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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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2027年1月30。虚闪后第十六天。临界点倒计时:四天。
老赵早上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的,是一宿没怎么睡。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怕吵醒赵嫂,最后脆不翻了,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放在口,按着那张体检通知。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工地体检通知单上写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地点是区中心医院职业病筛查专区。他昨天已经跟工头请了假。工头问了一句“你也查?”,他说嗯。工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在工地上见过太多人被各种名目带走之后才会有的、不说破的沉默。
赵嫂在他旁边动了一下。“睡不着?”
“睡够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啥?”
“说‘我不去’。”
老赵没接话。他把体检通知从口拿开,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个断了天线又用铁丝缠上的收音机下面。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
“我去。不但去,我还得让他们看见我去。”
早上七点。张姐便利店。所有核心成员都在。老赵穿着他那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张姐刚热好的豆浆,没喝。
顾平安把一份文件摊在收银台上。“这是老赵在防灾小组的正式成员登记表,备案期是虚闪后第十天——也就是筛查细则出台之前。筛查系统规定,已备案的社区防灾志愿者在职业病筛查中属于‘非职业暴露人员’,体检结果不作为强制隔离依据,只作为健康参考。只要体检结果不出现法定传染病阳性,筛查组无权限制人身自由。”
“什么叫法定传染病?”老赵问。
“你得的不是病。虚尘影响不在传染病名录里。”顾平安合上文件,“只要你不发烧,血常规不爆,他们就扣不住你。他们最多只能把你列为‘建议复查’对象。复查需要本人同意,需要走行政流程,至少一周。一周之后,临界点已经到了。到时候这套筛查系统还有没有效,谁都不知道。”
老赵把豆浆喝完。“那我怕什么。”
“怕他们在体检过程中给你加。”沈棠把一份打印好的体检标准流程放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了几项,“正常职业病筛查:血常规、尿常规、片、肺功能、听力。我昨天确认过,神经系统检查和肢体震颤评估不在职业病筛查标准套餐里。如果他们让你做这两项,说明他们在加项。你有权拒绝。你说‘我不做非套餐’。这句话就够了。”
“要是他们硬来呢?”
“那就打我的电话。”顾平安把一张纸条推给他,“周寒的座机。不是他的——是筛查协调组投诉热线。这个热线接诉必回,回必留档。你当他们的面打,说筛查人员强制加项,要求现场记录。他们会停。清洗者能在暗处动你,不能在公开程序面前动你。他们最怕的不是你闹,是你合法地闹。”
老赵把纸条折好,塞进棉袄内袋。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
赵嫂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棉袄领子。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安静了一夜,但就在老赵的手碰到的那一下,轻轻踢了一下。
老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
赵嫂点头。“他在跟你说去吧。”
早上八点。区中心医院职业病筛查专区。
筛查专区设在门诊楼侧楼一层,入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指示牌。老赵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工地上的熟面孔——有绑钢筋的老孙,开塔吊的小郑,混凝土班长老周。他们看见老赵,都点了下头,没多说话。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进去一个人,先登记,再抽血,再进不同的检查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还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不是医院的,眼神不看病,看人。老赵认识这种眼神。工地上来检查安全的人也是这种眼神。
轮到他的时候,登记台后面的护士问他姓名、身份证号、职业、工作单位。他一一回答。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标记——社区防灾志愿者。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防灾小组的?”
“是。”
护士没再问,把登记表打印出来递给他,让他去抽血。抽血室在走廊尽头。老赵走过去的路上,穿黑夹克的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不是盯——是观察。那种在人群中筛选异常行为的观察。
抽血。留尿。片。肺功能。听力。
每一项他都做了。每一项他都在进去之前问一句:“这是套餐里的吗?”护士说是。他就做。
轮到最后一间检查室。门牌上写着:神经系统评估。老赵站在门口没进去。走廊里那个黑夹克正朝他走过来。老赵从棉袄内袋掏出沈棠给他的体检标准流程,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职业病筛查标准套餐里没有这一项。”
黑夹克站住了。护士从检查室探出头来:“这是新增的——”
“我不是拒绝检查。我是问你,这项是不是职业病筛查标准套餐里的。如果不是,我可以不做。如果你要我必须做,我现在就打筛查协调组投诉热线,问清楚。”他把纸条掏出来,上面是周寒的座机号和热线号码。
黑夹克看着他,停顿的时间比正常反应多了几秒。然后他偏了下头。护士退回检查室,把门关上了。老赵把纸条收回去,把体检标准流程折好,放回口袋。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攥拳头。
上午九点半。张姐便利店。
老赵推门进来。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把体检回执单放在收银台上,坐下来,拿起张姐推过来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凉了。他不介意。
“做了五项。肺功能那台机器好像有点问题,让我吹了两次。其他都正常。”
“没做神经系统的?”
