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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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金融之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987年10月16,星期五,东京。
林一鸣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六点醒来。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京湾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他做了四十分钟的体能训练,冲了凉水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收音机。
NHK的早间财经节目正在播报前一纽约市场的收盘情况。
“……纽约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昨大幅下跌,收盘报2355点,较前下跌4.6%,创下近一年来的最大单跌幅。市场分析师将此次下跌归因于美国贸易逆差数据恶化以及长期利率的持续攀升……”
林一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正握着茶杯准备喝水,杯口距离嘴唇只有几厘米。他的目光落在收音机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道指下跌4.6%。不是一次普通的回调。他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切换到CNN国际频道。电视画面里,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一片混乱,交易员们挥舞着手臂,脸上写满了恐慌。屏幕上打出一行字:“Wall Street’s Worst Day in a Year”。
他闭上眼睛。
1987年10月。黑色星期一。不是今天,是下周一。10月19。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在笔记本上画过这条虚线——1987年全球股灾,经指数跟随暴跌,然后迅速反弹。问题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在恐慌来临的时候保持冷静,然后在所有人都在抛售的时候,逆向买入。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野村证券交易室的号码。
“中村先生,我的保证金比例现在是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后,中村回答:“林桑,您的保证金比例是72%,远高于风控线的50%。很安全。”
“好。下周一如果市场大幅下跌,我可能需要追加保证金。提前帮我准备好计算表,我需要知道在什么点位需要加钱。”
中村沉默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个客户为什么能在周五早上就预测到周一的市场会大跌。但他没有问,只是说:“明白了。”
林一鸣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东京湾的海面上,那层薄雾还没有散去,把远处的房总半岛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他看着那片雾,心里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开始减仓,可以避开这次暴跌,保住过去一年的全部利润。但我知道暴跌之后会是什么——本央行会出手护盘,经指数会在几天内收复失地,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继续冲向三万点。
如果我现在减仓,我就错过了那两年的涨幅。
如果我现在不减仓,我会经历一次账面浮亏20%以上的暴跌。风控系统会报警,追加保证金的电话会在凌晨打来,我需要在一夜之间调动数百万美元的备用资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选择,然后划掉了第一个。
不减仓。不止损。不看空。
因为剧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黑色星期一只是一个曲,不是终局。
1987年10月19,星期一。
林一鸣一夜没睡。
他不是失眠,而是不想睡。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想亲眼看它发生。
凌晨三点(东京时间),纽约股市开盘。他在公寓里打开收音机,调到美国之音的财经频道。播音员的声音从太平洋彼岸传来,带着静电扰的杂音。
“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开盘即暴跌,目前跌幅已超过10%,交易量激增,交易所系统出现延迟……”
他坐在黑暗中,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着收音机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两百点、三百点、四百点——道指像一栋正在拆除的大楼,一层一层地坍塌。播音员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藏不住那种只有在灾难现场才会出现的紧张。
凌晨五点,道指收盘。
跌幅508点,22.6%。
这是华尔街历史上最大的单百分比跌幅,超过了1929年的大。
林一鸣关掉收音机,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京的天还没有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的东京湾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几个小时之后,当东京交易所开盘的时候,什么都会发生。
早上八点,野村证券交易室的中村打来电话。
“林桑,经指数期货在早盘交易中已经暴跌了8%。您的保证金比例已经下降到风控线附近。福田先生让我转告您,请在开盘前确认是否追加保证金。”
林一鸣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保证金制度的逻辑:
保证金比例 = 净权益 / 持仓市值
期货交易中,交易所和券商要求客户维持一定的保证金比例(通常15-20%)。
当市场不利变动导致保证金比例跌破“维持保证金”时,券商发出追保通知。
若客户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补足资金,券商有权强制平仓。
林一鸣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中村先生,我需要调动备用资金。请给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可能不够。如果开盘后继续下跌,风控系统会自动触发平仓。”
“不会继续下跌。”林一鸣说,“开盘后最多再跌2%到3%,然后反弹。两个小时足够了。”
中村沉默了。他不知道该相信这个客户的判断,还是该相信风控模型的计算结果。最终他说:“林桑,我尽量帮您争取时间。”
“谢谢。”
林一鸣挂断电话,翻开笔记本,找到那张应急资金表。上面列出了他可以在两小时内调动的全部现金:瑞士银行的备用账户,约300万美元;香港汇丰的活期账户,约200万美元;开曼壳公司的闲置资金,约150万美元。合计650万美元。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瑞士信贷迈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迈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苏黎世时间比东京晚七个小时,现在那里是凌晨一点。
“迈耶先生,我需要从我的备用账户向野村证券的托管账户转账300万美元。现在就办。”
迈耶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给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迈耶打回来:“资金已汇出。预计两个小时内到账。”
林一鸣接着拨通了汇丰银行香港客户经理的电话,同样指令:200万美元,立即汇出。然后是开曼的银行,150万美元。
三个指令,耗时不到四十分钟。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东京的街道开始苏醒。上班族们从地铁站涌出来,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匆,和每一天一样。没有人知道,在几十个街区之外的证券交易所里,一场海啸正在近。
九点,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
经指数开盘即暴跌,跌幅从8%迅速扩大到10%以上。交易室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易员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夹杂着焦虑和恐慌。中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林桑,经指数下跌了12%!您的保证金比例已经跌破风控线!”
“我知道。追加保证金已经在路上了。第一批资金十五分钟内到账。”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中村说:“系统显示您的追加保证金指令已确认。林桑,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会跌的?”
