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找不出线索,他恐怕要担上误了皇后清誉的罪名——那可不是轻飘飘一句“恕罪”
就能揭过去的事。
长孙无垢将对方的狼狈收进眼底,又低头瞧见小兕子还在使劲用脚跺着那片泥土,反倒不急了。”
本宫说了,这事不会追究你们。
既然这里查不出什么,那便到别处看看。”
她语调平缓,目光转向旁边那位老者,“老人家,这一程由您来引路,可愿意?”
老者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侧过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皇后娘娘抬举老朽了,这是老朽的福分。”
众人正要挪步,身后却传来小兕子一声短促的惊呼。
“咦?哇,你们快看,这里裂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整个人趴在泥地上,鼻尖几乎要贴到地面,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长孙无垢眉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
小兕子,地上脏,别这么趴着!”
这孩子实在太过好动,稍不留神就要折腾出动静来,这回她打定主意,绝不能再松手。
“呜呜呜,母后放我下来嘛,兕子好难受的,那里真的有道裂缝呀,兕子就差一步就能看到 ** 了!”
小兕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手还在朝那个方向乱抓,“二哥跟兕子说过,有什么仇不能留到明天,刚才那片地差点把兕子吞了,太可恶了,兕子要 ** !”
她那张小脸蛋上糊满了泥巴,自己却浑然不觉,反倒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长孙无垢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老二平里都教了孩子些什么东西?好好一个女儿家,眼看就要被他带偏了性子。
“老二这人真是……”
她叹了口气,每次讲起道理来那家伙一套接着一套,可也没见他把这些道理用在正经读书上。
若真能用上几分,大概也不至于让她这般头疼。
她摇摇头,示意旁边那名侍卫过去查看。
侍卫领会,伏低身子仔细勘察地面。
手指沿着那一小片区域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条细微的裂隙。
“回皇后娘娘,公主所言属实。”
“哦?”
长孙无垢眉梢微微扬起,“把它破开。”
“是!”
侍卫抽出腰间长刀,对准那道裂缝狠狠劈下。
最初几下只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浅痕,可接连数刀之后,刀锋竟带出了星星点点的木屑。
原来如此。
这些看似是砂石铺就的地面,其实是在木料表面做了染色和伪装。
老者嘴角抽动了两下,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阻拦的话。
长孙无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加快速度!”
“对!快一点!把那吃人的怪物揪出来!”
小兕子挥着两只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侍卫锲而不舍地挥动刀刃。
木屑纷飞之间,一整块木门终于被劈得支离破碎,显露出后方那片幽暗的空间。
“太棒啦!我们要进攻怪物的大本营啦!”
小兕子兴奋地喊出声来。
火把的光线在湿的空气里晃了晃,照出一片堆叠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麻袋轮廓。
那个叫小兕子的女童把手举过头顶,指尖几乎要碰到跳动的火焰边缘,脸上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长孙无垢侧过脸,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那个躬着腰的老者脸上。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压迫感:“老人家,府里头怎么会藏着这种夹层?地下挖得这么深,本宫倒是头一回见。
承乾平里都在藏些什么?”
老者笑了两声,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瓦片:“娘娘多想了吧。
老奴估摸着,八成是哪个体己的丫鬟手痒嘴馋,私下捣腾的。”
丫鬟?一个丫鬟能有这本事,在王府的地底悄无声息地刨出一间储藏室来?长孙无垢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话,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继续圆”
。
天色已经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站在门口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地下室入口的阴影像一张咧开的嘴。
长孙无垢抬了抬手:“拿火把来。”
侍卫递过来的松脂火把噼啪作响,橙黄色的光探进那个洞口,照出了角落里隐约的轮廓——是粮食。
不是零零散散几袋子,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堆叠。
那些麻袋不是规规矩矩地码着,而是一个压一个,侧着挤着,把每一寸缝隙都塞死,只在中间留出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走道。
长孙无垢的呼吸停了片刻。
她脑子里闪过进门时看到的一切。
那些亭台的回廊弯得恰到好处,花草植得既不张扬也不寒碜,每一块石头摆放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了距离。
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孩子性子静,吩咐下人弄出来的。
可现在,脚下的粮食像是一针,扎破了她所有的预判。
“下去,数一数到底有多少。”
她的嗓音比刚才尖细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一个带刀侍卫应了一声,翻手撑住洞口边缘,跳了下去。
靴底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兕子在旁边蹦了两下,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那个消失的洞口:“哇,侍卫哥哥要下去打怪兽了嘛!是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大怪兽就住在黑漆漆的地底下!”