“没做。我按照你们说的问了。他们没让我进。”老赵把沈棠那份体检标准流程掏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那个黑夹克一直在看我。但他没拦我。”
顾平安把回执单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五条已完成的戳印。没有异常标记。他把回执单放进文件夹,手很稳,但放下去之后在文件夹上多按了片刻。那片刻里,没有人说话。然后他抬起头。
“体检过了只是第一关。接下来他们会等体检报告出结果。如果报告里有任何一个指标异常,他们还会有第二步——要求复查。但我们有时间。体检报告出结果至少三天。三天后,临界点已经到了。”
苏敏站起来。“体检报告能不能被篡改?”
“能。但篡改会留痕迹。”沈棠说,“我昨天已经通过科室调取过职业病筛查的标本流转流程。标本从抽血到出报告,中间经过三套系统——检验科、医务科、筛查协调组数据终端。清洗者如果要改数据,必须在三套系统里同时改。他们做不到。所以他们只能等报告出来之后,在解读环节做手脚。”
“解读环节是什么意思?”
“报告上的数字是死的。但数字是否被判定为‘异常’,由筛查协调组的医学顾问决定。”沈棠翻开一份文件,“筛查系统有一本内部判定手册。手册里每一项指标的正常范围都写得很清楚。如果清洗者想把老赵的指标判为异常,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临时修改判定标准。”
顾平安抬起头。“那份判定手册——周寒有没有留底?”
苏敏放下杯子。“清洗者内部评估过筛查协调组的行政漏洞。筛查系统最大的软肋,不是人手不够,是纸质文件与电子文件的双轨并存。文件底本一旦被销毁,整个筛查流程都会失去追溯性。判定手册的底本存放在筛查协调组档案室四号柜。这个信息是三个月前的,不确定档案有没有转移。”
顾平安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翻旧了的内部通讯录,找到档案室的联系方式。他走到收银台旁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号。
“筛查协调组档案室。我这边是防灾小组协查联络员。职业病筛查判定手册第四版——对,就是那本——档案柜号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四号柜,未转移。好的,谢谢。”他把电话挂断,转向所有人,“四号柜,仍在。”
傍晚。城北废弃小学。
林远舟又在黑板前面站了一整个下午。他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满了从今早到现在记录的空层数据。空层的能量泄漏速率比昨天又快了。他测到的泄漏波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开始出现持续的低强度渗出。就像一道蓄满水的水坝,之前只是裂缝渗水,现在整个坝体都在往外渗。
“空层泄漏波形和地下虚尘的召唤信号开始出现相位重叠。”他指着黑板上的两条波形曲线给陈默看,“之前它们是错开的——地下虚尘命令‘来’的时候,空层恰好处于静默缓冲期。现在空层不再静默了。它疲劳到无法同步缓冲,所以地下虚尘的召唤信号直接穿过空层到达地表。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感到焦虑、失眠、手抖——不是他们觉醒了,是空层漏下去的命令信号在影响他们。这种影响不是觉醒,是压力。”
“空层完全塌缩之后呢?”
“完全塌缩之后,命令信号和广播信号会直接对撞。地表就是它们交汇的界面。”林远舟把手指点在黑板上两条波形曲线的交点上,“交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同时收到两种信号。觉醒不是温和的。空层缓冲了这么久,一旦塌缩,冲击式觉醒会在几分钟内覆盖整座城市。不是先觉醒的人带后觉醒的人——是所有人,同时。”
陈默看着黑板。两个信号。一个命令,一个广播。一个要人过去,一个让人安心。空层挡在它们中间这么久,缓冲了所有互斥能量。等它塌了,这两个信号就不再隔空相望。它们会搅在一起,像两股方向相反的风在一座城市的上空相遇。
“交汇之后,哪一个更强?”
