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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岭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有点凉的冷,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的血液换成了冰水,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沙漠的天际线有一条极淡的灰白色,像铅笔在黑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凌晨五点。

他低头看自己,睡袋还在身上,但睡袋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他呼出的水蒸气遇冷凝结的。

救生毯有一角被风掀开了,沙地的寒气正从那个缺口往里钻,他伸手把救生毯压好,然后摸了摸睡袋里的温度。

不够暖,不是睡袋的问题。

睡袋标温零下十度,足够应付沙漠的夜,问题是下面的沙子已经凉透了,白天沙子吸收的热量在凌晨释放殆尽,此刻的沙地表面温度可能只有八九度。

他坐起来看其他人。

赵阳还在睡,他的睡袋裹得很紧,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军人的睡眠质量高,只要没有威胁信号,雷打不动。

何小满蜷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他在睡梦中把冲锋衣的领子竖了起来,盖住了脖子——不自觉地做了保暖的动作。身体比脑子先学会求生。

周铮的睡袋拉链开了一半,他在睡梦中还在动,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在微微弯曲,像在握笔记,记笔记的习惯刻进了肌肉记忆。

林薇已经醒了,她坐在睡袋里,双臂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她的眼睛在微弱的晨光里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一夜没睡的亮。

“几度?”秦岭问她。

林薇看了看手腕上的温度计。”沙面八度,空气十一度。”

“和预想的差不多。”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后来冷醒了,你的睡袋不够暖?”

“够,是我自己不放心。”

她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我每隔两小时检查一次他们的呼吸和体温,何小满半夜体温偏低,给他加了一层救生毯,赵阳出了一身汗,他睡袋里太热了,出汗后湿衣贴身反而更冷,我帮他把拉链拉开了一点散热。”

秦岭看着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该做什么,她自己知道。

“谢谢。”他说。

林薇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职责。”

六点天亮了。

沙漠的出比山上快,没有遮挡,太阳从沙丘后面一跳就出来了,先是地平线上出现一条橙红色的线,然后那条线迅速扩大,像有人在倒油漆,橙红色铺满了整个东方,光线打在沙丘上,把阴影切成整齐的几何形状。

何小满被光线刺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好像做梦了,梦见我在冰箱里。”

赵阳翻了个身,”你那不叫做梦,叫身体感受。”

何小满打了个哆嗦。”为什么这么冷?昨天不是七十度吗?”

“那是白天,”秦岭说,”现在是早上,沙漠的温差大到你无法想象,昨天白天地面七十度,现在地面八度,六十二度的温差,穿衣服,趁太阳还低,把保暖层穿上,等太阳升起来热了再脱,动作要快,沙漠的温度变化不等人,十分钟内可能从冷变热。”

他站起来,开始做另一件事——检查所有人的状态,这是他在救援队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晨出发之前检查每个队员的身体状况。

何小满脸色正常,嘴唇略,无脱水症状,双脚步态正常,没有水泡——昨晚他穿了厚袜子撑鞋起了作用。

赵阳精神好,笑嘻嘻的,但秦岭注意到他昨晚出了汗之后睡袋里湿气没散,贴身的速衣还是的。

“换衣服,”秦岭对赵阳说,”你的贴身层是湿的,昨天夜里出汗后汗没透,湿衣贴身白天升温后会造成蒸笼效应,体温升高加速脱水,换一件的。”

赵阳摸了摸贴身衣,果然还有点。

“行,听你的。”

林薇状态良好,但她看何小满的目光里有一丝紧张,秦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何小满正在揉右脚踝。

“脚怎么了?”秦岭问。

何小满抬头。”没事,就是有点酸,新鞋嘛。”

“脱下来看看。”

何小满脱了鞋,右脚后跟有一块红印,还没有起水泡,但皮肤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林薇走过来蹲下看。

“还好没破。”她从急救包里拿了一块水泡贴贴上,”今天走路的时候注意这个位置,如果觉得疼了立刻说,不要硬撑。硬撑的结果是磨破皮,磨破皮的结果是感染。”

何小满点头。

周铮状态正常,但他看罗盘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秦岭问。

“风向变了,”周铮说,”昨天是西北风,现在变成了西风。风向变化意味着气团在移动,可能有天气系统在靠近。”

秦岭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但他知道周铮说的是对的——天气系统的先兆不一定在天上,有时候在风里。

“今天注意观察天空,”秦岭说,”如果下午天边出现黄色,那就是沙暴。”

何小满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别怕,”赵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沙暴来了我会保护你。”

