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秦岭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不是叫醒,是用手电筒晃每个人的脸——他不想出声,声音在凌晨的沙漠里传得比白天远。
赵阳第一个坐起来,军人的警觉让他手电一晃就醒了;何小满迷迷糊糊地揉眼;周铮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罗盘;林薇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摸急救包了。
秦岭蹲在他们中间,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蛇,附近,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
赵阳看了秦岭的脸,那种表情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了某种他昨晚可能也感觉到但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他直接开始收睡袋。何小满问了一句什么,秦岭没听到,他已经在用登山杖检查营地周围的沙地了。
手电的光柱扫过沙面,他看到了两处痕迹。
一处是昨晚他听到的那个方向的S形蛇迹,另一处是新的——从沙丘底部延伸到何小满昨晚睡袋位置边缘,大概一米不到的地方就折回去了。
蛇来过,靠近过何小满,然后走了。
秦岭把手电灭了,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那条痕迹,何小满不需要知道有一条蛇昨晚离他不到一米,他只需要知道现在要走。
五分钟收拾完毕,五个人摸黑出发,秦岭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先戳再踩。
出发前他让所有人把裤腿扎进袜子里,鞋带系紧,领口扣好,不留任何皮肤暴露的缝隙。
何小满问为什么,秦岭说:”蛇蝎,蝎子白天躲在阴凉处,蛇夜间出来觅食。这个时间蛇还在活动,它们靠感知地面震动和热量来定位猎物,你把皮肤遮住就减少了热量散发,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何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扎进袜子的裤腿,第一次觉得这个造型很帅。
走了两个小时,天亮了。
沙漠的出来得脆,太阳一出来整个世界就从灰蓝色变成金色。
秦岭回头看了他们四个人的脸——赵阳的嘴唇裂了,何小满的颧骨上有一块脱皮,林薇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撑得住,周铮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发红,但目光还是那么稳。
秦岭更关心另一件事——水。
他让所有人把水壶拿出来。赵阳的还剩四分之一,何小满的剩三分之一,林薇的剩四分之一,周铮的剩不到五分之一,秦岭自己的还剩四分之一,五个人加起来大概还够一天。
按计划今天应该到第一个补给点但秦岭在出发前就不太相信计划,现在他更不信了。
他拿出了卫星电话,拨号,忙音,再拨,忙音。
第三次,通了。
但只通了两秒就断了,听到的唯一内容是节目组调度台的嘈杂声和半句”……信号不稳定……”然后彻底断了。
他把卫星电话收起来,表情没变,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从现在开始按没有补给来规划。
他不能告诉其他人,至少现在不能。恐慌比脱水更致命。
九点,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在攀升,他们找到了一座复合沙丘的阴面休息。
秦岭让大家把所有剩余的水集中到一起,倒进两个大水壶里,统一管理统一分配。
赵阳看着倒出来的水总量,两个人的水壶加起来不到一升。
“够五个人喝什么?”
“喝一天,如果省着喝一天半。”
何小满算了一下。
秦岭说:”不是喝的问题,是蒸发的问题,沙漠里你喝进去的水有一部分直接通过呼吸和皮肤蒸发了,你感觉不到你浪费了多少,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二十分钟含一小口水,不超过三秒咽下去,这是底线,不是建议。”
十点,最热的时候,他们缩在沙丘阴影里,阴影在缩小,太阳在升高。
秦岭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他的身体一半在阴凉一半在阳光下,他没动,他在看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
沙丘连着沙丘,像凝固的海浪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植物,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地标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东西。
一个人。
那个人在沙丘之间的洼地里走着,很慢,像一头老牛在耕地。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布巾,背着一个布袋,手里拄着一木棍,步伐不快但很稳,像走了一辈子沙漠的人。
秦岭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确认不是幻觉——沙漠里的幻觉通常出现在正午高温时,现在才十点,不是幻觉的时候。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像在判断他们是不是活人。
秦岭朝那个人走过去,赵阳要跟上,秦岭摆了摆手让他留在原地,他走了大概一百米,走到那个人面前。
近距离看,那个人比远看老得多。脸上全是皱纹,像裂的河床,皮肤是深棕色的,晒了很多年太阳的那种颜色。
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嵌在老木头里的铜钉。
他看了秦岭几秒,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什么人?”
秦岭说:”我参加一个节目,在沙漠里走。”
老人看了看他身后沙丘阴影里的四个人。
“节目?电视上那个?”
“是。”
老人点了点头。
“你们走错路了。”
秦岭看着他。
“你们走错路了,”老人又说了一遍,”往西南偏西走,你们的方向对但路线不对,你沿着沙丘底部走会绕远路。”
秦岭问:”应该怎么走?”
