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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27年1月21。虚闪后第七天。

老赵在工地工具箱里藏了一撬棍。

不是因为想打架。

是因为昨天夜里,社区来了三个人,敲了隔壁老孙的门。

他们拿着名单,挨个问: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中村。

陈默被一种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他的左手——那只安静了一天一夜的左手,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每一手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扯。不是麻,不是震,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不可抗拒的牵引力。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系了一线,线的另一头,正在被人用力拉。

西边。又是西边。

他坐起来,攥住自己的手腕,试图让那只手停下来。没用。手指自己张开了,五手指全部指向西边的墙壁。墙皮上还贴着去年夏天贴上去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模糊一片。但他的手指,每一都在轻微地颤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牵引。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小吴的屏幕。那条一直在向上爬的曲线。那个被林远舟的计算精确压缩的时限。两周——现在可能只剩十三天了。不是虚尘浓度到达临界点需要两周,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这些天的时间,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上拱。而他的左手,从一开始就在替那个东西铺路。

他必须做决定了。

早上六点四十分。老赵出租屋。

陈默推开门,走进客厅。老赵正要出门上工,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手里抓着两个凉馒头。赵嫂还在卧室躺着,怀了七个月的身子累,这些天她睡得越来越不好。但今天早上她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安静得出奇。

“老赵。”

老赵抬起头。看见陈默的脸色,他把馒头放下了。

“怎么了?”

“我想借你们客厅用用。”陈默说,“下午。叫几个人来开个会。”

老赵看着他,没问什么是“开会”。他只是问:“几个人?”

“四个。加我一个,五个。”

“什么?”

陈默想了想,用工地上的话说:“搭架子。”

老赵没多问。他把馒头塞进棉袄口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下午几点?”

“两点。”

“行。我叫你嫂子出去买菜。她这几天闷得慌,正好去张姐那儿坐坐。”他顿了顿,“你们用客厅。随便用。把桌椅挪开。”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不用挪。我来挪。”

下午两点。老赵家客厅。

这间客厅大概十五平。一张掉了漆的折叠餐桌。四把椅子,其中一把腿歪了,用铁丝绑着。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婴儿用品,是老赵上个月从拼多多上买的。窗户玻璃上贴着防撞的泡沫垫,是赵嫂自己剪的。整个屋子挤得转不开身,但打扫得很净。水泥地面拖得发亮。

陈默提前半小时回来,把桌子挪到墙角,五把椅子摆成面对面的圆。他把暖水壶烧满,洗净五个杯子,摆在茶几上。杯子上印着不同图案——一个有双喜字,一个是老赵工地发的,一个印着某家装修公司的电话。这是他家里目前能凑出来的全部东西。

两点整,门响了。先进来的是小吴,背着他那个巨大的电脑包,眼镜上有一层雾气。然后是林远舟,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虚尘观测记录”。沈棠最后一个到,还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刚从医院下夜班,眼眶下面青了一片。

五个人坐下来。屋子太小,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陈默站起来。他没有准备讲话稿,也没在黑板上写东西。他只是把老赵早上给他的半包烟放在桌上,然后开口。

“我先说一个事。昨天晚上,社区敲了隔壁老孙的门。”

几个人都抬起头。

“问了三件事。”陈默掰着手指头,“第一,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第二,有没有听见过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第三,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体哪里和以前不一样。”

“老孙怎么说的?”林远舟问。

“全说没有。”陈默说,“但他跟我说,那些人手里拿着个单子。单子上有名字。”

他把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是老赵昨天从工地上带回来的那张筛查表。最后一行的那个加粗的问题,被陈默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们不是随便问。是有针对性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远舟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那张筛查表旁边。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数字:73。

“这是我到今天早上为止,记录到的所有‘能听见的人’。”林远舟说,“我通过旧同事、微信群、私下传话整理了它们。七十三个人——不包括我们在座的几个。其中二十六个人跟我说,他们最近做过很奇怪的梦。”

“多奇怪?”