何小满勉强笑了笑。

“不是保护的问题,”秦岭说,”是应对的问题,沙暴来了每个人都要知道该怎么做,等会儿出发前我教你们。”

七点,太阳已经升到了沙丘上方,光线变得刺眼,温度在快速攀升,十分钟内,何小满从穿抓绒衣到脱抓绒衣。

“出发前再喝一次水,”秦岭说,”小口含,慢慢咽。”

五个人喝水,秦岭观察每个人的喝水方式——赵阳喝得太快,两口就咽下去了;何小满含在嘴里的时间太长,五六秒才咽;林薇的方式最标准;周铮喝水量偏少。

“赵阳,含住三秒再咽,”秦岭说,”何小满,三秒就够了,不用含太久。水在嘴里停留时间太长,口腔黏膜会吸收一部分,反而减少了进入血液的量。”

“还有这种讲究?”赵阳说。

“在沙漠里怎么喝水是生死问题,”秦岭说,”不是讲究。”

赵阳重新喝了一口,含三秒,咽。

“对,就是这样。”

出发前,秦岭在沙丘阴面的沙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串很细的痕迹,像有人用针在沙面上画了一条线,痕迹呈S形蜿蜒向前,延伸到一块枯灌木下面消失了,秦岭蹲下来看了看,痕迹的宽度大概一厘米,深度很浅,说明造成这条痕迹的东西很轻,但它是移动的,而且是蛇形的。

他伸手拨开那丛枯灌木——什么都没有,但灌木部有一个小洞,洞口直径大概两厘米,边缘光滑,是被反复使用过的。

蛇洞。

他站起来。塔克拉玛有蛇,不多但有。

最常见的是东方沙蟒,体型小,对人基本无害。

最危险的是角蝰——一种小型毒蛇,体长不超过六十厘米,头部三角形,身体沙黄色带深色斑纹,和沙漠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你踩到它之前本看不到它。

角蝰的毒性不是最强的,但它的脾气很差,受到惊扰时会主动攻击咬人,它的毒液是血液毒素,被咬之后伤口剧烈疼痛,迅速肿胀,如果不处理,肿胀会沿着肢体扩散,导致组织坏死,严重的需要截肢,更麻烦的是角蝰喜欢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只露出眼睛和尾巴——它不是追你来,而是等你踩到它。

他看了一眼在整理急救包的林薇,她还没有注意到那些痕迹,秦岭没有说话,他走到何小满和赵阳旁边,拍了拍沙地。

“看到这些S形的痕迹了吗?”

“看到了,像蛇爬的。”何小满说。

“是蛇,”秦岭说,”沙漠里的蛇不是你想的那种大蟒蛇,是小的、沙色的,趴在沙面上你几乎看不到。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先用登山杖探路,尤其是灌木丛周围和沙面有异常凸起的地方,不要直接踩上去。”

何小满的手不自觉地往赵阳那边靠了一下,赵阳也看到了那些痕迹,他没笑,他点了点头,军人在野外遇到蛇不需要提醒,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八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温度在快速攀升。

秦岭决定不再行进——白天在沙漠里走路等于自。

他们找了一座大型沙丘的阴面,沙丘的北坡有一片阴影,面积大概二十平方米,五个人挤在阴影里休息。

“白天休息,夜间行进,”秦岭说,”这是沙漠求生的基本原则。白天的热量消耗是夜间的三到四倍,你走一小时消耗的水够夜间走三小时。所以把体力留给晚上。”

何小满靠在沙丘壁上。”那白天我们就这么坐着?”

“不是坐着,”秦岭说,”白天是观察和准备的时间。观察天气变化,观察沙丘走向,准备晚上的路线。”

他拿出地图,节目组给的,标注了塔克拉玛的大致地形和方向,但沙漠的地形是活的,沙丘每天都在移动,地图上的标记可能已经和实际对不上了。

“周铮,你看一下这个。”

秦岭把地图递给他,”据昨夜的行进方向和距离,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

他指了一个点,”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往西南方向走三天到达第一个补给点,你觉得路线怎么走最合理?”

周铮接过地图开始分析,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线,嘴里念叨着数据——风速、沙丘走向、海拔变化、预计行进距离。

秦岭在旁边听,偶尔补充一些周铮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某类沙丘的迎风面坡度更大行进更费力,比如沙丘之间的洼地可能有硬壳层走起来比沙脊省力但可能隐藏流沙,两个人一起画了一条新路线。

赵阳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那如果沙暴了怎么办?”

