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涛的口被踩得喘不上气来,鼻子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后脑勺破了还是鼻子破了,温热的液体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流下来,淌过他的脸颊,滴在地上,和白色的碎瓷片、银色的水银珠子混在一起,在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林娇又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想推开王三,“你放开他!你放开他!你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她扑上来推王三的肩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甲在王三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印子。
可她那点力气对王三来说不过是搔痒,王三一只手就把她拨到了一边,她踉跄了几步,撞到药柜上,玻璃门哐当一声响,几盒药从柜子里滑落下来。
“林医生,你别急,”王三扭过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眼睛里烧着一种危险的、炽烈的光,“等我解决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再来好好疼你。你放心,你三哥虽然粗鲁,但对女人还是很温柔的。”
林娇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的手在身后的墙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了墙壁上挂着的电话,一把拽下来,颤抖着手指去按数字键。
王三见状,放了吴涛,转身去夺林娇手里的电话。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吴涛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头撞向王三的后腰。
那一下没有多大的力度,但他的脑袋刚好顶在王三的腰眼上,王三毫无防备,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林娇趁机缩到了诊桌后面,把电话背在身后,手指还在发抖,但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三,像一只被到绝路的小动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王三彻底被激怒了。
他转过身,一把薅住吴涛的头发——吴涛的发茬短,王三揪不住太多,但就是那几头发揪在手里,疼得吴涛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要害的虾。
王三抡起拳头,一拳、两拳、三拳地砸在吴涛的脸上、头上、身上,每一拳都带着全部的体重和怒意。
吴涛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那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骨缝被震开的声音,比断裂更疼,更让人绝望。
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部。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他看见林娇的脸在血色的滤镜里忽远忽近,看见她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像有一列火车从耳边开过去,铁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王三又踢了他两脚,踢在他的肋骨上,他听见了自己闷哼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
他要晕过去了。
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最后一圈涟漪,荡过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在那片黑暗即将完全吞没他的一瞬间,他的意识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来,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摇摇欲坠。
他看见了林娇。
她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另一只手在发抖,伸过来想碰他的脸,又不敢碰,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像触碰一快要熄灭的蜡烛,怕碰一下就彻底灭了。
那滴泪砸在他手臂上的时候,吴涛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什么高尚的觉悟,不是什么伟大的情怀,而是一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藏在每一个雄性动物基因里的东西——保护。
他要保护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是他师父,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说出口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在哭,而他受不了她哭。
这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量,让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王三打够了,打累了,手背上沾着吴涛的血,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妈的,一个小崽子也敢跟我动手,不知死活。”
吴涛从王三的身后站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站起来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每一块肌肉、每一骨头、每一条韧带都在尖叫着抗议,他的意识模糊得像一杯被搅浑的水,可他的双脚就是踩在了地上,他的脊梁就是挺直了,他的两只手就是死死地抓住了王三的肩膀。
王三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可就是那两口枯井让他后背一阵发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他见过很多恨他的眼睛,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被他偷看过的人、被他欠钱不还的人都用那种眼睛看过他。
可吴涛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你凝视它的时候,会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吸进去,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东西,一种不在乎生与死的东西。
吴涛的手指嵌进了王三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陷进了皮肉里。
他没有说话,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就那么站着,浑身是血,像从里爬出来的修罗。
王三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架,从来没怕过谁,可这一刻,他怕了。
不是因为吴涛的拳头有多重——王三刚才已经试过了,吴涛的拳头连给他挠痒都不够格。
他怕的是吴涛眼睛里那种不要命的东西,那种我今天可以不活着但我必须让你也活不成的眼神,那种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最后砍死了三个人,自己也挨了十二刀,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起来。
王三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发抖,但嘴上不能输,“算了算了,不跟你这小崽子一般见识,打你我还嫌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