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老城的黄昏,阳光把整座城染成金色。尔族老人坐在门口喝茶,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我坐在一家小茶馆里,喝着茶,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茶馆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尔族姑娘,汉语说得很好。
她看我一个人坐着,笑着问:“姐姐,你看起来很放松。”
“是吗?”
“嗯,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紧绷了。”
我愣了一下。
她是第一天在接机的地陪,后来在喀什又碰上了。
“你刚下飞机那天,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现在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终于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她给我续了一杯茶:“那就多待几天。这里的人不看脸色,只看天色。天亮了活,天黑了休息,简单得很。”
简单得很。
多好的四个字。
第二十天,我在帕米尔高原上看到了慕士塔格峰。
雪山就在眼前,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我站在那里,风吹得脸生疼,但我舍不得走。
周阿姨站在我旁边,也在看雪山。
“姑娘,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这二十天,我刻意不去想那个问题。
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等着我回去面对。
“不想回去就别回去。”周阿姨说,“人生没有非走不可的路,也没有非待不可的地方。”
“可是……”
“可是什么?怕没地方去?”周阿姨转头看我,“姑娘,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到哪里都能活。怕的从来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敢走。”
我看着雪山,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第二十五天。
行程结束。
我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看着手里的登机牌。
目的地:回家。
回哪个家?
那个我住了七年却从来不属于我的地方,算家吗?
我开了机。
手机疯狂震动了整整三分钟。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我没看微信,先看了短信。
陈昊然发的,时间是三天前:
“林念,你到底去哪了?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完了。”
我盯着“我们就完了”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完了?
什么时候开始过?
我深呼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陈昊然的消息从最初的“你在哪”、“怎么关机了”、“妈寿宴你必须到场”,到后来的“你到底想什么”、“你是不是疯了”、“全家人都在问你”,再到最后的“你再不回来别怪我不客气”。
二十五天,他的语气从焦急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威胁。
没有一条是“你还好吗”。
没有一条是“我担心你”。
全部都是——你让我丢脸了,你让妈不高兴了,你让全家人没面子了。
我把消息往上翻,看到婆婆的。
只有一条,发在寿宴当天晚上:
“林念,你做的好事。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我看完,退出了对话框。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答案被说出口。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