何小满在录视频,白天休息时间,沙漠的阴影区温度比阳光直射区低二十度左右,他开始自己配音了,语气越来越像一个正经的纪录片旁白。

林薇在整理药品,她把所有药品按用途分类——止痛、消炎、抗过敏、蛇咬处理、脱水补充——然后把每类药品装进不同的透明密封袋,在袋子上用记号笔标注名称和用途。

何小满问她:”你这是怕紧急情况下找不到药?”

“急诊科的习惯,”林薇说,”在抢救的时候,你每多花一秒找药,病人的存活率就下降一点。”

何小满看着她标注药品的手,很快很稳,字迹工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冷静,冷到像一台机器。但他又知道,机器不会怕蛇。林薇怕蛇。

一个不怕心脏骤停、不怕大出血、不怕开放性骨折的急诊科医生,怕蛇。

这是她的裂缝,每个人都有裂缝。

上午十一点,气温已经超过四十度了,沙丘的阴影在缩小,太阳越升越高,阴影越来越短。

五个人挤在越来越小的阴影里,像五只试图缩进一片树叶下的蚂蚁。

何小满开始不对劲了

他的脸红了,不是晒红,是从里面红出来的那种红,额头上全是汗,但汗不是正常的汗,是那种大颗大颗往外冒的、来不及蒸发的汗,他的呼吸变浅变快。

“我头有点晕。”他说。

林薇第一时间走到他面前,她把手背贴在何小满的额头上。

“烫。中暑前兆。”她说,语气没有变化,像在急诊室说血压偏高一样平。

秦岭也过来了。”他喝了多少水?”

何小满的水壶还有大半壶。

“我喝得不多,不是很渴。”

“我跟你说过,不渴也要喝。”秦岭的声音里有一丝严厉,但他没有继续说教——现在不是教育的时候。

“把他移到阴凉处最里面,”林薇说,”解开领口,脱掉多余衣物。”

秦岭和赵阳一起把何小满移到阴影的最深处,紧贴沙丘壁的地方,温度最低的位置。林薇蹲在他旁边。

“何小满,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何小满。”

“今天几号?”

“五月十七号。”

“你在哪里?”

“沙漠。塔克拉玛。”

“好,意识清醒。”

林薇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包口服补液盐。”把这个兑水喝,小口慢慢喝。”

何小满接过水壶开始喝,赵阳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没了,秦岭站在稍远的地方,他看着何小满的脸,看着大颗大颗的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他想起了一组数字,中暑分三个阶段:先兆中暑,体温正常或略高,头晕口渴多汗——这是现在;轻症中暑,体温超过三十八度,面色红皮肤灼热或四肢冰冷,血压下降脉搏增快;重症中暑,体温超过四十度,意识模糊抽搐昏迷,脏器衰竭。

何小满现在在第一阶段,但沙漠的脱水和高温会加速进程,从第一阶段到第三阶段,可能只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他不能让何小满走到第三阶段。

下午三点,何小满恢复过来。他喝了足够的水,休息了几个小时,体温恢复正常。但这次事件改变了一些东西。

何小满不再那么随意了,他开始主动注意自己的饮水量,每隔二十分钟喝一次水,每次三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他甚至设了手机震动提醒。

赵阳也不那么大大咧咧了,他开始观察周围——不只是聊天和笑,而是真的在看,看天,看沙丘,看风向。

周铮把何小满的症状记录在了笔记本上:发生时间、环境温度、症状表现、处理方法、恢复时间。

林薇重新检查了急救包,把中暑处理用品放到了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秦岭没有说什么,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水壶和何小满的水壶对比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壶里倒了一些水到何小满的壶里。

何小满看到了。”你嘛?你自己不够喝。”

“我比你扛得住,”秦岭说,”你今天不能脱水。”

何小满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赵阳在旁边看到了,他也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水壶里的水也倒了一些给何小满。

何小满看着两个水壶的水面在上升,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温度从白天的四十二度降到了三十五度,还是热,但不再是烤炉了。

秦岭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地平线上有一道黄色的线,不是沙丘,不是山,是一条正在移动的、横向延伸的黄色墙壁。

沙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十秒,那条黄色墙壁在移动,从西北方向向他们这边压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堵正在推过来的墙。秦岭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沙暴。”

两个字。何小满的脸色变了。

“西北方向正在接近,”秦岭说,”距离大概十五到二十公里,按它的移动速度我们有一个小时左右的准备时间。”

“一个小时够吗?”赵阳问。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笑嘻嘻的,是那种他在部队里接受任务时的声音。

