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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完那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她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拐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往下掉。

王桂兰看了一眼孙铁柱。

孙铁柱没吭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青柿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姑姑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姑姑叫孙,是家里最小的闺女,比孙铁柱小三岁。当年嫁人的时候,老爷子死活不同意,说男方家里成分不好,爷爷那辈做过小买卖,搁在过去叫“资本家尾巴”。姑姑不听,跟那个男的跑了,在男方家办了酒席,连回门都没回。

老爷子气得三天没吃饭,放出话来:“她不是我孙家的人,死了也别埋孙家祖坟。”

从那以后,姑姑再没进过孙家的门。

过年不来,过节不来,生孩子不来,连孙大江死了都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现在她被赶出来了,没地方去了,才想起自己姓孙。

“妈,”孙铁柱终于开口了,“她咋被赶出来的?”

抹了把眼泪:“她婆婆去年没了,家里的活儿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你姑父在外头有人了,领回来要跟她离婚,她不签,你姑父就把她东西扔出来了。棉袄都没让穿全乎,大冬天的,穿着一件单褂子就走了好几里路,走到咱村口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

王桂兰的鼻子酸了。

“她现在在哪儿?”

“在老宅门口。你爹不让她进门,她就蹲在门口的石墩上,蹲了一宿了。”

王桂兰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孙铁柱,转身就往外走。

“桂兰,你啥去?”孙铁柱喊她。

“接人。”

王桂兰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跑。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冷风灌进领口里,她也不觉得冷。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大冬天的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女人,蹲在石墩上一宿,会冻成什么样?

老宅在村子中间,离土棚子不到一里地。王桂兰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宅的门关着。

门口的石墩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单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黄的线衣。脚上穿着一双男人的棉鞋,大了好几号,鞋口用麻绳缠着,防止走路掉下来。

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泥,有泪痕,还有冻出来的紫色斑块。

王桂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

那个人抬起头。

王桂兰差点没认出来。上一次见到孙,是五年前,她刚出嫁那会儿,穿红戴绿,脸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眼前这个人,脸上的肉像是被人用刀子削掉了一样,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口里渗着血丝,血丝冻成了黑色,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嘴唇上。

“嫂子。”孙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桂兰没说话,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棉袄还带着体温,孙哆嗦了一下,把那点热气死死地裹在身上。

“走,跟我回家。”王桂兰伸手去拉她。

孙没动。

“嫂子,哥他……愿意让我去?”

“你哥不愿意也得愿意。”王桂兰把她拉起来,孙的腿早就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差点摔倒。王桂兰扶住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老宅的门开了。

老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没看孙,把粥放在门槛上,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了。

那碗粥冒着热气,在雪地里像一小团白色的火苗。

孙看着那碗粥,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有去端那碗粥,别过头,咬着嘴唇,跟着王桂兰走了。

回到土棚子的时候,孙铁柱已经把火生大了。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棚子里暖洋洋的。他把草堆重新铺了一遍,上面垫了一层旧棉被,又把自己那件军大衣盖在最上面。

孙一进门,被热气一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坐在草堆上。

王桂兰去锅里舀了一碗热粥,端到她面前。孙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她顾不上擦,把碗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喝。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弯下了腰。

王桂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嫂子,这是……”孙咳完了,抬起头,看见草堆上还躺着一个婴儿,旁边坐着两个半大小子,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大东,你哥的孩子。”王桂兰指了指婴儿,又指了指两个半大小子,“这是大林和大森,你大哥家的。”

孙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见过孙大林和孙大森。她出嫁的时候,大林才一岁,大森还没出生。她走的那天,大林还不会走路,趴在炕上朝她伸手,嘴里喊着“咕咕”——他把“姑姑”叫成了“咕咕”。

现在大林六岁了,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袖筒里,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大林,”王桂兰说,“叫姑姑。”

大林没叫。

他看着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我爹的妹妹?”

孙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来送我爹?”大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孙心上,“我爹出殡那天,一个人都没有。就我跟我妈,还有大森。我妈哭得晕过去两次,都没人搭把手。你是我爹的亲妹妹,你在哪儿?”