老人指了指远处一座沙丘的脊线。
“看到那道脊没有?翻过去,从那面下去是硬壳地,走起来比沙地省力一半。”
秦岭看了看那道脊线,他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角度——从远处看,那座沙丘的背风面坡度很缓,适合翻越。
“你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一下。
“我在这片沙漠走了四十年。”
他叫老程。
不是汉族人,维族人,但不怎么说自己民族的事。他只说自己是种地的,在沙漠边缘的村子里种棉花和甜瓜。
六十多岁了还在沙漠里走,不是因为要赶路,是因为习惯了。
他说:”我一年要进沙漠六七次,有时候找走丢的羊,有时候找草药,有时候什么也不找就是走走。”
他跟着他们回到了沙丘阴影里。赵阳给他倒了半壶水,老程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盖上壶盖还回去。
“我不渴,我的水够你们留着。”
林薇看着这个老人——他的身体状况比五个人里的任何一个都好,皮肤虽然粗糙但眼神清明,步态稳健,呼吸均匀,不像六十多岁,像五十岁出头——沙漠把他催老了,但没有把他击垮。
老程坐下来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水。
“你们水不够了,我看得出来。”
秦岭点头。
老程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然后指着东北方向。
“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丛红柳。红柳长得最深的地方下面可能有水,不是地上能喝的水,是沙层下面的湿沙。”
“红柳?”何小满问。
“红柳学名叫柽柳,沙漠里最常见的灌木之一。它的系可以扎到地下十几米深找到地下水,然后通过蒸腾作用把水输送到枝叶。你在红柳的枝叶上套一个塑料袋密封住,水蒸气会在袋内壁凝结成水滴,一天大概能收集一百到两百毫升。不多但能保命。”
秦岭在旁边听,他以前在救援队的训练里学过植物蒸腾法,但没有实战用过。
老程继续说:”还有一种办法——清晨的时候金属表面会凝结露水,你们有头灯,头灯的弹性绑带是金属的,在凌晨四五点拿出来铺在沙面上等二十分钟收集露水。量很少,但每一滴都是水。还有一种最笨但也最可靠的办法——找涸河床。涸河床的地面以下一到两米可能有湿沙,挖出来用布包裹用力拧,可以挤出几口水。”
“三种方法都不多,”秦岭说。
“不多,”老程说,”但沙漠里不多就是够了。一多是洪水,沙漠不给你多,给你少,你得会用。”
第二件事,也是关于水,但他没有先说水,而是说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我二十五岁和我弟弟进沙漠放羊,走了三天找不到出来的路,水喝完了,羊也跑散了,我们两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
何小满算了一下。
“七天没水?怎么活下来的?”
老程看了他一眼。
“不是七天没水,是七天水很少。我们怎么活的——第一天喝完了带的水,第二天找到了一丛红柳,用塑料袋收集了大概三百毫升水,两个人分了。第三天没有找到红柳,我弟弟找到了一只沙蜥。”
“沙蜥。”
何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沙漠里的蜥蜴,”老程说,
“灰黄色,大概十厘米长,跑得很快,不好抓,但是可以吃。沙漠里什么东西能吃你就吃什么,蛇虫鼠蚁飞禽走兽,只要能让你活着就吃,不要想什么保护动物,在沙漠里你就是动物,活着的动物,能吃的都吃。”
“我弟弟把那只沙蜥的头掐掉,剥了皮,生吃了。”
小满的脸变了,赵阳没有表情变化。林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反对,周铮在记笔记。
老程继续说:”第三天晚上我弟弟又抓了一只,我们用石头砸了它的头,用刀剖开,把内脏掏掉,肉生吃。味道不好,有腥味,有点苦,但是有水分,蛋白质也可以维持体力。后来第四天我们又找到了红柳,收集了一些水。第五天碰到了一个骆驼的尸体,已经死了很久了,只剩骨头和皮,没有肉,但骨头里面有骨髓。我们砸开了几大骨头,用小棍子把骨髓挑出来吃。骨髓油脂含量高,能提供热量。第六天下了一场小雨,不是大雨,是沙漠里那种刚把地面打湿就停了的雨,我们用衣服铺在地上吸水,然后把衣服拧进嘴里。第七天我们走出了沙漠。我弟弟瘦了十几斤,我瘦了八斤,但我们都活着。”
他停了一下。”我弟弟后来再也不进沙漠了。”
老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秦岭注意到他说弟弟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他的右手腕上也有一道疤,比秦岭的旧得多,颜色已经变成了和周围皮肤一样的棕色,但形状还在,像一条涸的河流。
第三件事是这个。
老程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截枯的树,大概二十厘米长,比拇指粗,表面灰白色,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但掰开之后里面是淡黄色的,有一种淡淡的苦味。
“这是肉苁蓉,”老程说,”沙漠里叫它沙漠人参,寄生在红柳和梭梭的上。你们看到了就挖出来,生吃可以,泡水也行,味道不好但是补充体力抗疲劳,比你们带的能量胶有用。”
何小满看着那截树。
“沙漠里还能长人参?”
