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哭,也没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查谁在吃她的命。
东宫的人很快发现,太子妃变了。
从前的苏晚意最在意脸面,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她爱太子爱得人尽皆知,爱到连太子一句冷话都能让她失魂落魄好几。宫人们最会看风向,见太子对她无意,便都认准了这位太子妃不过是个空有出身的草包美人。
可如今她病才刚醒,第一件事竟不是派人去请太子,而是让春禾把东宫这一月的用度册子全拿来。
春禾把账册抱进来时,手都在抖。
“娘娘,您看这个做什么?”
“看谁在偷我的东西。”苏晚意头也没抬。
她其实不懂古代账本。
可她懂数字,也懂人心。现代做调查记者那几年,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枯燥记录里找漏洞。东宫偏殿的炭火、药材、布匹、膳食,看似样样都按份例送了,可只要细看时间和数量,就能发现许多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本该供三斤银霜炭,账上写着已送足,可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如太医署开的是安神养元的方子,送来的药材却有两味明显陈旧发霉;再比如内务府记录里,前几还送来了一匹上好的云锦,可春禾连见都没见过。
这不是怠慢。
这是在掏她的命。
苏晚意合上账本,脸上没什么怒意,反倒格外平静。
“去,把掌事的叫来。”
半个时辰后,偏殿外跪了一地人。
内务府负责东宫配给的吴典事、膳房管事赵嬷嬷、管炭火的小太监全都到了,甚至连平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东宫女官许氏也来了。
许女官四十来岁,眉眼刻薄,仗着资历老,又得皇后身边的人撑腰,从来不把苏晚意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她进来时连礼都行得敷衍,只淡淡道:“娘娘病中不宜劳神,不知唤奴婢们来,有何吩咐?”
春禾气得脸都白了,苏晚意却只是抬了抬眼。
“跪下。”
许女官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娘娘说什么?”
“我说,跪下。”苏晚意声音不大,却冷得很,“怎么,你听不懂主子的话,还是觉得本宫这个太子妃,已经使唤不动你了?”
屋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女官脸色青白交错,最终还是咬着牙跪了下去。其余人见状,哪里还敢站着,乌泱泱跪了一地。
苏晚意把账册扔到地上。
“谁先给本宫解释一下,账上写着昨送来三斤银霜炭,为何本宫屋里一块都没有?”
那管炭火的小太监连忙磕头:“回娘娘,奴才、奴才确实送了……”
“送到哪儿了?”
“送、送到了偏殿库房……”
“钥匙在谁手里?”
小太监哑住了,眼神悄悄往许女官那边飘。
苏晚意顺着看过去,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许女官,你来说。”
许女官勉强稳住神色:“娘娘病中昏沉,怕炭火太旺伤身,奴婢便做主先收起来了,也是为娘娘着想。”
“为我着想?”苏晚意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拿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药,直接泼在地上,“那这碗馊冷药,也是为我着想?”
赵嬷嬷吓得连连叩头:“娘娘恕罪,膳房一时疏忽……”
“疏忽?”苏晚意打断她,“药是太医署抓的,火是膳房煎的,送药的人是你的人,凉成这样也叫疏忽?若今躺在这里的是皇后娘娘,你也敢这样疏忽?”
赵嬷嬷整个人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苏晚意并没有就此停下。她把那匹失踪的云锦、克扣的份例、虚报的药材一项一项点出来,甚至连哪天谁签了名、谁领了东西都说得分毫不差。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的人,到后面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春禾站在一旁,越看越震惊。
她从不知道,自家娘娘竟能这样厉害。
许女官额角也渗出汗来。她本以为苏晚意只是病后性情大变,想趁机立威,可听到这里,她终于明白,这位太子妃不是胡闹,她是真的抓到了把柄。
可许女官毕竟在宫里熬了多年,心一横,反倒冷静下来。
“娘娘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一些琐碎小事。东宫事务繁杂,偶有错漏在所难免。若娘娘非要闹大,只怕传到陛下和皇后耳中,反倒要怪娘娘病中多疑,不知体统。”
这是威胁。
拿皇后压她,拿体统堵她,也是原身从前最怕的一招。
可惜,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委屈流泪的苏晚意了。
她轻轻笑了。
“谁说本宫要闹到父皇和母后那里去?”
许女官怔了怔。
苏晚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东宫的事,自然该由东宫的主人来管。春禾,去请太子殿下,就说本宫请他来看一场好戏。”
此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女官更是瞬间失了血色。她敢怠慢苏晚意,是因为知道太子不喜她。可若真把事情闹到太子面前,那就不只是后宅为难主母的小事,而是整个东宫秩序出了问题。太子可以不爱太子妃,却绝不会容忍旁人打着他的名义,在东宫里中饱私囊、坏他体面。
不过一炷香工夫,萧承珩便来了。
他似乎刚从政事堂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未化尽的寒气。进门看见满地跪着的人,目光先落在苏晚意身上,眸色沉了沉。
“你又在闹什么?”
这语气算不上好,甚至透着明显的不耐。若换了从前的苏晚意,只怕当场便要红眼,可此刻她只是站起身,将手边账册递过去。
“殿下先看。”
萧承珩看了她一眼,接过账册。越往后翻,神色越冷。
苏晚意没有催他,只安静站着。可她心里忽然又冒出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一幕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灯下、风雪、满殿跪伏的人,以及这个垂眸翻账本的男人,像是早就在她生命里出现过无数次。
可她明明才来到这里。
“许氏。”萧承珩终于抬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年,孤倒是小看你了。”
许女官当场瘫软,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东宫财物,必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周,奴婢失察,求殿下开恩!”
“失察?”萧承珩将账册重重扔在案上,“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发往掖庭。其余涉事之人,按例严惩,一个不留。”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满屋顿时哭求四起。
苏晚意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太多快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鱼,绝不会只是一个许女官。可至少从今天起,东宫里那些人会明白,她这个太子妃,不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侍卫拖走许女官时,那女人忽然回过头,死死盯着苏晚意,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针。
“娘娘今得意,未必能笑到最后。”
苏晚意神情未变,只淡淡回望她。
“那也比你今就笑不出来强。”
待众人退尽,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承珩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陌生的探究。“你何时学会看账了?”
苏晚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只随口道:“人在鬼门关走一遭,总会长些本事。”
萧承珩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病还没全好,方才一直强撑着,此刻力气一散,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脚下也有些发软。
下一瞬,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微凉。
苏晚意怔住,抬头看他。
萧承珩也像是意识到什么,手指微顿,却没有立刻松开,只低声道:“你若要立威,也该先顾着自己的命。”
那一刻,苏晚意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看到的残影。
大雪夜里,这个人抱着她,眼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慌。
她心口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也许,她和他之间,并不是从厌恶开始的。
也许,在她还不知道的过去里,藏着更深的真相。
而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男人,也终于第一次认真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