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第二天,沙暴过后的沙漠像刚洗过一样。沙面平整,没有脚印,没有风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空气中残留的沙尘,把整个沙漠染成了琥珀色。

秦岭站在沙丘顶上用周铮的罗盘确认方向,沙暴把一切标记都抹掉了,但沙丘的走向不会轻易改变——风从西北来,沙丘的长轴总是东北西南方向,这是塔克拉玛最基本的地形逻辑。

“西南偏西十五度。”周铮在旁边说,他的罗盘读数和秦岭的判断一致。

“今天白天气温多少?”

“气象预报四十三度,比昨天高一度。”

“白天继续休息,晚上七点出发。”

秦岭看了眼队伍,何小满的脸色恢复了,但还有点苍白,赵阳在活动手腕,沙暴中护住何小满的那条手臂上有两道擦伤,结了薄薄的痂,林薇在检查所有人的水存量——水还够两天,按计划明天应该到第一个补给点。

“按计划。”秦岭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他不太相信计划,在救援队七年他见过太多”按计划”最后变成”偏离计划”的情况但他没有说,现在不需要制造焦虑。

白天他们找到一座大型复合沙丘的阴面扎营,这座沙丘比昨天的大,阴影区足够五个人舒展开来,秦岭利用白天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教沙漠行进的步法。

“在沙漠里走路和在地面上走路不一样,”他说,”沙地是软的,每一步都会下沉,下沉意味着你做的功有一部分被沙子吃掉了——你花十分力气只有七分用在前进上,另外三分白白消耗在踩沙子上了,减少消耗的方法有两种。”

“第一种——踩前人的脚印。

脚印已经被踩实了,硬度比松沙高两到三倍,踩上去不会下沉太多。所以行进的时候排一列纵队,每个人踩前面人的脚印走。”

“谁走第一个?”何小满问。

“轮换,走第一个的人最费力,因为他在踩松沙,每半小时换一个人。”

“第二种方法——走沙脊。”

秦岭指了指远处的沙丘顶部,”沙丘的脊线是风自然压实的地方,硬度比两侧高。而且沙脊上视野好,可以观察地形。但沙脊窄,两侧是坡,走的时候重心要低,步伐要小。”

赵阳试了试,他走上沙丘脊线,蹲低身体小步慢走,像走平衡木。

“差不多,但走沙脊有一个问题——风大的时候不能走,沙脊上没有遮挡,强风可以直接把人吹下沙丘。”

“那什么时候走沙脊?”

“风力三级以下可以走,四级以上走沙谷。”

“怎么判断风力几级?”

“看沙面。”秦岭蹲下来指着沙地,”沙粒开始被风卷起贴地滚动——三级。沙粒被卷到膝盖高度——四级。沙粒打到腰部——五级。打到口以上——六级,找掩护。”

何小满又记了一条。

第二件事——流沙。

秦岭找了一处沙地,用脚尖轻轻点了几下:”这下面可能有含水层,塔克拉玛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沙,有些区域的沙层下面有地下水——不是可以喝的水,是混着细沙的泥浆层踩上去表面看着和普通沙地一样,但脚一陷就拔不出来了。”

“怎么分辨?”周铮问。

“三个特征:第一,地面异常平整——风无法在含水沙面上吹出波纹,所以流沙区的沙面比周围更平更光。

第二,颜色略深——含水沙层比沙颜色深一个色号,但差别很小,需要仔细看。

第三,敲击——用棍子或脚跟敲地面,沙的声音是散的,含水沙的声音偏闷,像敲在硬物上。”

他拿了登山杖,在脚边的沙地上敲了两下——嗤嗤声,沙,往前走三米,又敲了两下——咚咚声,闷。

“听到了吗?”