“梦见自己在地下。不是埋在土里的那种地下。是有空间的,有光的——但不是太阳光。梦见有人在和他们说话。梦醒之后,一部分人还记得话的内容。”

林远舟停了停。

“大部分是一个字。和我们在地下收到的一模一样——‘来’。”

他坐直身体,把那张筛查表推开,把笔记本推到桌子正中央。

“他们不只是在筛身体症状。他们开始筛梦境。”

“这意味着什么?”小吴扶了扶眼镜。

“虚尘能影响的不只是清醒时的意识。”沈棠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在听。“我的那个昏迷病人,脑波频率和虚尘信号一致。他在昏迷状态、在医学上完全不可能有意识的状态下,依然能接收到来自地下的信息。这说明虚尘绕过的是耳朵和皮肤,它直接波及我们的中枢神经。”

她顿了一下。

“我们做梦的时候,大脑的α波会增强,前额叶的判断功能会减弱。如果我们的大脑真的能被虚尘影响,那么做梦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影响的。”

“所以国家查梦,不是发神经。”小吴低声接过沈棠的分析,“他们知道虚尘会扰大脑。他们在找所有能被深度扰的人。但问题是——他们是只登记一下,还是——”

“隔壁小区的老刘,五天没回来了。”陈默说。

没人接话。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三声。城中村的午后安静得只剩下鸽子扇动翅膀和远处回收废品的吆喝。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赵嫂画的宝宝成长记录表,还空着很多格。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一格。

“我们时间不多了,可能只有两周。”他转身看着几个人,“虚尘不是一个被动影响我们的灾难。它是有方向的,有周期的,有目的的。它在找能听见它的人。”

他停了停。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被动等,等临界点到了,事情就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了。我们必须自己采取行动。”

“怎么做?”陈默问。

“第一,我们必须建一套独立的通讯网。现在所有通讯都走网络。一旦筛查升级,他们可以在任何节点切断我们的联系。我们需要一个不依赖基站的办法。”

小吴举手:“我已经在做了。虚尘载波虽然不稳定,但三米之内可以稳定传输,而且它不经过任何物理基站。我可以尝试做一个简单的‘中继器’。一台设备接收信号,另一台转发。只要中继器覆盖够密,能传的距离就是无限的。”

“能覆盖多少?”

“目前……一公里吧。”小吴犹豫了一下,“但我需要零件。还有一些只能在实验室才能用的设备。”

“第二,”林远舟在笔记本上写字,然后把纸撕下来摊在桌上。“生物预警。动物对虚尘的敏感度远高于人类。菜市场老刘的鱼提前感应到了城西的聚集。如果我们能监测动物的异常行为,也许能比仪器更早发现虚尘浓度的剧烈变化。”

他看着张姐那张被印歪了店名的名片——这是陈默刚放上桌的。

“张姐认识整个老街的人。她有一个本子,上面记满了周围商户和居民的奇怪遭遇。她不会做数据分析,但她有足够敏锐的观察力。我们需要她来当我们的眼睛,把动物异常和人员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第三,”林远舟转向沈棠,“筛查体系存在巨大的医学漏洞。他们通过体表指标筛查——手脚麻、耳鸣、失眠。但如果虚尘对大脑的影响是深层的,体感筛查会漏掉很多人。你需要用你感知型觉醒者的能力,去识别那些被他们漏掉的人。并且给我们提供官方筛查的具体动向。”

沈棠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筛查表叠好,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所有人,“我们不能只防。不能只观察。如果这个时间表是真的——两周以后,不管地下有什么,它都会改变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到时候,没有独行侠。一个人再强,也护不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说完了。现在我要做一件事——林老师你专业,帮我把关。”

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是左手。五手指微微张开,指节上还留着昨晚被那种牵引力扯过的酸胀感。

“我们这些人虽然觉醒各有不同,但彼此还不完全清楚对方能做什么。我第一个摊牌。我的能力,目前测下来——叫连接。”

他没有用嘴说话。

这句话,是直接出现在在场其他四个人脑子里的。

沈棠猛地抬头。小吴的眼镜差点又掉下来。林远舟眼睛亮了,但没说话。

陈默松开手指,把左手放在桌上,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我的能力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感知。是连接。”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夸大也不回避,“我能短暂连接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觉醒者,让你们的能力产生共振。电流可以带着数据入侵系统。感知可以扫描以速度者为中心的整个区域。”

“还有——我承受的,不单单是疲劳。每次发动能力,我的体温会过载。轻度的时候流鼻血。重的时候眩晕。如果越级连接,可能会直接休克。而且当我连接的时候,我的位置在虚尘世界里就像一个灯塔——哪个高阶觉醒者经过附近,都能看见我。”

屋子里安静了。

然后小吴第一个开口:“所以你才躲?”