长孙无垢没理会女儿的话,只是盯着那堆粮食,手指攥在袖子里,指尖微微发凉。
皇后死死攥住长孙无垢的胳膊,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若不是这一股力,小兕子早就朝着那黑洞洞的地下入口滚落下去。
“究竟有多少?给我个数!”
长孙无垢声音发紧,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站在地下室入口的侍卫却愣住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跳,眼神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喉结上下翻动,嘴唇动了动,才勉强挤出声音:“回娘娘,小的……小的说不准,就只觉得,望也望不到边。”
望不到边?
长孙无垢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样的存粮,才配得上“望不到边”
这四个字?她再也站不住了,把怀里的小兕子往旁边侍女的臂弯里一塞,自己撑着地面,踩着木梯一级一级爬了下去。
地下室的空气混着谷物的燥气味扑面而来。
带刀侍卫机灵地点燃手里的火把,橘黄色的光晕慢慢铺开,照亮了眼前的阵仗。
多——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她站着的地方到光线消失的尽头,除了脚底下这条窄到只能容一人的通道,两旁的视线全被一袋袋粮食占满,堆得像城墙一样结实。
“扑通。”
长孙无垢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凉的砖面。
“宽儿啊……”
她嘴唇发抖,声音断断续续,“你……你瞒着我和你父皇,瞒得好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找几个词来说说这个二儿子,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气音。
说他没出息?可李匡偏偏囤了这么些粮。
说他游手好闲?府里上下打理得比朝堂还齐整。
说他书读得少?他又拿那些大道理堵住他大哥李承乾的嘴,一句一句叫人没法反驳。
这个混账东西,他那颗脑袋里一天到晚到底装的些什么馊主意?
头顶,站在庭院里的老管事抬手遮住脸,心里直叹气: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公子回头非得拿他开刀不可。
“快——”
长孙无垢突然回过神,撑着膝盖站起身,语气急了几分,“拆几袋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粮。”
她见过太多名不副实的把戏,袋子外面贴着粮字,里面塞的是谷壳、沙子,什么事都有人做。
眼下她只盼着眼前这些是实实在在的米面,没掺假,没糊弄。
因为——如果这都是真粮,大唐的灾民就有救了,陛下也不用再看那些世家的脸色过子,一天一天地受那份窝囊气。
侍卫应声拔刀,刀尖猛地扎进第一只麻袋。
金黄的稻谷“哗”
地涌出来,顺着裂口淌到地上。
第二袋,第三袋……他接连挑了不同位置的十袋,刀锋划过,每一袋流出来的都是满满的、沉实的稻米。
长孙无垢的手指攥得泛白,口起伏一次比一次重。
“够了。”
她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已经稳住了,“你们守在这里。
一炷香内,谁也不许进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带着身后几个侍女,疾步朝外面走去。
脚步声在地面上踩出一串短促急促的鼓点。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在车中,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大唐的皇后,那个见惯了朝堂上刀光剑影、天下间风云变幻的女人,此刻竟压不住嘴角的弧度,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滚烫。
“陛下……”
她低喃着,声音在车厢里震颤,“您不用再向他们低头了。
那些粮食,那些饿着肚子的灾民——都有救了。”
长孙无垢仰起头,笑声终于放肆地冲出来,像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甩出满室的痛快。
这些天被世家拿捏得死死的,反击的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他难受,她也跟着煎熬。
如今呢?那些憋闷、那些无力,全都散了,散了。
宽儿啊,你给你父亲,给我,递了怎样一把利刃。
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外。
她先去了甘露殿。
守门的太监弯着腰禀报,说陛下回来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太极殿,案头的奏折堆成了小山,一直没歇过。
长孙无垢听着,喉头一紧,疼意从口漫上来。
他昨晚就没怎么合眼,今晚怕又要熬到天亮。
这身子——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往太极宫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只想早点把那消息塞进他耳朵里,让他紧皱的眉头松开哪怕一瞬。
太极殿四周的宫室早已沉入黑暗,只有那一座还亮着,灯火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像谁不肯熄灭的眼睛。
长孙无垢走进去时没让人通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折子,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本没察觉有人进来。
她站在几步外,仔细端详他的脸。
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每一都在诉说着疲惫。
她的心疼得缩了一下。
慢慢走近,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嗯?观音婢,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着,指腹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陛下不也一样?”
她轻声说,“臣妾只是晚了些,可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