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了一瞬,随即苦笑,摇了摇头,“今天尽顾着和那些世家周旋,他们又递上来一堆推举官员的折子,气得我没心思处理政务。
现在不赶着批完,明天只会越积越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张折子,展开递到她面前,“不说这个了,观音婢,告诉你个好消息。
扬州那边的官员响应了朝廷的号召,连夜筹集粮食,已经凑出够五千人吃上一阵子的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笑得眉眼都舒展了些,像是连阴霾里终于透进了一线光。
可长孙无垢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不悲不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眉峰微动,指尖无意识敲了下桌案边沿。
“观音婢,这消息难道不够分量的?”
长孙无垢唇边浮起一缕弧度,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算是个好消息,不过陛下,臣妾手里攥着一件更值得高兴的事。”
她话音未落,已经往前倾了倾身子。
“哦?那你快说,让朕也听听。”
“陛下,臣妾先按下不讲。
您方才说扬州送来五千人的粮食,可扬州是什么地方?大唐第三大城,满河运粮船的码头夜不歇。
堂堂鱼米之乡,为何只掏出这么一点儿?”
长孙无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愣了一瞬,随即苦笑连连。
他哪里不清楚这背后牵扯的关节。
扬州刺史那张面孔他记得清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圆滑得像条泥鳅。
扬州那边刺史定然受了世家的暗示,不肯痛快地往长安运粮。
那位刺史两头都不想得罪,既不愿正面违逆皇命,也不愿和世家撕破脸,于是才挤出这五千人半个月的口粮,算是个不痛不痒的交代。
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怒意从腔里往上顶,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世家连这种偏远州府都不放过,处处伸手,处处设卡,分明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恨不得当场把那些世家的台柱一劈断,可他明白,现在动手只能是莽撞。
至少眼下还不是时候。
“观音婢,以你的聪慧,怎么会看不透这事的底细。”
说话间声音沉了几分。
长孙无垢掩住唇角轻笑,“正因为看得透,才要让陛下看清楚——大难临头,真正能靠得住的,除了自家人,旁的都不值得指望。”
“这朕自然明白。
只是几个皇子个个平庸,也就承乾还能叫朕稍稍放心。”
提起自己的儿子,额角太阳突突直跳。
那几个小子,没有哪一个能和他年轻时相提并论。
“是吗?那现在怕是又多了一位能让陛下放心、甚至惊喜的皇子。
陛下猜得到是谁?”
长孙无垢再度藏起话头,眼里却透出压不住的笑意。
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今观音婢怎么三番两次卖关子,而且那副神情,像是有什么喜事堵在喉咙口,忍不住又非要憋着不说。
“观音婢,你就直接告诉朕吧,到底什么事能让你这样高兴。
等等,你方才说了自家人,又刚从楚王府回来——莫非是宽儿那边存了不少粮食?”
搁下笔,把身子正了正,目光落在对面。
“是,陛下。
何止是多,简直多得快要堆不下!”
长孙无垢再也端不住那份镇定,嗓子眼儿里的声音都带着颤,“您没亲眼瞧见,臣妾当时差点被震得站不稳!”
“旁的暂且不提,单说宽儿那府里囤下的粮食,就能抵得上扬州满城搜刮来的总数!”
“此话当真?”
眉心一拧,眼里浮起一丝狐疑。
一个巴掌大的楚王府,能有多大地方?能塞下多少粮?
再说李匡自打进宫,就窝在里头没挪过窝,哪来的工夫去筹措这许多东西?
眼下四处都是荒年,周围的城池连一粒谷子都收不上来。
想着,那孩子能带着自己府上的人混个肚圆,就已经是烧了高香、磕了响头的事了。
毕竟是才十二岁的娃娃,能走到这一步,还指望他什么呢?
“当真!臣妾这次敢打包票,旱灾能破!大唐有救了!全国的饥民,都该记上咱们宽儿一笔!”
长孙无垢说着说着,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
瞪圆了眼睛,真有这么邪乎?那小子还能掏出够整个天下灾民吃的粮食?观音婢这是看岔了眼吧?
“观音婢,朕琢磨着,你准是瞧走了神。
今儿天黑得早了些,许就是这么回事。”
依旧没信。
长孙无垢倒也明白。
没见过实物之前,谁会相信自家那儿子能弄出——不对,是像只仓鼠似的,藏下那么多吃食来?
“陛下,光说没用,您随臣妾走一趟楚王府便是!”