“够了。现在开始准备。”

他快速下达指令——赵阳把所有散装物品收进背包,沙暴中任何散落的东西都会被埋;周铮标记方向,用棍子在沙地上画一个箭头指向西南,那是他们的行进方向,画深一点;何小满把相机收好,沙子会钻进每一个缝隙,密封袋双层;林薇急救包贴身放,用救生毯裹住,急救包沙暴中可能需要快速取用。

四个人开始行动,没有人犹豫,何小满的手在抖,但他在做事,赵阳动作最快,军人的效率,周铮用冰镐的柄在沙地上划了一个深深的箭头,林薇用救生毯裹住了急救包绑在腰间。

秦岭在做最后一件事——他用绳索把五个人的背包连在了一起,绳索的另一头系在他自己的腰带上。

“沙暴中不要分开,”他说,”绳索连着所有人,不管风多大不要松手。”

五分钟准备完成。秦岭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黄色墙壁——近了,已经能看到墙壁内部的翻涌沙尘在墙里面旋转,像一头黄褐色的巨兽在翻滚。

“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秦岭说。

何小满的呼吸在加快。

“何小满。”秦岭看着他。

“看我。”

何小满看着他。

“你该怎么做?”

“面朝下趴着,衣物覆盖口鼻,等沙暴过去。”

“对,就是这样,”秦岭说,”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就做这三件事。”

何小满点头。

赵阳拍了拍何小满的肩膀。

“我就在你旁边。”

何小满又点了一下头。

十五分钟后,黄色墙壁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

风在变——先是微风,然后是劲风,然后是一种不是风的东西,一种力量,一种从地到天从天到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力量。沙粒开始打在脸上,很小但速度极快,像被无数细针扎。

“趴下!”秦岭喊。

五个人面朝下趴在沙地上。秦岭用头巾覆盖住口鼻,然后拉起冲锋衣的帽子盖住后脑勺,他的身体紧贴地面,双手抓住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连着所有人的背包。

风声变得无法形容。

不是呼啸,不是嘶吼,是一种超越了声音的东西,一种物理性的压迫,像整个大气层在挤压你的耳膜。

你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同伴的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沙粒像砂纸一样打在冲锋衣上。何小满闭着眼缩成一团,浑身在抖。

赵阳在他旁边,他用手臂护住了何小满的头部。

沙粒打在赵阳的手臂上,冲锋衣的布料在沙暴中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有人在用力拍打。

周铮面朝下,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地质罗盘——罗盘在沙暴里可能失灵,但他不想失去它。

林薇趴在地上,救生毯裹着的急救包压在身下,她在数呼吸——一二三,强迫自己保持节奏。

秦岭面朝下,眼睛闭着。他在听那种声音,像雪崩——不是一样的声音,但是一样的逻辑——一种远超人力控制的力量在移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趴着等它过去。他的手握紧了绳索,绳索上有五个人的重量,他不会松手。

沙暴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像四十个小时。

然后风声开始减弱,沙粒打在身上的力度变小,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慢慢消退。

秦岭动了动,他的半边身体埋在沙子里,沙暴吹来的沙在他背面上方堆了一个小丘。他用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沙里撑起来,抖掉身上的沙,抬头。

天空是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蓝的,是一种灰黄混合的浑浊色。

沙暴刚过去,空气中还有大量悬浮的沙尘,阳光穿过沙尘变成了橘黄色。

他看四周。沙丘变了——不是位置变了,沙漠里的沙丘本来就是流动的,但沙暴加速了这种变化。

他出发前记住的地标,那座最高的沙丘顶部被削平了一截,形状完全不同了。地面上所有的脚印都消失了,净净的沙面,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蹲下来,在箭头应该在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那层新覆盖的沙。

三厘米下面,看到了冰镐柄划出的痕迹,指向西南方向。

“还在。”他说。

周铮也站起来了,看到那个箭头,长出一口气。

赵阳从沙里爬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沙。”我嘴里全是沙。”

何小满在旁边吐沙,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沙子的还是被吓的,但他没有哭。

林薇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急救包。打开救生毯,急救包完好,药品密封袋没有破损。

“所有人都没事?”秦岭问。

“没事。”赵阳。

“没事。”周铮。

“没事。”何小满。

“没事。”林薇。

秦岭看着他们。五个人身上全是沙,头发上、衣服上、耳朵里、鼻孔里,像五个刚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好,”他说,”整理装备,准备行进。”