何小满仔细听了听:”有点不一样。”

“再听。”秦岭又敲了两下沙,再敲两下闷沙,交替敲。

“的是嗤,闷的是咚。”

“对。”

秦岭说:”记住这个区别,在沙漠里你的耳朵和眼睛一样重要,有时候甚至更重要——因为流沙的表面颜色差异在强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声音不会骗你。”

“万一踩进去了呢?”赵阳问。

秦岭看着他:”流沙的原理叫剪切稀释——沙和水混合形成半流体,静止时它有一定的支撑力,但当你用力挣扎时,你的动作破坏了沙粒之间的结构,混合物变得更稀,你就陷得更深,越挣扎越深,越深越慌,越慌越挣扎——这是个死循环。”

“那怎么办?”

“两个词——后仰,平躺。”

“第一步,停止挣扎,深呼吸,放松身体。第二步,慢慢后仰,让身体从直立变成平躺。平躺时你的身体与流沙的接触面积最大,压强最小。你的密度比流沙小,你不会沉下去。第三步,用缓慢的划水动作向硬地移动——不是往上拔腿,是把身体平着挪。”

他示范了动作——不是真的跳进流沙,而是在沙上模拟姿势:后仰,展开手臂和腿,身体放平,然后像游泳一样缓慢地划动。

何小满跟着做了一遍。

“记住了吗?”

“记住了,后仰,平躺,慢慢划。”

“对。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慌。流沙不会把你吞下去,你的密度比它小,只要你不大规模挣扎,你最多陷到。但如果你慌了拼命挣扎,你的动作会把你往更深处推。”

何小满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这是他今天学到的最要命的东西。

赵阳也在听,他不像何小满那样明显紧张,但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握拳又松开,说明他也在消化这个信息。

林薇从医学角度补充了一点:”流沙困境中最大的危险不是窒息——只要你保持平躺,口鼻在沙面以上。最大的危险是失温和脱水。如果你在流沙里待了很长时间,身体热量会被流沙快速带走。所以流沙脱困的速度也很重要。”

周铮在笔记本上画了流沙的截面图——沙层、含水层、泥浆层,标注了密度和支撑力的关系。

秦岭看着他们四个人——每个人学的方式不同:何小满靠记忆和重复,赵阳靠直觉和动作,周铮靠逻辑和图示,林薇靠专业框架和经验迁移,但所有人都在学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半,秦岭在沙丘阴面整理装备的时候,他翻开了沙地上一块半埋的枯木板,木板下面有东西在动。

一只蝎子。

不大,大概五厘米,通体黄褐色,和沙子几乎同色,只有尾部向上翘起的毒刺是深褐色的,像一粒微缩的弯刀。

秦岭认得这种东西——东亚钳蝎,塔克拉玛最常见的蝎子,白天躲在阴凉处、石块下、枯木下,夜间出来觅食。

它的毒性不算致命,但被蜇了会剧痛,伤口红肿,严重时引起过敏反应、呼吸困难、休克,对过敏体质的人可能致死。

他没有碰它,把木板轻轻放下,蝎子缩回了阴影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林薇的睡袋铺在离枯灌木最近的位置。

昨晚他注意到那丛灌木下面有蛇洞,现在这块木板下面有蝎子。

他走过去把林薇的睡袋往沙丘壁的方向挪了半米。

林薇不在旁边,她去沙丘另一面方便了。

等她回来,秦岭说了一句:”以后扎营离灌木和石块远一点,这些地方是蝎子和蛇的领地。”

林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丛枯灌木,然后她看到了灌木部那个小洞。

她的身体僵了零点五秒,只有零点五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很平但秦岭注意到她回去之后把急救包里蛇咬处理那一栏的密封袋从中间位置移到了最外侧。

晚上七点出发。

沙暴过后的天空清澈了很多,星星比昨晚更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夜空,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前进。

秦岭走第一个,半小时后换赵阳,再半小时换周铮,然后是林薇,何小满最后。每半小时换一次领路人的节奏让行进变得有规律,就像在救援队里轮换守夜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段,每个时间段都有明确的任务。

走了两个小时,地面开始变化。秦岭注意到了——他脚下的沙变硬了,不是流沙那种闷硬,是硬——沙粒更细更密实,踩上去的声音从嗤嗤变成了沙沙。

他停下来用登山杖敲了敲地面,声音偏闷——不是流沙的闷,是另一种闷,像敲在硬壳上。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沙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用手指一按就碎,硬壳下面是松软的细沙。

“盐壳。”周铮走过来说,”涸湖床的遗迹,塔克拉玛在几千年前有过湖泊,湖水蒸发后留下了盐分和矿物质的沉积层。”

“能走吗?”

