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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九天的晚上,沈若棠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雪里。雪很大,大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路。她站在雪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该往哪走。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化成了水。她的脚冻僵了,没有知觉,她想迈步,迈不动。她喊“孙伯”,没有人回答。她喊“祖母”,没有人回答。她喊“若兰”,没有人回答。她一个人站在雪里,四面都是白的,上下都是白的,她像被装进了一个白色的口袋里,口袋口扎紧了,出不去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沈若棠。”

声音不大,但从雪里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那个人穿着灰布棉袄,拄着拐杖,是孙福。她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她用力,用力,脚还是迈不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孙伯!”她喊,“我走不动了!”

孙福没有过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右眼亮亮的,像一颗星星,在雪里闪着光。

“小姐,你得走。”他说,“不走,就到不了。”

“我走不动了。”

“走得动。你走了十九天了,还能走。再走十九天,就到了。”

沈若棠想再说什么,但孙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雪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她的脚还是没有知觉。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不见,雪把她的脚埋住了,埋到小腿,埋到膝盖,还在往上埋。她想跑,跑不动。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醒了。

睁开眼睛,眼前是黑的。庙里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她的脚是凉的,但不是冻僵的那种凉,是那种放在外面太久了的凉。她把脚缩进棉裤里,棉裤是凉的,缩进去更凉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铜牌是赵铁生临走时塞给她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北洋水师”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生”字。他把它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你到了京城,拿着这个去天津会馆,找林伯。他会帮你。”她当时想还给他,他已经拄着树枝走了。他就那么走了,一瘸一拐的,没有回头。沈若棠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她不知道林伯是谁,不知道天津会馆在哪,不知道这块铜牌到底有没有用。但她得留着。这是她到京城后唯一的线索。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闭上眼睛。孙福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天还没亮,沈若棠就醒了。这一次不是被冻醒的,是自然醒的。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子——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走,走到天黑,找地方睡觉,天不亮再醒。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走路的机器,不需要想,不需要问,只要跟着孙福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就行了。她的腿不是她的腿了,是两会走路的棍子。她的脚不是她的脚了,是两块会踩地的石头。她的脑子也不是她的脑子了,是一个空壳子,里面装着的东西越来越少——祖母的脸、若兰的笑、沈家大宅的梅树。就这些了。别的都忘了。忘了也好。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脖子。脖子咔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庙里格外响。她看了看孙福。孙福还睡着,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呼噜。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样子,肿的眼皮,的血痂。但血痂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嘴角还有一小块,翘着边,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嫩嫩的,亮晶晶的,像刚长出来的树芽。他的嘴唇上有了一些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纸了。他的呼吸也比之前稳了,不那样呼哧呼哧的了。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梦里孙福说“再走十九天,就到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苏州到京城两千多里,她已经走了十九天,走了一百多里。还有一千八百多里。再走十九天,走不到。再走三十九天,也走不到。但她没有告诉孙福她做了这个梦。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想这些事。他老了,腿还没好,她不能再让他担心了。他担心的已经够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是灰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把纱帘掀开了一角。风停了,空气是静止的,冷冷的,的。地上有一层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传来鸡叫,不是这个村子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喊谁,喊了很久了,嗓子都喊哑了。

沈若棠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她不知道那些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在往北走。往京城走。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

“小姐。”

孙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若棠转过身。孙福已经站起来了,拐杖握在手里,左腿伸在前面,脚尖点着地。他的右眼肿着,左眼肿着,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能睁开一点了。他揉了揉右眼,又揉了揉左腿,然后把棉袄裹紧。

“天亮了?”

“亮了。”

“走吧。”

两个人走出庙门,下了土坡,走上官道。

天还是灰的。路还是长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了。

沈若棠跟在孙福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这是她逃出沈家的第二十天。

第二十天到第二十五天,沈若棠没有再看见官兵。但她知道他们在后面。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一绳子拴在她心口上,另一头攥在什么人手里,那个人时不时拽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他在那里。你走路的时候,他在拽。你吃饭的时候,他在拽。你睡觉的时候,他还在拽。孙福说,那是她心里有鬼。她不知道是不是。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那绳子就会收紧,收紧,再收紧,把她勒死。