陈默说:“不是躲。”

他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是在等——”

他抬起眼睛,像那双在虚闪第一夜就突然看进地底下很深处的眼睛。

“——等遇到能让我不用再躲的人。”

这一刻,林远舟把他的笔记本合上了。

沈棠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小吴推了推眼镜,开始敲键盘。

沈棠开口了:“我目前知道的——我碰一下病人,就能感觉到对方的虚尘频率。不是摸脉搏。是更深的东西……”她顿了顿,“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无法稳定控制它,但我能从一堆正常的生命体征里,认出那些‘不对劲’的人。这是我的专业。”

小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简易的信号中继站草图:“我们需要的不仅是设备,更是一个不依赖于现有网络的、让所有人随时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频道。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个信号,知道还有人在。”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还是从废弃学校带回来的,断成两截——在老赵家水泥地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圆。

“虚尘的研究。它的浓度、频率、周期、规律。这些交给我。没有理论支撑的盲目前进是危险的。而我们需要知道敌人的游戏规则。”

陈默看着他们。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所以,”他说,“这个小组的目标,暂定三件事:了解虚尘;保护我们身边的人;稳住。”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每人面前放了一张。是昨天她说的那五个被漏掉的“听见者”的联系方式。

“这是我们第一批要保护的人。”

林远舟拿起一张,看了一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组里当老师。”他说,“我从前在教室里教的东西,这个世界可能不再需要了。但从今天起,我观察和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那个真实的、正在成形的敌人。”

小吴把电脑转回来,重新进入编码界面。

“通讯频道,交给我。”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五个人挤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膝盖碰着膝盖,茶杯里的水在暖气不足的室温里很快变凉。水泥地上被林远舟画了一个圆,圆心里空着,像是他们还没找全的一个环节。

“还差一个人。”陈默说。

“谁?”

“一个能替我们争取合法身份的人。当筛查变成搜捕,当登记变成隔离,我们不能再继续躲在旧朋友的情面里。我们必须有一个熟悉体制运作方式的人,帮我们拿到能站在阳光下的身份。”

林远舟想了想:“这样的人不好找。大部分人要么不敢,要么太晚才意识到需要保护——需要被保护的是他们自己。”

陈默把他和沈棠之间空隙的位置用眼神点了一下。

“先空着。这个位置先空着。但我们会找到他。”

傍晚五点。张姐便利店。

赵嫂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她帮张姐看了两个小时的店,张姐去仓库理货,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放在肚子上,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

门响了。

陈默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吴、沈棠和林远舟。

张姐从仓库出来,看了一眼这个阵势,没说话。她走到冰柜旁边,拿了几瓶水,放在柜台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陈默。

“你们这是——”

“张姐。”陈默说,“我们需要你帮忙。”

张姐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她靠在收银台上,抱着胳膊。

“说吧。”

陈默说了。虚尘。方向。临界点。筛查。失踪的人。需要观察动物和人员异常的眼睛。需要建立在老街的情报网。

张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收银台下面掏出那本横格本,翻到最后一页,拍在柜台上。

“我这儿记了三十多条了。从地震那天到现在。有狗叫的,有猫炸毛的,有电饭煲自己开的。还有一个人——卖水煎包的老李,三天没出摊了。我打电话也不接。他家住哪儿我知道,明天去找。”

她把本子推给陈默。

“你们要我帮忙。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谁都不许出事。”张姐看着陈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男孩女孩。她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我这个店在这儿开了六年,看多了人来人往。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

