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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一月七,立冬。

临江没有下雪,但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划过。沈煜站在省纪委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等了四十分钟。

秦昊靠在不远处的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沈煜知道他比谁都清醒。

孙立约的省纪委的人,叫陈正平,是省纪委第八监察室的主任。孙立说这个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是整个省纪委最难搞的人,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沈煜等了快一个小时,陈正平才从大楼里出来。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很快,像是永远在赶时间。他走到沈煜面前,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沈煜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陈正平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看着沈煜的眼睛:“你知道你递的这些材料,如果有一句是假的,你自己的前途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这些材料是真的,你得罪的人不仅是一个江伟,而是一整个网络?”

“我知道。”

陈正平点了点头,把纸袋夹在腋下:“一周内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陈正平的背影消失在省纪委大楼的门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动。

秦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消息。”

沈煜上了车,秦昊发动车子,往临江的方向开。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冬天来了,万物萧条。

“秦哥,”沈煜忽然开口,“你说陈正平会查吗?”

“会。”秦昊说,“孙立信得过的人,不会差。”

“如果他查了,江伟会坐牢吗?”

秦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煜意想不到的话:“江伟坐不坐牢,不取决于证据够不够,而取决于他上面的人愿不愿意保他。”

沈煜转头看着秦昊。

“如果‘K’的能量大到能保下一个省厅副总队长,那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秦昊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就算这次扳不倒江伟,我们也会在他身上撕开一个口子。那个口子会越来越大,大到‘K’也补不上。正义有时候不是一下子实现的,是一点一点实现的。你先撕开一个口子,然后等它自己裂开。”

沈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大地是灰褐色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等着来年的春天。

他想起父亲。父亲牺牲的时候也是冬天,十一月,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他记得那天母亲接到电话后哭得站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他只记得那天很冷,冷到骨头里。

“秦哥,”他又开口了,“你觉得我父亲会为我骄傲吗?”

秦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会的。”秦昊说,声音很笃定,“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追了二十年,追到了他的人,追到了那些保护他的人,他一定会为你骄傲。”

沈煜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眶有点热。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秦昊看到他的表情。

车开了两个小时,回到了临江。沈煜在支队楼下下了车,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陆渊的短信:“材料递上去了?”

“递了。”

“等消息?”

“等。”

“等消息的时候,要不要吃顿饭?”

沈煜站在楼梯转角,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

“晚上七点,我订了位置。发你地址。”

沈煜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上楼。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晚上七点,沈煜到了陆渊说的那家餐厅。

餐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大,装修得很简单,但很净。陆渊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到沈煜进来,站起来了一下。

“你订这么偏的地方,是怕被人看到吗?”沈煜在他对面坐下。

“是。”陆渊给他倒了杯茶,“你现在是江伟案的关键人物,盯着你的人不少。我们见面,越低调越好。”

沈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清香扑鼻,温度刚好。

“你好像什么都想到了。”沈煜说。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面。”陆渊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自夸,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能看到的东西,我未必能看到;但我能看到的东西,你也未必能看到。我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沈煜看着陆渊,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哲学书?”沈煜问。

陆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我只是在说实话。”

菜是陆渊点的,都是沈煜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一碟小菜。沈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你妈说的。”

沈煜愣了一下:“你见过我妈?”

“没有。”陆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煜碗里,“我在你的档案里看到了一张你小时候过生的照片,桌上有一盘红烧排骨。小孩过生,桌上的菜一定是爸妈专门为他做的。所以排骨是你爱吃的。”

沈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能从一张照片里的菜,推算出另一个人爱吃什么——这种观察力和用心程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也让他觉得……有点温暖。

“你还从我的档案里看到了什么?”沈煜问。

陆渊放下筷子,看着沈煜,目光认真而专注。

“看到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你六岁失去父亲,母亲一个人把你带大,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给母亲添麻烦。你学习好,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努力。你考警校,不是因为看了什么电视剧,是因为你想替你父亲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沈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在警校五年,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没人喜欢你,是因为你觉得谈恋爱浪费时间。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和训练上。毕业的时候,你的专业成绩是第一名,射击是第一名,体能是第三名。”

沈煜抬起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档案里有成绩单。”陆渊说,“方屿黑进去帮我调出来的。”

沈煜:“……方屿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他只是欠我一个人情。”陆渊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好看,“上次他中毒住院,我帮他付了医药费里医保不报销的部分。”

沈煜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好好找方屿谈谈。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的光线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送你回去。”陆渊说。

“不用,我自己走。”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沈煜看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我一个配枪的警察,走夜路不安全?”

陆渊认真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煜差点笑出声的话:“你的枪法确实很好,但你的反跟踪意识很差。上次船厂,你被我跟了三条街都没发现。”

沈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可反驳的。

“走吧。”陆渊率先往前走,“我送你到楼下,我不上楼。”

两个人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在一起。初冬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渊。”沈煜忽然开口。

“嗯?”

“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我从来没有好好谢过你。”

“不用谢。”

“不是因为案子。”沈煜停下脚步,看着陆渊的背影,“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陆渊也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沈煜,”他说,声音很低,“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有一个支队的人,有秦昊,有方屿,有顾念,有老周。你有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沈煜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你不是‘其中一个’。”沈煜说,声音也很低,“你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的人。你不需要在黑暗中待着了,你可以走到光里来。”

陆渊转过头看着沈煜。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在问门外面的人:“外面真的安全吗?”

“你可以。”沈煜说,“我带你走出来。”

陆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发涩,“你带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巷子的尽头是街道,街道上有路灯,有车流,有万家灯火。当他们从黑暗的巷子走进明亮的街道时,沈煜注意到陆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太久待在黑暗里的人,忽然见到光,眼睛会不适应。

但沈煜相信,陆渊会适应的。

因为他是陆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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