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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坐在那里,后脑勺还枕着那个已经化了一半的冰袋,额头上贴着纱布,嘴角肿着,眼睛也因为瘀血肿成了一条缝,看上去狼狈极了,像一条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遍体鳞伤的鱼。

可就是这样一个狼狈的、浑身是伤的、坐都坐不稳的人,他抬起头看林娇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昨天的光。

昨天的光是闪躲的、羞怯的、像小孩子偷糖吃的。

今天的光是沉静的、专注的、像一潭深水,水面上波澜不惊,水底下有东西在缓缓地游动,那东西很大,很古老,像是在这潭水里生活了千万年,习惯了深水的压力和黑暗,偶尔浮上来换一口气,露出脊背上一片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

林娇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口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盯着我嘛”,想说“我脸上有东西吗”,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喘不上气的沉默。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当吴涛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所有的语言都会失效,所有的理智都会动摇,所有砌好的墙都会出现裂缝,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爬满了整面墙,最后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白灰。

她在那道目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落荒而逃。

“我去给你买早饭。”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诊桌上拿起那包药塞进吴涛手里,“先把药吃了。”

然后她真的跑了。

卷帘门被她推上去一半,她弯腰钻了出去,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天盖地的,把整间村医室照得亮堂堂的。

她的影子在门口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阳光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不见了。

吴涛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包药,纸包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药包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林娇的笔迹——字很漂亮,不像村里人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而是练过的、有筋骨的正楷,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阿莫西林、云南白药、止痛片,药名、剂量、服法,写得清清楚楚的,连他这种没读过多少书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把药包贴在口上,贴在他昨晚把林娇的手按上去的那个位置。

药包的纸是凉的,他的皮肤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口里有一样什么东西裂开了,脆脆的一声响,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太阳晒出了一条缝,细细的,浅浅的,但那条缝会越裂越大,越裂越长,最后整条河的冰都会碎成一块一块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飘到哪里算哪里。

早晨的阳光很好。

林娇出去,来来不过二十分钟,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像是被晨风吹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烧出来的。

吴涛坐在地上,靠着药柜,把那包药吃了。

阿莫西林的胶囊壳黏在喉咙里下不去,他灌了半缸子水才冲下去,打了个水嗝,抬起眼就看见林娇从门口弯腰钻进来,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换了衣服。

那件沾满血的粉色睡衣不见了,换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重新扎起来了,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

耳朵尖还是红的,像被谁用手指捻了一下,红得不太自然。

“吃吧。”她把袋子和豆浆放在诊桌上,没看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病人说话。

吴涛撑着药柜站起来,肋骨处还是疼,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出声。

他走到诊桌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是肉包子的,面皮发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还没完全开好的花。

他咬了一口,肉汁从咬开的缺口里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吸溜了一下。

林娇坐在他对面,也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像村里那些大妈大婶,大口大口地嚼得满嘴流油;她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下来之后在嘴里抿一会儿才咽下去,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可这就是村口早餐店卖的最普通的包子,一块钱一个,肉馅里掺了不少淀粉,吃起来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工业化的、塑料似的甜味。

“不好吃就别吃了,”吴涛看着她皱着眉咽下一口包子,忽然开口,“村口那家包子确实不怎么样,肉馅不好,面也发得不好,下次我去镇上买,镇上有一家老面包子铺,那家的包子好吃,皮薄馅大,肉是新鲜的前腿肉,剁得细细的,咬一口……”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下次我去镇上买”,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很长远的、很长久的、好像他会一直待在这里、一直给她买早饭的意味。

林娇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吴涛捕捉到了那一眼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微发亮的、像露水在晨光里闪烁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而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的耳朵更红了。

早饭吃完,病人就来了。

先来的是村东头的李大爷,七十多岁,高血压老毛病了,每个月初都要来量一次血压。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看见吴涛头上缠着纱布,嘴角肿着,眼睛青着,愣了一下,“哟,涛子,你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吴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摔的,骑车不小心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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