“不是人参,叫沙漠人参,因为它耐旱,能在几乎没有水的条件下生长。它的寄生可以深入宿主部吸收水分和营养。”
周铮拿过来看了看。
“这种东西我看过文献,列当科植物,寄生的,对,营养价值确实很高,含有多种氨基酸和多糖。”
老程没听懂文献和列当科,但他点了点头。
“能吃就行,在沙漠里能吃的东西不多,碰到了就是运气。”
下午三点,温度稍微降了一点,老程站起来要走了。
秦岭问他:”你要去哪里?”
老程指了指西南方向。”回家。”
“你家在哪里?”
“沙漠边上。”
“多远?”
“走路两天。”
“你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了四十年了。”
秦岭看着这个老人,背着一个布袋,拄着一木棍,在世界上第二大流动沙漠里一个人走两天回家,像走一条乡间小路一样自然。
老程走之前又说了一句话:”你们水不够的话,往西南再走半天有一片枯死的胡杨林,胡杨林下面可能有湿沙,去找找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很稳,沙子在脚下微微下陷,但他的身体几乎不晃,像一棵行走的树——扎得很深的那种树。
老程走了之后,五个人在沙丘阴面沉默了一会儿。
何小满第一个开口。
“他说他弟弟吃沙蜥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赵阳看了他一眼。
“你吐什么?那叫求生。”
何小满说:”我没说那样不对,我就是觉得……”
赵阳打断他:”你觉得什么?在沙漠里活不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觉得恶心,活下来的人没有这个权利。”
何小满沉默了。
“赵阳,”秦岭说。
赵阳转头看他。
秦岭看了他一眼,不是教训的眼神,是一种确认。
“赵阳,你说的对但说的时候注意方式,何小满没经历过这些,他需要时间。”
赵阳想了想,然后对何小满说:”我说得太硬了但意思没错。在荒野里你不能挑,沙漠不会给你菜单。”
何小满点了点头,他没有生气,他知道自己需要适应的不是赵阳的态度,而是沙漠的规则。
傍晚七点,太阳开始下沉。
秦岭决定出发,方向西南偏西,目标老程说的那片胡杨林。
出发前他用卫星电话又试了一次,还是忙音,他把电话收起来对其他人说:”补给点可能推迟一天到达,大家省着点水。”
所有人都点头,没有人追问。
赵阳问秦岭:”如果补给点没有呢?”
秦岭看了他一眼。”那就按老程说的做。”
赵阳没有再问。
夜间行进,秦岭走在最前面,他用北极星和沙丘走向判断方向,每隔十五分钟和周铮对照罗盘读数。
走了三个小时,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沙子的味道——沙子没有味道。
是一种燥的木质气息,像很久没有碰过水的木头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前面。”他说。
五个人关了头灯,适应黑暗二十秒后他们看到了——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不是沙丘的阴影,沙丘的阴影是规则的弧线,这片阴影是直的,是竖立的,是树。
胡杨,死了的胡杨但树还站着。
那片胡杨林不大,大概二三十棵树的残骸,大部分已经死了,树皮剥落,树灰白色,在星光下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站在沙漠里。
有些树还保持着活着的姿态,枝向上伸展像在抓什么;有些已经倒下了,横在沙地上像战场上倒下的士兵。
秦岭走近一棵站着的胡杨,他用手摸了摸树——的,完全了。
他用登山杖在树周围的沙地上戳了戳,沙面下十厘米还是沙,二十厘米还是沙,三十厘米——沙子的质地变了,他把登山杖,杖尖上沾着一层湿沙。
湿的。
他回头看了周铮一眼,周铮走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层湿沙。
“含水量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不能直接喝但可以用布拧出来。”
秦岭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备用速衣的布料。
“挖沙。”
他让何小满和赵阳轮流挖,他们用手和登山杖在胡杨部挖了一个大约四十厘米深的坑,坑底的沙子明显比表面的湿,颜色更深,一指按下会有水渍出现但不会积水。
秦岭把湿沙装进布料里包裹好,然后用力拧。
第一拧出来的是浑浊的沙水,颜色黄褐色,有泥沙颗粒,不能直接喝——泥沙和细菌会让人腹泻,腹泻在沙漠里等于加速脱水。
他把沙水倒进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让它静置沉淀。
继续拧,第二拧,第三拧。
每一拧出来的水很少,大概十几毫升,但他们在十棵胡杨树下重复了这个过程。一个半小时后,五瓶浑浊的水放在沙地上正在沉淀。
林薇在旁边看着,她提了一个问题:”这些水有没有可能含盐?沙漠里的地下水很多是咸的,喝了反而会加速脱水。”
秦岭用手指沾了一滴沉淀后的上层清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微微苦涩但不是咸的,他又尝了第二滴确认不是咸水。
“不是咸水,但可能有微生物,需要煮沸。”
“现在没有火。”周铮说。
秦岭从老程给他的肉苁蓉上掰了一小片,在嘴里嚼了嚼,味道很苦但嚼了几下之后嘴里有了口水,那种燥到舌头粘在上颚的感觉缓解了一点,他把剩下的肉苁蓉分成五份,每人一份。