沙暴之后的天空很奇怪。太阳已经西斜,但光线是橘黄色的,空气中悬浮的沙尘过滤了阳光,把所有颜色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巨人躺在大地上的投影,五个人在橘黄色的光里走,没有人说话。

沙暴之后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沙尘吸收了,脚步声变得闷闷的,像踩在厚地毯上。

何小满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手一直在摸背包,确认相机还在,水壶还在,所有东西都还在,每摸到一样东西,他的表情就放松一点。

赵阳走在他旁边,赵阳的手臂上有一道红印——沙暴中他用胳膊护住何小满的头部,沙粒打穿了冲锋衣的薄处,在他小臂上留下了一条红色的擦痕。

“你的手没事吧?”何小满问。

“这点伤算什么?”赵阳晃了晃手臂,”在部队训练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谢谢你护着我。”

赵阳看了他一眼。”谢什么?我们是一个队的。”

何小满低下头走了几步,他又抬起头。

“赵阳,你说在部队里有战友,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赵阳想了想。”就是你知道有人在你旁边,不管发生什么,你转过头就能看到他。他不一定能帮你,但他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退伍之后我就没有这种感觉了,直到今天。”

“我也是,”何小满说,”今天沙暴的时候你说你在旁边,我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赵阳笑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

“好。”

两个人并排走着,沙子在脚下咯吱响。

入夜。沙暴之后的沙漠比平时更安静,沙尘还在空中悬浮着,星星变得朦胧,像隔了一层薄纱。

秦岭让队伍在晚上九点停下。今天经历得太多了——何小满的中暑、沙暴、方向的重新确认——继续走没有意义,人和人之间的状态比距离重要。

扎营和昨晚一样的方式——救生毯、睡袋、沙地,秦岭坐在沙丘上看着朦胧的星空。今天他做了几个决定:推迟出发时间,避免了白天的酷热;白天休息夜间行进,减少了脱水和中暑的风险;沙暴前的准备,所有人安全度过。这些决定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但他知道,在极端环境里,小的决定累积起来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对讲机,是真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睡不着?”他问。

“太安静了。”宋瑶的声音。

不是宋瑶,是林薇,秦岭回头林薇站在他身后,抱着膝盖坐下来。

“我以为你会说太冷了。”

“也冷但冷我可以加衣服。安静——我没办法,所以才不习惯安静,太安静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急诊科不是很吵吗?”

“所以才不习惯。”

“今天何小满中暑的时候,你在自责?”

“是我漏了半小时的监控,在救援队不会发生。”

“你现在不在救援队,”林薇说,”你在荒野里,荒野没有标准流程,你不能像执行SOP一样监控每一个人,但你可以教他们——你今天教了何小满怎么喝水,教了所有人怎么应对沙暴,这些比监控重要,因为监控只能覆盖你在的时候,教会了才能覆盖你不在的时候。”

秦岭想了想。”你说得对。”

“当然说得对。”

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东西,”我是医生,医生的工作就是教会病人怎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活下来。”

两个人坐在沙丘上看朦胧的星空。沙漠的风在吹,不大但持续。

“明天如果遇到蛇,”林薇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可能会冻结。”

“我知道。”

“如果我真的冻结了,我会处理。”

“秦岭说你处理人,我处理蛇,分工。”

“谢谢。”

“不用谢。你今天处理了何小满的中暑,你帮我处理了我不在的时候的问题,我也帮你处理你不在的时候的问题,这不是谢不谢的事。”

林薇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林薇回去了。

秦岭继续坐在沙丘上,他看着沙地,刚才扎营的时候他在沙面上又看到了那种S形的痕迹——一条很细的蛇行痕迹,从沙丘底部一直延伸到他们营地旁边的一丛枯灌木下面。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灌木部。

两个洞口,光滑的,被反复使用过的。

他关了手电没有告诉林薇。

他站起来从沙丘顶上滑下去,走到营地。

四个人都睡了,他钻进睡袋闭上眼,风在吹,沙漠的风声和雪崩之前的风声不一样,这个风声是持续稳定的,像呼吸,不是那种突然变了的声音。

但沙丘底部的那两个洞口在他脑子里没关。

角蝰是夜行性的,它们晚上出来觅食,白天他看到了蛇行痕迹,意味着至少有一条蛇在这片区域活动。

沙暴之后,蛇的洞可能被掩埋,也可能被暴露——它们会重新找地方筑洞。而他们五个人睡袋铺在地上散发的热量,是沙漠夜里最温暖的东西。

蛇会找温暖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手放在冰镐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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