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夜的梦太真,真得像她真的死过一回。
苏晚意病了三,东宫安静了三。
不,准确地说,不是安静,而是死寂。
许女官被拖去掖庭后,东宫上下像被无形的刀梳理了一遍。谁该送什么,谁该做什么,再没人敢偷懒敷衍。炭火足了,药也热了,连春禾夜里给她掖被角时,眼睛都是亮的。
“娘娘,您这回可真厉害。”小丫头压低声音,满脸崇拜,“如今那些人见了奴婢,都客气得很。”
苏晚意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从书架翻出来的《昭史》,闻言只是笑了笑。
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客气不是因为她多了不起,而是因为她借了太子的势。宫里的人最懂趋利避害,今怕她,不过是因为萧承珩没有当众驳她的脸,反而顺着她清理了东宫。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懂。
可苏晚意自己却越来越不懂了。
她原本以为,萧承珩厌原身入骨,这场婚姻也不过是场冰冷交易。可从那开始,她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察觉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比如她昏睡时,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坐在床边,低声问太医她何时退热;比如御膳房送来的新燕窝,明面上说是东宫例份,可春禾悄悄打听到,那是太子专门让人加的;再比如昨夜风大,窗子被吹开一道缝,清早她醒来时,窗已经关好了,炉火也比平旺些。
这些事很小。
小得像雪落进水里,转眼就没了痕迹。
可越是这样,越让她心里发紧。
因为这和原身记忆里的萧承珩,完全不同。
这晚,她又做梦了。
梦里仍是雪,漫天大雪。
宫城被火光映得通红,远处喊声震天,血从白玉石阶上一道一道流下来,像开在严冬里的红梅。她穿着染血的嫁衣,站在高高的城阙上,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几乎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可她知道,那是萧承珩。
他的玄甲上全是血,眼睛也红得吓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弦。
“晚意,跟我走。”
她却后退了一步,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萧承珩,来不及了。”
“来得及。”他像是怕惊着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你过来,我带你走。”
可她只是笑,笑得又绝望又温柔,像看尽了这一生所有结局。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把染血的匕首,反手刺进了自己心口。
“不要!”
萧承珩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还是晚了。
她倒在他怀里,鲜血滚烫地浸透他满身铁甲。那样冷的人,那样高傲的人,竟抱着她,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一样发抖。
“你怎么敢……”他声音全碎了,“苏晚意,你怎么敢丢下我……”
她想抬手替他擦一擦脸上的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消散前,她只听见自己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报仇了……别做皇帝……”
梦到这里,苏晚意猛然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床边留着一盏小灯。她浑身都是冷汗,心口跳得几乎要撞破腔,连指尖都在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梦。
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她真的死过一次,真的在那样一个雪夜里,死在萧承珩怀里。
“娘娘?”守夜的春禾被惊醒,连忙起身,“您是不是魇着了?”
苏晚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得厉害。春禾忙倒了温水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才勉强稳住呼吸。
“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子时了。”
窗外有风声,呜呜咽咽地掠过檐角。苏晚意坐在床上,脑子却乱成一团。她本能地想把这一切归结于穿越后的精神混乱,可那梦境里每一个细节都太清晰了,清晰得像记忆,而不是幻象。
如果那是记忆,那是谁的记忆?
原身的,她的,还是上一世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背后顿时泛起一层寒意。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春禾刚要出声,就听见门外内侍低声禀道:“太子殿下深夜回宫,路过偏殿,问娘娘可安睡了。”
苏晚意怔住。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她还没回答,门外静了片刻,似乎那人已准备离开。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苏晚意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快步走到门边,亲手把门拉开。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廊下灯火昏黄,萧承珩果然站在那里,像是刚从宫外回来,肩头还落着一层薄雪。他身后侍从都退得很远,显然只是无意停步,并不打算惊动她。
可门一开,两人便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目光。
萧承珩先皱了眉。
“夜里风寒,你出来做什么?”
苏晚意没有立刻答。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雪气浸得发冷的眉眼,心脏忽然一阵钝痛。梦里那个抱着她近乎崩溃的男人,与眼前这个克制冷淡的太子,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了。
“殿下。”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问题问得荒唐。
她是他的太子妃,怎么可能没见过。可萧承珩听见之后,神色却明显变了。他盯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暗色,像被谁猝然碰到了埋在冰层下的旧伤。
“你想说什么?”
苏晚意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若不问出口,口那团疑云会活活把她闷死。
“我梦见你了。”她轻声道,“梦见大雪,梦见火,梦见我死在你怀里。”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至少在那一瞬间,苏晚意觉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萧承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灯影落在他眼底,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甚至怀疑,下一刻他会否认,会斥责她胡言乱语,会像之前那样,用最冷硬的姿态把她隔在千里之外。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上前一步,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衣领拢紧,动作很轻,轻得近乎克制到了极点。
“苏晚意,”他低声叫她名字,像叹息,也像警告,“有些梦,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苏晚意心头剧震,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不是胡思乱想。
那些画面,真的存在过。
“所以那不是梦,对不对?”她抬头望着他,指尖微微发颤,“我们是不是……真的活过一次?”
萧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雪粒都在他肩上慢慢融化。
最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缓缓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声音低哑得不像平那个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
“若这一世你还想活,就别再信任何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包括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雪夜里,他的背影仍旧挺拔冷峻,可苏晚意却第一次从那背影里看出了某种近乎沉重的孤绝。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心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因为她终于确认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她不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异世孤魂。
她和萧承珩,都带着上一世的影子。
而这场看似从她穿越开始的故事,实际上,早在他们上一次死去时,就已经埋下了因果。
她还没看清梦里那个疯了一样抱着她的男人,冷宫那盏旧灯就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