“含在嘴里慢慢嚼,不要吞下去,让口水出来。”
凌晨一点,他们用枯胡杨的枝和灌木茎生了火。
秦岭用达科他火坑的方法,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在坑底挖了一个通风道连接到侧面的进气口,这样火焰的热量会在坑内形成一个微弱的空气对流,燃烧效率比露天火高一倍,而且火焰低不容易被远处发现——虽然在这种地方方圆百里不会有人。
火生起来之后,他把沉淀过的水倒进铝制水壶架在火上煮沸。
煮沸两分钟是最低限度,三分钟更保险,五分钟最安全,他等了四分钟因为水不多,不值得冒险。
水凉到可以入口之后,他让每个人喝了两小口,何小满喝第一口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没说话,但秦岭知道那种感觉——沙漠里的第一口水不是水,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秒钟。
火堆旁,赵阳在烤手,何小满裹着救生毯缩在沙丘壁边,林薇在检查每个人的状态,周铮在笔记本上画胡杨林的分布图和挖掘位置。
秦岭坐在火堆旁看着火焰,他想到了老程说的话——七天,他和他弟弟在沙漠里走了七天,靠红柳的水、靠沙蜥的肉、靠骆驼骨头的骨髓、靠一场小雨。
他比他们条件好,他有装备,有五个人,有星象导航,有老程教的寻水方法。
但老程没有告诉他的东西他也知道——老程的弟弟后来再也不进沙漠了,有些人活着出来了,但沙漠已经把他们的一部分留在了里面。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多,沙漠的夜空像一块布满碎钻的黑布,他看着看着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东西——西边天际线上一颗星星的位置不对。
不是星星不对,是他记得那颗星星昨晚在一个不同的位置。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十秒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星星在动是他们在偏,行进方向偏了,偏了多少他不确定,但偏了。
他的北极星定位和周铮的罗盘一直是一致的,偏差不会超过两度,但这两度累积了两天两夜的行进,可能让他们偏出了几公里。
几公里在沙漠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不在老程说的那片胡杨林里,而是在另一片胡杨林里,或者本不在胡杨林里,只是碰巧走到了一片枯死的胡杨旁边。
这意味着补给点的位置也可能不对。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四个人。
赵阳在笑,他的门牙缺了一个角,是上次沙暴里磕的还是之前就缺的,秦岭没注意过。
何小满在嚼肉苁蓉,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幅不太清晰的画。
林薇在给赵阳的手臂擦伤换药,她的手很稳,声音很低,赵阳在说笑,她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铮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完了一页翻到下一页,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沙粒在风里滚动。
这四个人。他不能告诉他们方向可能偏了,不是现在,不是在他们刚喝到水刚放松下来的时候。
明天他需要重新校准方向,他需要找一个新的参照点,他需要——
“秦岭。”林薇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但他知道来不及了,林薇已经看到了。
他的右手在抖,不是冷,不是疼,是那种从内部传出来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手掌深处震颤。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
“手伸出来。”
她重新缠了绷带,比他自己缠的紧。
“明天让我重新包,每天早上。”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也没有问,她包完之后站起来,走回火堆旁继续给赵阳换药。
赵阳看了秦岭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笑容收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又回来了。
秦岭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的右手绷带很紧,从下往上缠的,越勒越紧。
他闭上眼,明天重新校准方向,找到正确的路。
他不知道补给点在那里还是不在,他不知道他们偏了多少,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找到水。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手在抖,在做决定之前就在抖,上一次他的手抖是在三年前的雪脊上,在王磊被埋之前,他不能让那种抖变成另一个撤队。
明天他会做决定,不管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