这五天里,她们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沈若棠的脚底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的,疼。她不敢看,她知道看了会更疼。她咬着牙,忍着。孙福的腿也不行了,走多了就肿,肿了就疼,疼了就慢。他嘴上不说,但沈若棠看见了——他的左腿比右腿粗了一圈,裤腿绷得紧紧的,像塞了一木头。两个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两匹老马,拉着一辆重车,上坡下坡,上坡下坡,怎么也走不到头。上坡的时候喘,下坡的时候腿抖。上坡的时候想,怎么还不到顶?下坡的时候想,怎么还不到底?到了顶,还有下一个坡。到了底,还有下一个顶。坡连着坡,顶连着顶,走不完的。

有一天中午,她们在一个茶棚里歇脚。茶棚在官道边上,用几木头撑着一块破布,木头歪歪斜斜的,破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茶棚下面放着两张桌子,几条板凳,桌子上落满了灰,板凳上长着青苔,绿绿的,滑溜溜的。茶棚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时扬起的灰尘,细细的,黄黄的,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落了。

沈若棠在板凳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桌子。她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她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从骨头里往外抖,抖得她坐不住。她把腿伸开,伸直,抖得好了一些。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孙福。孙福在她旁边坐着,没有说话。说话的人是从官道上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睁开眼睛,看见两个人走进了茶棚。两个人都是男的,一个年轻,二十来岁,一个年长,四十多岁。他们穿着灰布短衫,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年轻的脸上有汗,年长的脸上也有汗,他们的鞋上全是土,走了很远的路了。

年长的那个看了沈若棠和孙福一眼,没有说什么,在另一张板凳上坐下来。年轻的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从包袱里掏出粮,开始吃。粮是饼,黑的,硬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饼渣掉了一桌子。

沈若棠看着那些饼,咽了一下口水。她的胃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叫,是那种响亮的叫,咕噜噜的,像打雷。她赶紧用手按住肚子,按住了,胃不叫了。但年长的男人已经听见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从哪来的?”他问。

孙福看了看他。“南边。”

“去哪?”

“北边。”

年长的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掰了一半饼,递给沈若棠。

“吃吧。”

沈若棠看着那半块饼,没有接。饼是杂粮的,黑黑的,上面还有几颗没磨碎的麦粒,麦粒是黄的,嵌在饼里,像一颗颗小石子。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

“不要钱。”男人说。

沈若棠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硬的,嚼起来费劲,像嚼沙子。但越嚼越香,粮食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柴火烤出来的焦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那点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在胃里转了一圈,散开了,暖了全身。

“谢谢。”她说。

男人摆了摆手。“你们从南边来,南边怎么样了?”

孙福没有回答。男人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饼。

两个人吃完了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走了。年轻的走在前面,年长的走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官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沈若棠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他们给了她半块饼。不要钱。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逃难者半块饼。还有人心是热的。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记不住他们的脸。但她记住了那半块饼的味道。那半块饼,和包子铺的包子一样,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走吧。”孙福站起来。

沈若棠把那半块饼吃完了,把手指舔净,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跟着孙福,走出了茶棚。

第二十六天,她们到了沂蒙山。

沂蒙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山不高,但很陡,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蹲着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挤得密不透风。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密得看不见天。松树的叶子是绿的,柏树的叶子是绿的,但绿得不新鲜,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沈若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山。苏州是平的,站在城墙上能看见几十里外的田野,能看见远处的村庄,能看见河上的船。这里不一样。这里看不见田野,看不见村子,看不见路。只有山,一座接一座的山,像一道道墙,挡在前面,挡住了她的路,挡住了她的视线,挡住了她的希望。

“孙伯,咱们走哪条路?”沈若棠问。

孙福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他的右眼眯着,左眼肿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攥着拐杖,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走山路。”他说,“官道上有官兵,不能走了。”

两个人走上了山路。山路不宽,只能容一个人走。路边长着枯草,草有半人高,黄了,了,在风中摇晃,沙沙沙的,像在说话。沈若棠走在前面,孙福走在后面。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碎骨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清楚脚下,怕踩空了摔下去。山路很陡,有的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像是有人拿刀在山壁上砍了一刀。她爬的时候要用手抓着旁边的树枝,树枝是松树的,松针扎手,扎得她手心疼。扎一下,疼一下,扎一下,疼一下。她的手心全是小红点,有的破了,渗着血丝。

孙福走在后面,拐杖拄在石头上,笃笃笃的。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像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他爬几步,停一下,爬几步,停一下。每停一次,他的脸就白一下,白得像纸,然后慢慢变红,红得像猪肝。他停下来的时候,就用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喘完了,抬起头,继续爬。

