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连朝堂上那些老臣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他能有什么办法?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观音婢,朕就不去了。”
# 抬眼望了望殿外渐沉的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有些倦了。”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先回寝宫歇息片刻,顺便理一理接下来的事。”
长孙无垢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她看着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心里某处被轻轻揪了一下。
“那臣妾送陛下回去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拒绝,任由她牵引着往外走。
长廊上的风迎面扑来,吹动他鬓角几缕白发。
长孙无垢走在他身侧,脚步始终比他的慢半拍,确保他走得不急不躁。
将安顿好之后,她转身步出寝宫,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径直朝东边那座院落走去。
楚王府的门扉半掩着。
门口守着的家丁远远看见那一袭明黄,忙不迭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长孙无垢抬脚跨过门槛,未等站稳,一个软乎乎的身影已经扑到她腿上。
“母后!”
那是小兕子,一张瓷白的小脸上漾着笑意,两只胳膊张得大开,整个人像是要从地上弹起来一般朝她冲来。
在她身后,几个太监和宫女慌慌张张地追着,脚步急促却不敢跑得太快,生怕惊扰了这位小祖宗。
“哎呀,兕子,慢些。”
长孙无垢弯下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你怎么跑到你二哥这里来了?他人呢?”
小兕子撅起嘴,脸蛋鼓得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
“哼!二哥最讨厌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控诉,“今早我跑来找他玩,他人影都没见到!我才不信他不在了呢,就闯进去看了——结果真的不在!坏二哥!都不陪我蹴鞠!”
说着,她双手抱在前,头往旁边一扭,摆出一副“我很生气”
的模样。
长孙无垢的笑容凝在了嘴角。
宽儿不在府上?
这太反常了。
自从一年前他搬回皇宫居住,几乎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
每一天,他都在那座院落里待着,看书、习字、偶尔在院子里踱步。
从不外出,从不宴客,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几乎没见过他走出那道门。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兕子身旁站着的侍卫身上。
那侍卫立刻会意,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属下也是发现楚王府有些蹊跷,多亏小公主今误闯,才寻得些端倪。”
长孙无垢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若是宽儿今当真在府中,恐怕这些异样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母后——”
小兕子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糯糯的,“你说嘛,二哥到底去哪儿啦?兕子还等着他一起玩蹴鞠呢。”
长孙无垢俯下身,指尖轻轻捋过女儿额前散落的碎发。
“乖,你二哥晚些就会回来。
等他回来了,母后让他好好给你道歉,好不好?”
“真的吗?”
小兕子眼睛一亮,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欢呼道,“好耶!谢谢母后!母后最——”
长孙无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知道是什么。
什么“母后最棒”
“母后最好”
——全是那混小子教出来的,没个正形。
前方步道上,一位身着青灰长袍的老者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腰挂 ** 的护院。
“老朽是楚王府管事的,不知皇后娘娘驾到,失礼之处还请宽恕。”
老人躬身抱拳。
长孙无垢摆了摆手:“不必拘礼。
本宫今一时兴起,与你们无。”
她话音稍顿,又问:“宽儿去了何处?怎么不见他人影?”
老者展眉轻笑,摇了摇头:“公子的行踪,老朽也说不上来。
他一旦拿定主意,便像一阵风似的走了,谁也拦不住。”
“只知道他有要紧事要办,这才匆忙离府。
估摸着过个三五天,就该回来了。”
长孙无垢眼神微微一沉。
宽儿明明知道他父皇正为粮草的事发愁,这节骨眼上,有什么事能比帮亲爹解忧更重要?
那孩子素来爱清闲,最迷恋钓鱼的滋味。
为了一条鱼,连家宴都能推掉——这种事不是头一回,早就是老把戏了。
难不成,这回又是去水边钓那些鱼?
若真是如此,也太过分了些。
她口隐隐有些发闷,那是被气出来的:“简直胡闹!他要是有这份心思搁在书卷上,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老管家愣了一瞬。
他都不清楚公子的去向,皇后娘娘怎么反倒先发了火?
他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话也不能说得太绝。
或许公子就是为了保住这份自在子,才故意装个糊涂人呢?”
长孙无垢挑了挑眉:“哦?还有这等说法?”
老人笑两声:“老朽……老朽什么也没说。”
他赶紧撇清关系。
长孙无垢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管家倒是个风趣人。
不过,她话先记下了。
她一直觉得宽儿有些地方不对劲——太过随和,不争不抢,也许真如老人所说的,是为了过他的舒坦子。
“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抬眼看向老人:“本宫今想在楚王府里转转,不知你肯不肯通融?”