“可以,但要注意盐壳下面可能是空的。”

周铮用登山杖戳了一下,盐壳碎裂,露出了下面一个五厘米深的小洞。

“雨水渗透后盐壳下面会形成空腔,踩上去可能塌陷。”

秦岭点头:”改变队形,横排行进,间距两米,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先戳再踩。”

五个人从纵队变成横排,像一把梳子一样在盐壳地面上推进。

每个人用登山杖探路,确认脚下是实心的再转移重心,行进速度慢了一半,但安全。

走了半小时盐壳区,何小满突然停下了。

“秦岭哥——”他的声音有点不对。

秦岭转头。何小满站在原地,右脚陷进了地面,不是盐壳塌陷,是另一种东西——他的脚陷到了脚踝以上,而且还在缓慢下沉。

流沙。

何小满的脸白了。

“别动!”秦岭的声音很稳。

何小满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拔腿,他的右腿在用力往上提。

“不要拔!”秦岭快步走过去,”停止挣扎!”

何小满的腿在抖,他用力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动:”我在往下沉——”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秦岭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先用手试探了何小满周围的地面——不是流沙,是硬地,只有何小满站的那一小块区域是软的。

“何小满,听我说。”

秦岭的声音很平,不是安慰的平,是那种”我在处理事情”的平,”你现在的处境是右脚陷在流沙里大概到了小腿中段,你的身体其他部分在硬地上。你不会死。”

何小满的呼吸急促,但他在听。

“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慢慢后仰,后仰,对,往后倒,你的身后是硬地,倒下去就是安全的,倒下去之后你的脚可能会更沉一点,但不用担心——后仰之后你的体重分散在硬地上,脚上的压力减小,流沙会慢慢释放你的腿。”

何小满看着秦岭的眼睛。秦岭的眼睛很稳,像两块石头。

“我相信你。”何小满说。

然后他慢慢地、非常慢地往后倒。赵阳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伸手接住了他。

何小满的后背落在赵阳的怀里,然后被轻轻放到地面上。

现在何小满平躺在硬地上,右腿伸进流沙里,姿势像在做仰卧起坐。

“好,”秦岭说,”现在不要拔腿,等一分钟。”

一分钟后,何小满的右腿在流沙里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沙子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挤着他的小腿,不痛,但那种无法挣脱的感觉让人本能地恐惧。

“我感觉不到脚趾了。”何小满说。

“是压力导致的血循环减弱,不是冻伤。”林薇走过来说,”只要五分钟之内就没问题。”

“怎么拔?”何小满问。

“不是拔,是摇。”秦岭蹲到何小满脚边,双手握住他的小腿。

“流沙在你脚周围形成了一个紧贴的套子。如果你直直地往外拔,流沙会在你脚上方形成负压区把你吸住,就像拔红酒瓶塞一样,但如果你的脚在流沙里轻轻旋转摇晃,就能破坏这个负压密封,让水渗进来降低摩擦力。”

他开始轻轻旋转何小满的小腿,幅度很小,大概十五度,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三圈。

“现在你试试轻轻往上提,不要用力,让流沙自己把你的脚推出来。”

何小满轻轻用力,他的脚动了——不是一下子,是缓慢的,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升。

流沙在他脚周围冒出了气泡,那是负压被破坏后空气渗入的痕迹。

十秒,何小满的右脚从流沙里出来了。他的鞋还在,裤腿全是湿沙,黏糊糊的,但人没事。

何小满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然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差点——”

“你没有差点。”秦岭说,”你做了该做的事。”

何小满抬头看他。秦岭的脸上没有特别紧张的表情,也没有如释重负。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何小满的状态,确认周围的环境,确认下一步该做什么。

“赵阳,检查何小满的右脚血循环。”秦岭说。

赵阳蹲下来摸何小满的脚趾:”能动吗?”