赵嫂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张姐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张姐,”赵嫂说,“他们不会有事的。”

她看着陈默。

“默默,你们要做的事,嫂子不懂。但嫂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赵嫂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他说,你们是对的。”

她的肚子微微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那一下,那么轻,像是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当天晚上。城中村楼顶。

陈默一个人坐在楼顶上。不是要做什么——就是想透透气。

城中村的夜永远不黑。路灯、招牌、楼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光,把天空映成一片脏橘色。星星看不见几颗。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沈棠。

沈棠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的虚尘频率,”沈棠说,“我在楼下就感觉到了。”

陈默往旁边让了个位置。沈棠没坐下。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西边。

“我有个病人,”沈棠轻声说,“昏迷四个月。今天早上,他的手指动了。只是一下。但我看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频率和你很像。不是和地下那个东西——是和你。”

陈默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说,”沈棠看着夜色,“你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往楼下去,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在黑暗中轻轻顿了顿,带着某种夜班急诊护士特有的、不打扰人的克制。

“明天开始,我每天查完房就过来。你的身体状况需要监测,这是我的专业。”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陈默一个人坐在楼顶上。西边。那个方向又传来了那种牵引力。但这一次,他没有攥紧拳头,没有恐慌。他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等着。像是在对一个还没出现的人,做出第一个正式的回应。

不是恐惧。是准备。

与此同时。城东某快捷酒店。

苏敏站在窗前,身后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一男一女,都在三十岁上下,站姿笔直,像是受过长期训练。男人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最新的名单。”

苏敏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废弃小学教学楼。窗户里有五个人影,隔着玻璃,有些模糊。

“他们今天下午在城东见了面。”

苏敏拿起那张照片。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不用放大也认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放在桌上。那只手和他三年前离开她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需要清理吗?”女人问。

苏敏把照片放下。

“不需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男人往前走了半步。

“苏队,”他说,“上面催促了不止一次——对于这种有可能具备‘连接能力’的觉醒者,尤其是可疑小组的核心成员,我们有权提前清除——”

“目标还差一个人。”苏敏说,“等那个人到位。”

“什么人?”

她把照片推到窗台边,退后一步,侧脸藏在帘幕的光影里。

“一个能让他们合法的人。如果没有他,他们永远只能躲。如果想一网打尽,就必须等他们全部浮上来。”

她转过身,面对两个手下。

“继续监控。远离,不许惊动。”

两个人应声出去。门关上之后,苏敏重新拿起那张照片。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坐得最远、只露出半个肩膀的人影。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陈默。”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找到帮手——我就什么时候去找你。”

凌晨一点。老赵出租屋。

陈默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已经打扫净了。椅子搬回了原位,茶杯洗净了,那绑在椅腿上的铁丝被重新拧紧。地上的粉笔字被仔细擦掉,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水痕。

老赵的房门虚掩着,他在那头呼噜打得山响。

陈默刚躺下准备睡,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吴发来的消息。不是通过虚尘载波——今晚小吴说过,载波只能在关键时候用,暂时还要靠网络。消息只有三个字:

“还差一个。”

陈默回复:知道。

小吴又问:你准备找谁?

陈默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找一种我们不认识的人。

小吴发了个问号。

陈默这次没有打字,而是把自己在散会前盯着那个空位时最强烈的直觉扔了过去。他只回了三个字:

“顾平安。”

小吴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说没听过。陈默说正常,我都是几个小时前才刚想起他。

但他确实出现在这间屋子里过。就在几个月前。那天下午,赵嫂出院,带回来一堆报销单。有个瘦瘦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来家访,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灰色夹克,说话和气,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电话。那个人在区民政的低保科工作。他认识所有底层的逃生路。他不是觉醒者。但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个,曾经主动走进来,没有提问,只是帮赵嫂填完一堆单子的人。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左手现在怎么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它安静地放在被子上。不再被往西边扯了。但那种等待的感觉,比任何牵引都更强烈。

“它在等那个空位上的人。”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然后亮着的是他的左手——不是真的亮了。是在他的感觉里。那只手,正在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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