“不知道。”林远舟放下粉笔,“这不是物理问题。是选择问题。如果地下虚尘的信号被更多人回应,它就会更强。如果沉渊的信号被更多人听见,它就会更远。连接——你的能力——就是在那一天给出第三种选择。不是回应,不是被听见——是自己去接。”
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粉笔断了,他没有捡。
“还有一个发现。空层在漏的过程中,不止往下漏。它在往外漏。我测到泄漏信号的散射方向——不止是地面,还有地面以下。地下虚尘一直在接收空层泄漏的数据。它不是在等空层塌缩——它在计算塌缩时间。它在用泄漏波反推空层的承压极限。换句话说,它知道临界点在哪一天。它知道的是准确的。”
同一天晚上。码头仓库地下室。
那个海洋觉醒者已经连续沉默了整整一天。清洗者的仪器屏幕上,同步率数字从之前的缓慢爬升变成了持续下降。负责调试的技术人员在通讯频段里报告:“目标不再配合。信号应答频率降为零。”仓库上面的指挥点回了一条:“加注虚尘浓度。”
仪器箱被重新打开。一支银色的金属管接入地下室的通风口。虚尘浓度开始上升。海洋觉醒者坐在墙角,皮肤上那层半透明的灰色膜在虚尘浓度升高的下开始微微反光。但他没有开口。他闭着眼睛,嘴唇紧抿。沉渊的信号在他身体里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和之前一样,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他不需要回答。沉渊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告诉他:你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同一天深夜。城东某快捷酒店。清洗者临时指挥点。
风衣男人站在桌前,面前是今天傍晚汇总上来的三条信息:第一,赵建国体检完成,未做神经系统评估,体表无异常。第二,防灾小组外围成员全部完成体检建档,无一人出现指标异常。第三,筛查协调组驳回了将志愿者纳入职业病筛查的建议。
他把三条信息并排放在桌上。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低声说:“赵建国这条线还能不能跟?”
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把防灾小组外围成员的体检报告复印件翻了一遍,每一份都盖着社区医院的红章,每一份都写着正常。他又把核心成员的工作志翻了一遍——每天都有记录,内容真实可核。
然后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把码头那边加注虚尘浓度的设备,调一部分到城中村外围。”
“动谁?”
“不动人。动环境。”他把一张老街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张姐便利店的位置。“城中村是他们的老巢。让那片区域的虚尘浓度在三天内提高一个量级。不必精确到点,外围就行。虚尘浓度升高之后,筛查系统自然会监测到。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出头。筛查协调组自己就会把这片区域划为重点监控区。他们的合法身份在重点监控区里会被限制行动范围。他们只能待在店里。待着,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老街区有两万居民。”
“我知道。”风衣男人把地图折起来,“所以筛查系统会派人来。所以他们会忙。所以他们在空层塌缩之前,再也没有时间替别人挡在前面。”
凌晨两点。张姐便利店。
小吴的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提醒。空层泄漏监测程序在后台持续运行,刚刚抓到一个新的异常:城中村外围三个中继节点同时检测到虚尘浓度缓慢上升。上升速率不高,但持续,稳定。不像自然波动。他调出历史数据比对,发现浓度上升的起点是今天傍晚——和老赵体检结束的时间几乎同步。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收银台上给陈默看。陈默看了几秒。
“他们不动人了。动环境。”
苏敏从他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清洗者的环境施压战术。不直接接触目标,用虚尘浓度升高诱发筛查系统的自动预警。一旦预警触发,不需要清洗者出面——筛查系统自己就会把这片区域划为重点监控区。届时我们的防灾小组合法身份在监控区内会受限,所有成员的出行都会被记录。这不是攻击。这是围困。他们要把我们困在便利店里,直到空层塌缩。”
“有没有办法阻止虚尘浓度升高?”
“没有。虚尘浓度的自然波动本来就不受人类控制。他们只是用设备在局部范围内加速了本来就会发生的事。”苏敏把便利贴拿起来,看着上面的数字,“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提高了城中村外围的虚尘浓度,不只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整片老街区。这片区域里,不止有我们。还有那些被我们登记过的渔民家属、码头工人、菜市场摊贩。他们的身体也在受影响。而这些人,我们全部有体检档案。他们的体检档案显示正常。如果筛查系统因为虚尘浓度升高就把他们划为异常——那就等于筛查系统自己推翻了自己的体检结论。我们不是在对抗他们——我们是在等着他们自己发现,他们的规则已经开始打自己的脸。”
凌晨。老赵出租屋。
老赵还没睡。他坐在床边,赵嫂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把今天体检的回执单从口口袋里掏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正常。全部正常。他把回执单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收音机下面。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拿过笔,签过自己的名字,推过一扇他不该推开的门。那只手没有抖。他以前以为勇敢是不怕。今天他知道了——勇敢是怕,但知道有人在你背后,你就还是往前走。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赵嫂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那一脚踢得那么轻,像是在说:去吧。
老赵闭上眼睛。
窗外,城中村的路灯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临界点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