棚子里安静了。

王桂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孙铁柱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孙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粥碗里。

“对不起。”她说。

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林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孙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

“你吃。”他说。

孙接过那半块红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天上午,赵家没有再来人。

但孙铁柱知道,这不代表他们放弃了。暴风雨来之前,天总是最安静的。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口没挖完的井又挖了几锹。地冻得更硬了,一锹下去只啃掉一层皮。他不急,一锹一锹地挖,像是在挖别的东西。

大林和大森也帮着挖。大林有劲儿,一锹能挖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大森力气小,挖了两锹就喘上了,坐在井边上歇气。

“叔,”大林停下来,扶着锹把,“赵家还会来吗?”

“会。”孙铁柱说。

“来的时候还像今天这样?”

“不像今天。今天他们没想到会来,没想到你爹会把你们借给我。下次来,就不一样了。”

大林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下次来,我们怎么办?”

孙铁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才六岁,问出来的问题却像大人一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爹的孩子更早。

“下次他们来,”孙铁柱说,“你带着大森进屋去,别出来。”

“我不。”

“听话。”

“我不。”大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要在院子里。我爹没了,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

孙铁柱看着他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行。”他说。

下午,孙铁柱出去了一趟。他去村口的小卖部打了电话,给张建国。

“建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刘万才。乡里管民政的那个。我要他所有的底细,在县里有什么关系,跟赵德胜是怎么搭上线的,收过多少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铁柱,你这是要跟赵家全面开战?”

“他们先动的手。”

“我知道了。”张建国说,“三天之内给你消息。还有一件事——你嫂子在我这儿住着呢,你放心,吃住都安排好了。但她情绪不稳,总想着要去省城。你那边抓紧。”

“嗯。”

孙铁柱挂了电话,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军大衣,抽着烟。

刘万才。

他一个人来的。

看见孙铁柱,他把烟头弹到雪地里,双手在大衣口袋里,慢慢走过来。

“孙铁柱,聊聊?”

孙铁柱没说话,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刘万才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你哥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刘万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赵家确实做得过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哥有好处。”孙铁柱说。

“你哥已经死了。”刘万才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再搭进去一条命,值吗?”

孙铁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万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

“刘万才,我问你一句。”孙铁柱说,“赵德胜给了你多少?”

刘万才的脸色变了。

“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得很。”孙铁柱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赵德胜在乡里横着走,靠的是谁,村里人都知道。你以为你穿件军大衣就没人认得你了?你那个副局长姐夫,能保你多久?”

刘万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什么?”

“我想什么你不用管。”孙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就记住一句话——我哥的事,如果不给我一个公道,我就自己拿。到时候,赵家欠的账,连你一块算。”

刘万才的脸白了。

孙铁柱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土棚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是姑姑的笑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姑姑笑了。上一次听到,还是他当兵走的那天,姑姑送他到村口,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哥,你到了部队好好,别给咱孙家丢人。”

那一年,姑姑十八岁。

孙铁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土墙,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卷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棉花。

棚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王桂兰在说:“你看大东,他看你呢。”

然后是姑姑的声音,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的惊讶:“他真在看我。嫂子,他怎么不哭?别的孩子这时候早哭了。”

“他不爱哭。”

“那爱什么?”

王桂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孙铁柱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他爱看着这个家,不让他散。”

孙铁柱把烟掐灭了,推开门进去。

棚子里,姑姑坐在草堆上,怀里抱着大东。大东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姑姑的脸。

姑姑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大林和大森挤在姑姑两边,一人拽着她一只袖子。大林已经不绷着脸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把姑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王桂兰站在火边,手里拿着勺子,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红薯是二伯母下午送来的,一篮子的红薯,还有两棵白菜。

她看见孙铁柱进来,笑了一下:“饭快好了。”

孙铁柱点了下头,在草堆上坐下来。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妻子,儿子,妈,妹妹,两个侄子。

这间土棚子很小,小到七个人坐下去就转不开身。屋顶的玉米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墙上的泥灰时不时掉一块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但这间土棚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大东在姑姑的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孙铁柱的方向。

他看着孙铁柱,嘴巴张了张。

这一次,没有声音。

但孙铁柱看见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别怕。”

孙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脸很凉,但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在告诉他——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陪你走过去。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了。

王桂兰和姑姑带着孩子们挤在草堆上,孙铁柱睡在门口,背靠着麻袋门帘,猪刀横在膝盖上。

他睡不着。

他盯着门帘上的破洞,看外面的月光。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雪地上每一道车辙印。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棚子里的,是棚子外面的。

有人在雪地里走路。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门口。

孙铁柱握紧了猪刀。

麻袋门帘从外面被掀开了。

月光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家的人。

是张建国。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铁柱,”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事了。你嫂子——李改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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