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本该灭了二十年的灯,偏偏在她面前重新亮了。
自那夜之后,苏晚意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零碎的雪夜和火光,而是多出了更多细节。她会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自己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宫道,看见宫墙尽头垂落一盏旧灯,灯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轻声对她说:“阿妤,别回头。”
可每次她想追过去,那梦便碎了。
一连两,她都被这句“阿妤”缠得心神不宁。
春禾见她神色不好,连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生怕惊着她。偏偏这午后,春禾去内务府领新送来的炭火时,回来脸色却白得厉害。
“娘娘……”
“怎么了?”
春禾咬着唇,左右看了看,确认殿中无人,才从袖中摸出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条。
“有人趁奴婢不备,把这个塞进了炭篓里。”
苏晚意接过来打开,只见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夜亥时,冷宫西偏门。若想知道“阿妤”是谁,就一个人来。
字迹端正,不像太监宫女的手笔,反倒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沉稳。苏晚意盯着那三个字,心口骤然一紧。
这是陷阱,本不用想。
可越是陷阱,她越觉得对方知道什么。
春禾急了:“娘娘,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咱们不能去。冷宫那地方平连白天都没几个人敢靠近,更别说晚上了。”
“我知道。”苏晚意把纸条合起,神色很平静,“可人家既然敢用这个名字引我,说明他们笃定我会去。”
春禾都快哭了:“那更不能去了。”
苏晚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不是在简单地引她赴约,而是在试探她。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试探她究竟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如今的她,最擅长的就是顺着别人故意露出来的线,反摸回去看谁藏在后头。
“去是要去的。”她慢慢把那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但不是照他们想的去。”
夜里亥时将近,东宫灯火一点点暗下去。
苏晚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月白素衣,只带了春禾到离冷宫不远的一处回廊,随后低声吩咐:“你留在这里,若一炷香后我还没回来,就去找裴照。”
春禾怔住:“不是去找太子殿下?”
苏晚意顿了顿,随即轻轻笑了:“找裴照比找他快。”
其实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
她并不想什么事都惊动萧承珩。那个男人知道得太多,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站稳脚跟、独立摸到真相的能力。
冷宫西偏门年久失修,半扇门都歪斜着靠在墙边。夜风穿堂而过,卷着枯叶从砖缝里刮过去,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苏晚意刚踏进去,便闻到一股湿腐朽的霉味。
这里明显荒了很多年,院中杂草几乎没过膝盖,几处偏殿门窗残破,月色照下来,像一只只空洞的眼。
她没有出声,只按着纸条上留下的方向,慢慢朝西侧破殿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熟悉感越重。
像是她真的来过这里。
不是这几,不是原身记忆里,而是在更早、更远的某个雪夜里,她曾站在同样的地方,听过风,见过灯,也失去过什么。
突然,前方一抹极弱的光晃了一下。
那是一盏旧宫灯。
灯身蒙着厚厚一层灰,悬在廊下,明明没有人提着,却在无风处轻轻摇晃。苏晚意停住脚步,目光一点点落过去,脑海里轰然一震。
梦里的那盏灯,就是它。
她几乎是本能地走上前,抬手拂去灯身上的灰。指尖触到那处刻痕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上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阿妤。
苏晚意后背骤然发凉。
她明明从未学过昭国旧体字,可这两个字落进眼里时,她竟像认了千百遍一样熟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
她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墙角闪过。她提起裙摆便追了过去。
那人显然熟悉地形,几步便窜进了更深处的偏院。苏晚意咬牙跟上,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回廊时,脚下忽然踩空了一块青砖,整个人蓦地向前栽去。
下一瞬,一只手从暗处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冷静、有力,又克制得恰到好处。
苏晚意呼吸一滞,抬眼便对上一双沉沉的黑眸。
萧承珩。
他一身深色常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显然已经在这里藏了有一会儿。苏晚意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在,男人已经先皱起眉。
“谁准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苏晚意原本因为受惊而发紧的心,竟莫名被他这一句压得稳了几分。可她嘴上却不肯退:“殿下不也来了?”