何小满动了动脚趾:”能。”

“有知觉吗?”

“有,麻麻的。”

“正常。”林薇走过来看了一眼,”压力释放后血循环恢复会有几分钟的麻木感,过一会儿就好了。”

秦岭站起来,用登山杖在何小满刚才陷进去的位置周围画了一个圈:”记住这个地方。流沙区不是孤立的,一块流沙周围通常还有其他的,我们绕开这片区域。”

周铮已经在地图上标注了流沙区的位置,五个人绕了一个大弧线,避开了流沙区,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

何小满的步伐比之前更小心了,他开始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先戳再踩,像秦岭教的那样。

他学到了——不是从书本上学到的,而是从流沙里学到的。

凌晨一点,行进了六个小时后,秦岭决定扎营。

今天的路程比计划少——流沙区和盐壳区拖慢了速度,但秦岭不着急,在沙漠里速度不是最重要的,安全才是。

何小满的右脚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在营地里活动脚踝做旋转动作:”感觉像踩过果冻。”

“差不多。”秦岭说,”流沙的物理性质和果冻很像——静止时有一定硬度,受力时变软。”

何小满想了想:”那以后我要是再踩到,是不是可以当作踩果冻?”

“可以,但别踩。”

何小满笑了,赵阳在旁边烤手,夜间气温又降下来了,他把双手伸向营地的小火堆——秦岭用枯灌木茎生了火。

“秦岭,”赵阳说,”你教我们流沙脱困的时候,你以前真的救过流沙里的人吗?”

秦岭看着火:”没有。”

“那你哪来的经验?”

“训练。在救援队的时候有流沙脱困的训练科目,用泥浆池模拟流沙环境我在泥浆里泡过很多次。”

“管用吗?训练和真的一样吗?”

秦岭想了想:”不一样,训练的时候你知道泥浆池只有一米五深,你知道旁边有人拉你,你知道最多三分钟就能出来。但真的流沙,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不知道旁边有没有人,你不知道三分钟后你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但训练给你一样东西——身体记忆。在慌乱的时候你的脑子会宕机,但你的身体不会。训练过的动作会自动做出来。”

“何小满今天后仰的动作他练过吗?”

“没有。但他做了,因为他听我说的时候他的身体记住了。”

赵阳点了点头:”和部队一样。射击训练的时候觉得没用,真开枪的时候手自己会做。”

“对。”秦岭说,”荒野求生不是知识竞赛,不是你知道多少就能活多少——是你的身体在极端压力下还能不能做对的事。”

何小满在旁边默默听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鞋面上还有了的湿沙痕迹,他忽然觉得这双脚走过的路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凌晨两点,除了守夜的赵阳,所有人都睡了。

赵阳坐在火堆旁边,火已经很小了,他没有添柴。

他在看何小满的右脚——鞋面上那层沙在火光里发出微弱的反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泥浆里训练的时候也是这样,之后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但泥浆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身体记住了也是真的。

秦岭在睡袋里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听。

沙漠的夜又安静了。那种死一样的安静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从沙丘底部的方向传来的沙沙声。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持续的,这个声音是间歇的。

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沙面上缓慢移动。

他睁开眼手摸到了冰镐,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没有松开。

他没有起来,不是不想起来,是不能——在沙漠里站起来用头灯乱照会把蛇惊到,角蝰受惊会主动攻击。

他听着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了。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很轻的沙粒滑落声,像沙丘的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钻。

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数了六十秒,没有声音了他慢慢松开冰镐,手心全是汗。

明天出发前,他要检查所有人的睡袋周围,要检查营地周围,要把所有枯灌木和石块周围都清理一遍。

他在黑暗中想了很多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的行进路线要避开所有有灌木的区域,哪怕绕路。

灌木意味着阴凉,阴凉意味着蝎子,灌木部意味着蛇洞,蛇洞意味着蛇,他们还在这片蛇的活动范围内。

明天必须走出去。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