“我不知道。”林一鸣说,“我只是准备好了。”
十五分钟后,第一批300万美元到账。野村的风控系统解除了强制平仓预警。又过了半个小时,第二批和第三批资金陆续到账,保证金比例回升到了安全区。
林一鸣没有停下来。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中村先生,请帮我下单。买入经225指数期货三月合约,二百手。市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中村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林桑,您……您要在这个时候加仓?”
“是的。现在。”
“现在市场还在暴跌,跌幅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二。您确定吗?”
“我确定。市价买入。”
中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执行了指令。“成交。均价21200点。”
林一鸣挂断电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二百手。21200点。加上他原有的720手(上周五减仓后的仓位),总仓位恢复到920手。平均成本从13300点上升到了约14500点。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在所有人都在恐慌抛售的时候,他在买入。如果市场继续下跌,他的保证金会再次告急,他需要动用更多的备用资金——甚至可能需要抵押不动产。但他知道,市场不会继续下跌。
因为他看过剧本。
上午十一点,经指数跌幅收窄至8%。
下午一点,跌幅进一步收窄至5%。
收盘时,经指数报收于19600点,较开盘价反弹了约4个百分点,全天跌幅收窄至9.5%。虽然仍是历史性的暴跌,但远没有纽约那样惨烈。
林一鸣的920手持仓在一天之内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账面浮盈从上周五的约1.5亿美元,到上午最低点时缩水至不足3000万美元,到收盘时回升到了约8000万美元。他在一天之内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账面浮盈,但重要的是——他没有被平仓,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用21200点的价格买到了200手期货。这个价格,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1987年10月19。黑色星期一。道指跌22.6%,经跌9.5%。”
“作:追加保证金650万美元。加仓200手(21200点)。总仓位:920手。”
“账面浮盈:从1.5亿美元缩水至8000万美元。”
“结果:活下来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8000万美元。比上周五少了近一半。但在这一天结束时,全世界有多少者比上周五亏得少?几乎没有。他是幸运的,但幸运不是从天而降的——他在一周前就准备好了备用资金,他在暴跌中保持了冷静,他没有被恐慌吞噬。
这和对市场的判断无关,只和对自己的判断有关。
接下来的三天,市场在剧烈波动中缓慢恢复。
10月20,经指数反弹3.5%。10月21,再涨2.8%。10月22,继续攀升。
到10月23星期五收盘时,经指数已经回到了20800点附近,收复了黑色星期一约60%的失地。林一鸣的账面浮盈回升到了约1.1亿美元。
他在这期间没有再做任何作。不加仓,不减仓,不换仓。他知道市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冲击,真正的V型反转不会在一周内完成。他要做的只是等。
星期五下午,福田正男打来电话,邀请他到办公室喝茶。
野村证券总部大楼,十六楼,福田的办公室。
林一鸣到达时,福田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本桥方向的街景。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林桑,请坐。”
林一鸣在沙发上坐下。福田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煎茶。茶水碧绿透亮,蒸汽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升起。
“林桑,”福田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星期一那天,我们很多客户的账户都被强制平仓了。有些人的损失超过了一半身家。有一个客户,一个做了二十年的老先生,在交易室里哭了。”
福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评判的事。
“但你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在那天早上加了仓。”
林一鸣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水汽。
“林桑,”福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天早上,你告诉我两个小时就够了。你说市场不会再跌。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一鸣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说自己知道剧本。他需要一个让福田能够接受的理由。
“福田先生,”他说,“我不是知道市场不会跌。我是知道,本央行不会允许市场继续跌。”
他放下茶杯,看着福田的眼睛。
“广场协议之后,元升值了超过百分之三十。出口企业的盈利被严重挤压,银行的不良贷款率在上升,整个经济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如果股市在这个时候,会引发连锁反应——银行坏账、企业破产、失业率上升。这不是本政府能够承受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所以,当市场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政府一定会出手。不是护盘,是托底。不是,是救经济。这一次出手的是央行,下一次可能是养老金,再下一次可能是邮政储蓄。他们有的是。”
福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一鸣,像在看一个他越来越看不透的人。一年前,这个年轻人走进他的会议室,带着一份图表和一张“败家子”的剪报。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聪明的、但有些鲁莽的年轻人。现在,他坐在自己面前,刚刚经历了全球股灾,不仅没有亏损,反而在最低点加了仓。
“林桑,”福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交易员都冷静。”
林一鸣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判断准确,”福田继续说,“是因为你在别人恐惧的时候不恐惧。这一点,不是知识能教会的。”
林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了,煎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福田先生,”他说,“恐惧是人性。我也恐惧。星期一那天早上,我的手也在抖。但恐惧会让人做两件事——逃跑,或者僵住。我只是选择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在恐惧之前想好。想好了,就不怕了。”
福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端起茶杯,和林一鸣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林桑,以后野村证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谢谢。”
那天晚上,林一鸣没有回公寓。
他去了东京湾的台场海滨公园。十月底的海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冰。他站在海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东京的夜景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银座的霓虹灯、新宿的高楼群、东京塔的橙色光柱——这一切在十月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璀璨。而在这片璀璨的下面,是无数个被黑色星期一摧毁的账户、无数个在交易室里哭过的面孔、无数个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敢碰的人。
他知道,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会在未来两年里重新回到市场。当地价和股价冲破历史新高的时候,他们会忘记今天的痛苦,然后再次冲进去,然后在1990年的暴跌中再一次被洗劫。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这句话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它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港口微弱的灯光,写下:
“1987年10月。黑色星期一。活下来了。”
“持仓:920手经期货,5倍杠杆。平均成本约14500点。”
“当前经指数:约20800点。账面浮盈:约1.1亿美元。”
“教训:备用资金必须充足。恐惧时可以僵住,但不能逃跑。因为逃跑的人,永远无法在下一个高点回来。”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
身后,东京湾的海面上,月光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它通向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走在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