萧承珩看着她,眸色沉沉。
“孤若不来,你现在已经摔进去了。”
苏晚意这才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竟是一个塌陷的暗坑。坑口杂草掩着,底下黑黢黢一片,不知有多深。若刚才真摔下去,至少也得断条腿。
有人是故意把她往这里引。
“那个人呢?”她立刻转头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跑了。”萧承珩松开她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个引路的小卒,抓到了也问不出什么。”
苏晚意盯着他:“所以殿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局?”
“你收到纸条前,孤就知道有人要借冷宫试你。”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得住你吗?”
这句反问过于平静,反倒让苏晚意一时无言。
她别开眼,正想再去看那盏灯,萧承珩却先她一步抬手,将廊下旧灯摘了下来。灯底因为年久,木托早已有些松动,被他这么一动,竟“咔哒”一声裂开,掉出半块拇指大小的玉牌。
玉牌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晚意蹲下身把它捡起,指尖才刚触到,一股尖锐的痛意便从脑海里炸开。
她眼前猛地一黑。
风雪、哭声、长街、鲜血,全都在这一瞬间翻涌而来。她看见一名穿着素白斗篷的女子,将同样的半块玉牌塞进她掌心,声音发颤却极坚定。
“阿妤,记住,若有一你什么都忘了,也不要忘了宁安二十一年冬,凤栖宫外死的不是一个宫女。”
苏晚意呼吸骤停,手指都快握不住玉牌。
“宁安二十一年冬……”
她喃喃出声,脸色白得像纸。
萧承珩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每一丝细微反应里判断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苏晚意抬头,声音发涩:“凤栖宫外,有人死了。那人不是宫女。”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空气仿佛都冷了下去。
萧承珩盯着她良久,眸底终于掠过一抹真正的震动。
因为这句话,绝不是现在的苏晚意该知道的。
“你还想起了什么?”他低声问。
苏晚意正想回答,忽然察觉手里的玉牌背面似乎还刻着东西。她借着月色翻过来,只见极窄的一角,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宁安二十一年,冬,云氏女。
云氏女。
不是苏,不是宫婢,而是云。
苏晚意手心一下凉透了。
这个姓,像一道劈开迷雾的雷,直直劈进她心里。她不知道云氏女是谁,却本能地觉得,这三个字会把她拖进一个远比东宫争宠更深的漩涡。
萧承珩也看见了那行字,神色倏然沉下来。
“把玉牌给孤。”
苏晚意却下意识攥紧了手。
“不给。”她抬眼看他,声音发哑却很稳,“殿下若什么都不肯说,就不能连我唯一摸到的线索也拿走。”
萧承珩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还和他顶着来。
片刻后,他竟没有硬夺,只淡淡道:“你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苏晚意盯着他,“但我总会知道。”
夜风从冷宫残破的门窗里穿过,吹得那盏旧灯来回晃动,光影忽明忽暗。
两人隔着一步之距对视,谁都没有先让步。
最终,还是萧承珩先移开目光。
“回去。”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比夜色还沉,“从今晚起,冷宫会被封。你若还想查这件事,就别再擅自行动。”
苏晚意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他走出几步,她才忽然开口:“殿下。”
萧承珩停下,却没回头。
“那个叫阿妤的人,和我有关,对不对?”
夜色沉沉,男人的背影静了片刻,才低低落下一句。
“比你现在以为的,还要有关。”
说完,他再没停留。
苏晚意站在原地,只觉得手中那半块玉牌烫得惊人。她低头再看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以为自己要查的,不过是一个太子妃为何会被困死东宫。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埋在这座宫城底下的,从来不只是后宅争宠。
而是一条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流血、至今还没断掉的命。
她再往前一步,脚下踩的恐怕就不只是路,而是死人替她垫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