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只用一页账,就把东宫和苏家绑成了同罪。
苏晚意回东宫时,夜色已深。
偏殿里却还亮着灯,萧承珩没回书房,反而坐在她常坐的窗下,案上摊着几页卷宗。听见她进门,他抬眼先看了看她衣角,像在确认她有没有把麻烦一并带回来。
“顺天府搜到什么了?”他问。
“一封旧账。”苏晚意把今在苏府拿到的那页纸片和记下来的几句话递给他,“还有这个名字,魏长秋。”
萧承珩接过纸片,眼底神色微微一变。“你从哪里找到的?”
“苏家的暗格。”苏晚意顿了顿,“还有,苏衡知道我不是苏家亲女。”
萧承珩没露意外,只淡淡道:“孤早猜到了。”
“可他知道得不全。”苏晚意看着他,“他只知道云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嫁进东宫,也不知道前世。”
“前世的事,本就不该让他知道。”
苏晚意沉默片刻,忽然把今天在苏府看到的那卷宫人名册和“暴亡”批注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屋里空气慢慢沉了下去。
萧承珩半晌没说话,直到她提到那封旧账单时,才忽然问:“旧账上记了什么?”
“是凤栖宫冬月例银支出。”苏晚意回忆着那上头的字,“账目本身没什么问题,可最后一笔多出一项:运送药材与封井工钱。”
萧承珩手指微微一顿。
“封井?”他抬眼看她。
“对。”苏晚意轻声道,“凤栖宫外为什么要封井?”
这问题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两人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深水里。
萧承珩沉默很久,才把案上另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那是裴照刚送来的今早朝记录,上头清楚记着御史弹劾的细节,其中一条正是:苏家私下往东宫递送旧年后宫账本,有勾连废储旧案之嫌。
苏晚意看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知道东宫也在查。”她抬眸,“所以现在不是只想弄死苏家,而是想借苏家,把你也一起钉死。”
萧承珩淡淡道:“不错。”
“那这封旧账……”
“比名册更致命。”萧承珩声音很冷,“因为它能证明,凤栖宫当年确实出过一件必须靠封井掩下去的事。”
苏晚意心头发紧:“那殿下为何还让我拿出来?”
“孤没让你拿出来。”萧承珩看着她,“孤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认出什么该留,什么该丢。”
苏晚意愣了一瞬,随即有点气笑了。
“你到现在还在试我?”
“你若连这一步都看不清,后面更危险的,孤不会放你碰。”
这话理智得近乎冷酷,可她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不信,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戒备和保护。
“所以我过关了?”她问。
萧承珩盯着她片刻,竟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太轻,苏晚意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裴照便从外头快步进来,神色少见地凝重。
“殿下,出事了。”
“说。”
“今顺天府从苏家带回去那封旧账,刚入库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偷换了。”
苏晚意猛地站起身:“什么?”
裴照沉声道:“库房里现在躺着的是一份伪造账单,上头不再是封井工钱,而是苏家往东宫送银的记录。若这份账明呈到御前,便成了苏家资助东宫、私结储位的铁证。”
屋里空气陡然凝住。
这已经不只是灭口或设局了,这是裸地篡改证物。幕后之人手伸得之深,简直到了令人发寒的地步。
苏晚意只觉得脑子转得极快,几乎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不对,若他们真想做成铁证,就不该让我知道这件事。除非……”
她话音一顿。
“除非什么?”裴照问。
“除非他们是故意要让我们发现,好我们动。”苏晚意看向萧承珩,“一旦我们现在去抢那份账,便等于坐实我们心虚;一旦我们不动,明御前呈上的就是假证。”
这是一把钉子,不论拔不拔,都要见血。
萧承珩眸光沉沉,忽然开口:“把顺天府库房今晚所有进出记录拿来。再让人去查,今有谁在慎刑司死牢附近出现过。”
裴照应下,转身便走。
苏晚意心里却没有松半分。
她看着案上的那张纸片,只觉得那名字越来越沉。
魏长秋、凤栖宫、封井、旧账、假证……所有线索像被一无形的绳拴在一起,而那绳子的另一端,正一点点把苏家和东宫往同一条船上拽。
“你现在懂了吗?”萧承珩忽然开口。
“懂什么?”
“你不是苏家女,也不是单纯的太子妃。可只要你活着,苏家就不可能和东宫彻底撇开。”他目光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直白,“他们护过你,你嫁了孤,从此这两家就注定会一起被盯上。”
苏晚意口微微发闷。
这句话其实残忍,可也真实。她已经没有退路,苏家也没有。
片刻后,她忽然问:“若我真是云家的人,那云家和东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承珩沉默半晌,最终只道:“旧恩,旧债,旧命。”
短短六个字,却像将一整片血色历史压缩在了一起。
苏晚意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能从他嘴里出这六个字,已经是极限。
窗外风渐渐大了,吹得廊下灯影轻晃。苏晚意站在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今天起,她和萧承珩、和苏家,已不仅是因婚事捆在一起。
他们是真的被同一把刀,钉在了一条船上。
从此往后,他们谁也别想再假装彼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