长孙无垢伸手拽住,拖着人就往外走。
本不想动弹,但想想是皇后开口,再加上坐久了腰背酸胀,走动几步也无妨,便由着她去了。
一路上,长孙无垢急得像着了火似的扯着往楚王府赶,直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眼整个后宫,也就只有长孙无垢敢这么。
换作旁的妃嫔,明天就得被一脚踹进冷宫。
“观音婢……慢些……慢些……”
喘着粗气,嗓子眼里透着几分无奈。
观音婢,你可真是糊涂了!
怕不是近来担子太重,才把指望搁到一个孩子身上——还是那个屡屡缺席家宴的逆子!
罢了罢了,
就陪她疯这一回吧。
横竖观音婢不会坑他。
至于李匡真能掏出救命的粮食……
从一开始,就没往那头想过。
# 火把的光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李长安城外的灾民数量,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十几万,有人说是几十万,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让人头皮发麻。
即便李匡手里那些粮食真能堆成山,心里也清楚,撑死了不过一万人的半个月口粮。
可这场蝗灾呢?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灾民只会一天比一天多,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得多少粮食才能填得满这个无底洞?
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王府的门槛刚跨过,一个小身影就冲了过来。
“父皇!”
那个声音清脆得像敲碎的瓷片。
李明达张开小手臂扑过来,蹲下身的动作比脑子反应还快。
当女儿软绵绵的身子撞进怀里时,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是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被这小小的撞击挤了出来。
“抱抱!要抱抱!”
小兕子胡乱蹭着他的衣襟。
纵使心中埋着万千愁绪,可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扯了扯。
他单手托住孩子的后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哄人的意味:“兕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去睡?陪着你母后一起——”
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他清了清嗓子,改口道:“你母后陪你熬着?”
小兕子鼓着腮帮子,两只小手叉在腰间:“哼!父皇,兕子睡不着是因为有个坏蛋!二哥的地下室太大了,兕子刚才带人找了半天,都找不着那个吃人的怪物!父皇,你得给我好多好多士兵,彻查!”
地下室?
很大?
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小子,正经事不做,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陛下,这边。”
长孙无垢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
“好。”
拿她没办法,抱着女儿往里走。
沿途的廊道里,楚王府的下人们刚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跪地行礼。
的目光扫过庭院,心里盘算着——这小子搞的名堂,怕不是要传到御史耳朵里去。
等走到地点时,他打量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观音婢,”
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此地与别处无异,不过能看出来宽儿治理府邸倒是像模像样。
也就这个了,这出闹剧该——”
长孙无垢忽然笑出声。
“陛下,莫要轻易下定论。”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唇边:“此处别有洞天,陛下何不多留意四周?”
没接话。
他信得过自己的皇后,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么——
是什么被漏掉了?
火把将黑夜撕成碎片,整座院落像浸泡在橙红色的液体里,每一寸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扫过石阶、花坛、回廊的阴影——
停住。
那处为何聚集了那般多的侍卫?
眯起眼睛,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陛下!”
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但的步子没有停下。
负责看守地下室入口的侍卫抱拳行礼。
目光扫过地面,发现那下面隐蔽着一个入口。
从这个角度往里看,能望见一袋袋粮食堆叠。
仅仅是露出的边角,已是密密麻麻的布袋挤在一处。
“果然藏在这里。
你们几个,随朕下去。”
他下令,带着贴身的侍卫沿 ** 往下走。
脚掌刚踩实地面,抬头向前望。
那一瞬间,的眼眶猛地撑开。
粮食。
全都是粮食。
一袋挤着一袋,一层叠着一层,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鼓胀的麻袋,尽头仿佛被吞没在幽暗中,本望不到边界。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这……这全都是粮食?”
声音发飘,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他本没法相信,那个逆子李匡,居然弄来了这么多的粮食。
长孙无垢这时也从 ** 上下来,站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自得:“陛下,现在您信了吧?臣妾可有半句虚言?”
她抬手指向那一排排粮袋:“光宽儿一人存下的这些,够不够救咱们大唐的灾民?”
放声大笑。
笑声在仓库里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灰尘都往下落。
“观音婢,你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他一把将长孙无垢拉进怀里,双臂勒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箍进骨头里,“朕今天要不是你非拉着来楚王府,朕现在还在这儿为灾民的粮食焦头烂额,说不定今晚就得批了世家递上来的那份折子。”
“可你,偏偏在朕最头疼的时候,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观音婢!哈哈哈哈!”
笑声又响又脆,夹杂着劫后余生般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