她说这话时,视线紧紧锁在他脸上。
面对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女子,老管家不慌不乱,神色如常:“老朽自然是百般愿意的,这是楚王府的颜面。”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感叹:这个管家竟能扛住她的目光,看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宽儿挑人,眼光倒是真准。
她抱着小兕子,迈开步子,开始在府中闲逛。
说起来,这座楚王府,她只在宽儿回宫时来过那么一回。
那时候,府里空荡荡的,要什么没什么,院子里还长着杂草。
脚下青石板还带着晨露的气,鼻尖萦绕的是湿润泥土混着花瓣腐烂的甜腥。
水声从假山缝隙里淌出来,砸在石头上,碎成一片叮咚响。
这儿不像什么王府,倒像是哪个山野村夫胡乱堆出来的院子,藤蔓爬满石壁,野花从石缝里往外挤。
长孙无垢把披风拢了拢,指尖摩挲着丝绸边缘。
她记得很清楚,李匡那小子,过去多少次因为蹲在河边钓鱼,连家宴都不肯露面。
她和背地里没少叹气,说这孩子怕是养废了。
可眼前这光景,每一块石头摆放的位置都带着心思,野趣里藏着精细。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倒是本宫和陛下,看走了眼。”
暖意从怀里的小身体传来,小兕子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脸蛋贴在口。
可没走几步,那孩子就开始扭动,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母后,走左边!”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刚才兕子在左边逛的时候,差点被一块土地吃掉了!现在母后来了,您要帮兕子揍它一顿,狠狠地揍!”
土地?吃人?长孙无垢脚步顿住,眉心拧起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孩子正挥舞着拳头,脸颊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眼睛里跳着兴奋的光。
身后的侍卫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喷在耳廓上,“回禀皇后娘娘,那地方有个地下室。
当时小公主跺脚,地面塌了一块,人差点掉进去。
属下从缝隙里瞧见里头堆着粮食,正想细看,就被楚王府的老管家拦住了。
属下记得陛下和娘娘这几为粮仓空了大半发愁,不敢大意,就派人通报。”
粮食。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长孙无垢的太阳。
她目光扫向前方,那个老管家站在岔路口,弓着腰,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岔路有三条。
中间那条铺着碎石子,两边种着矮竹,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
左边那条窄一些,泥土湿,脚印杂乱,几片落叶黏在地面。
右边被灌木挡住大半,看不清通向哪里。
老管家往前跨了一步,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涩,“皇后娘娘,那边是侍女歇脚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老朽斗胆请娘娘走中间,那边景致清雅,不会脏了娘娘的眼睛。”
他的手做了个“请”
的动作,指尖却在发抖。
长孙无垢没动。
她盯着那条左边的小路,脑子里转着好几个念头。
粮食,地下室,老管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李匡那小子,到底在这座府邸里藏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风声灌进喉咙,带着水雾的清冽。
小兕子在她怀里又蹬了一下腿,“母后,走左边嘛!”
那条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小兕子一溜烟跑出去时,长孙无垢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碰到的只剩衣料擦过的风。
她咬住下唇,后悔方才松了手。
那孩子像条泥鳅,转眼就窜到前头,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撮灰土。
“别跑!”
她提高声调,喉咙发紧。
身后一群人跟着跑起来。
护卫步子最急,铁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
老者落在最后,手指掐着袖口,眼皮耷拉,心里只盼那几块暗格没露馅。
皇后娘娘直奔那处去,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等众人赶到时,小兕子正用鞋底猛跺一片地。
那块地方看起来和旁边的土路没什么两样——方方正正,土色均匀,连裂缝的走向都和周围连成一体。
她踩了几下,地面纹丝不动,又换成跳的,整个人蹦起来落下去,脚心震得发麻,地面依旧硬邦邦的。
“拿铲子来。”
长孙无垢说。
护卫从墙找出一把铁锹,铲刃磕进去,只刮下一层浮土。
底下土质结实,铲尖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实音,像砸在夯过的墙基上。
他又换了脚踩,整个人站上去用力蹬,靴底只留下浅浅的压痕。
老者站在三步外,垂着眼睛,嘴角的皱纹微微抽了一下。
那天小兕子发现暗格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当天夜里就叫人运了几车石灰和碎瓷,掺进黏土重新夯了一遍,又铺上旧土做旧。
别说几个人,就算牵一头牛来踩,也踩不塌。
长孙无垢蹲下身,指尖碾了碾地上的土粒。
颗粒粗粝,带着气,凑近闻有一股草腐烂的涩味。
她抬头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的泥。
眼前这道木门碎裂的声响,持续在空气里回荡。
侍卫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线,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