黑的纹路,墙身却连道裂缝都没有;再看那些缩在老槐树下的宫人,竟比御花园里当值的太监还齐整。
“你倒是……把冷宫治成了个寨子。”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未晞发间那歪了的木簪上。
从前她戴的是东珠点翠的凤簪,稍有颠簸便要发作,如今木簪歪成这样,她竟浑不在意。
沈未晞垂眸一笑,指腹蹭过掌心被铜锣烫出的红印:”寨子也好,牢笼也罢,只要还能站着,就不算输。”她忽然抬眼直视他,眸子里映着未散的烟火气,”陛下若信不过臣妾,大可撤走一切。
只是下次再来,恐怕连这口能灭火的陶罐,都要靠捡破瓦拼出来了。”
这话像块烧红的炭,”啪”地砸在萧彻心口。
他忽然想起今早来冷宫的路上,李全还在嘀咕:”那废后许是疯了,带着群下等宫人又是修墙又是腌菜,上个月还抢了内务府的炭车——”可此刻再看,被抢的炭块正码在墙角,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腌菜坛整整齐齐排在檐下,连坛沿都擦得净净。
“查清纵火之人。”他甩袖转身,龙袍扫过焦土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沈未晞鬓角碎发乱飞。
赵德全慌忙跟上,刚走两步便被叫住:”公公慢走。”
沈未晞递来一只粗瓷碗,碗里飘着姜香:”今早熬的姜汤,您跑了一路,喝一口驱驱寒。”
赵德全愣住。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见过废后摔茶盏砸宫女,见过她揪着答应的头发骂”狐媚子”,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沾着烟灰的手稳稳托着碗,眼里没有怨恨,倒像在给自家老仆递水。
他接过碗时指尖发颤,姜汤的热度透过瓷壁传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谢…谢娘娘。”他低头喝汤,姜辣得舌尖发疼,却比御膳房的燕窝甜。
高墙上忽然传来”咔嗒”一声。
阿丑踩着梯子补瞭望台,手里的竹钉敲得利落;孙木匠蹲在廊下,用炭笔在旧图纸上勾画——新的防火隔断要加三道泥墙,他边画边念叨:”得把柴房挪到东头,离水井近些……”柳氏抱着半筐旧布走向缝补角,路过小顺子时顿了顿,把怀里的布往他烫伤的手上按了按:”夜里别碰水,明儿我给你缝个布套。”
沈未晞望着宫墙外渐远的黄伞仪仗,系统面板在眼前忽明忽暗。
【成功抵御人为灾祸,+5功德】【守护群体安全,+3功德】的字样闪过,累计功德值跳到36.9。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包着朱红布条的铜盒,唇角微扬——李全的账本上,上个月内务府采办桐油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二十坛。
“陛下,这才只是您看见的。”她轻声说,声音被晨风吹散在焦土上。
萧彻上辇时,靴底还粘着半片烧黑的木屑。
他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宫墙,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时沈皇后跪在含元殿外,说自己的金镶玉镯被宫女偷了,非得人跳井。
他记得她当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此刻回想,竟不如她方才站在焦土上时的眼神清晰——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哀求,只有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狠劲。
“起驾。”他掀开车帘,晨雾里冷宫的影子渐渐模糊,可那堵烧不垮的墙,那群站得笔直的人,还有那个沾着烟灰却笑得肆意的女人,像刺似的扎进他心里。
辇车转过影壁时,他忽然对赵德全道:”去内务府,把上个月桐油的账册调来。”
赵德全捧着空碗的手一抖。
方才那碗姜汤的热度还在掌心,他望着帝王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明白——这冷宫,怕是要翻篇了。
而此刻的冷宫里,孙木匠的新图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防火巷””储水窖”几个大字;阿丑补完瞭望台,站在高处冲沈未晞比划”厉害”;柳氏的缝补角传来针线穿布的轻响,混着老宋嬷嬷的咳嗽:”贵人,明儿我帮你熬米浆,那墙……还得再加固。”
沈未晞蹲下身,帮小顺子重新裹好烫伤的手。
草叶的清香混着焦糊味钻进鼻尖,她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的话——【功德非善念,是行止】。
从前她以为积德要烧香拜佛,如今才懂,是把泥墙砌结实些,把姜汤熬热些,把受欺负的人护在身后些。
“娘娘!”小顺子的叫声打断她的思绪,”柳姐姐说晌午要煮白菜汤,您说的加半块腌肉……”
“加。”沈未晞拍了拍他的头,”都加。”
风卷着焦灰掠过她的发梢,远处传来宫墙内的更漏声。
她望着头顶渐亮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冷宫的天,好像比从前敞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