“孙伯,你还好吗?”沈若棠回头问。

“好。”孙福说,“走。”

沈若棠转过身,继续爬。她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她的胳膊也在抖,是抓树枝抓的。她的手心在疼,是用针扎的。她咬着牙,忍着。她没有告诉孙福。说了也没用。他不能替她爬。他自己的腿还没好。她只能自己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座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墙是石头垒的,石头是青色的,大大小小的,不规则的,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石头缝里长着青苔,青苔了,发黄发黑,像一块一块的疮疤。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苇箔,椽子是木头的,黑了,朽了,有的断了,耷拉着。苇箔发黑发霉,往下耷拉着,像老人的眼皮,耷拉着就抬不起来了。门是木头的,虚掩着,门板上用红漆写着字,漆褪了色,笔画断断续续的,认不出来。门框是歪的,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的。

沈若棠凑近了看,隐约看见一个“山”字,后面还有字,笔画连在一起,认不出来了。她又凑近了一点,鼻子都快碰到门板了,才认出第二个字——“神”。山神。后面还有一个字,是“庙”。山神庙。

“孙伯,这是什么庙?”

孙福看了看。“山神庙。”

沈若棠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了,在安静的庙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尖叫,又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沈若棠的心跟着那声尖叫猛地跳了一下。

庙里不大。正中间是一座佛台,石头砌的,不高,到沈若棠的腰。台上供着一尊神像,泥塑的,不到一尺高,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泥胎。神像的脸也花了,看不清眉眼。左半边脸还完整,能看出是个人脸,有鼻子有眼。右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脸。神像的手也断了,左手没了,右手还完整,举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佛台前面是一块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草。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烂木头,还有一个碎了口的瓦盆,盆里有一些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火。

沈若棠看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山神。管山的。管山的能管什么?管山上的树,管山上的石头,管山上的狼。管不了官兵,管不了追兵,管不了她能不能到京城。她盯着那尊神像,盯得眼睛发酸。她想问山神,那些官兵是不是在追她,她能不能逃掉,她能不能到京城。但她没有问。她知道神不会回答。祖母说过,神管不了那么多事。神要是管得过来,世上就没那么多苦了。

“今晚就在这过夜。”孙福说。

沈若棠在墙角蹲下来,把那些破布和烂木头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破布是臭的,烂木头是湿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墙是石头砌的,凉,硬,硌得后背疼,像有一块石头抵在她脊椎骨上。

孙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拐杖放在地上,靠在墙上。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沈若棠。沈若棠喝了一口,递回去。孙福也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放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天黑了,庙里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狼叫,不是狗叫,是狼叫。嗷呜——嗷呜——长长的,尖尖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叫一声,停一会儿,又叫一声。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若棠缩了缩脖子。

“孙伯,有狼。”

“嗯。”

“狼会进庙里吗?”

“不会。”孙福说,“狼怕火。”

“没有火。”

孙福没有回答。

沈若棠靠在墙上,把怀里的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上面的字——“北洋水师”。她不知道这个牌子有没有用,不知道林伯会不会帮她。但她得留着。这是她到京城后唯一的线索。赵铁生走的时候说:“你到了京城,拿着这个去天津会馆,找林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肯定的事。她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肯定。他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她到不到得了京城。但他把铜牌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不知道是因为她信他,还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理由相信了。

她把铜牌攥紧,攥得手心疼。然后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狼还在叫,嗷呜——嗷呜——一声接一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半夜里,沈若棠又醒了。不是被狼叫醒的,是冷醒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比白天更冷了,冷得像刀子。她蜷缩在墙角,身体缩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在袖子里。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停不下来。她看了看孙福。孙福也缩着,抱着自己的胳膊,下巴抵在口上。他没有睡,右眼睁着,看着门的方向。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一颗星星。

“孙伯,你冷吗?”

“不冷。”

沈若棠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见他的牙齿在打架,和她一样。但她没有揭穿。

她把怀里的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那四个字——“北洋水师”。赵铁生的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他喊娘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她希望他活着。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救过她。她救了他,他救了她。扯平了。但她还是希望他活着。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闭上眼睛。狼还在叫,嗷呜——嗷呜——一声接一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狼不叫了。

沈若棠睁开眼睛,庙里还是黑的,但比半夜亮了一点。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像一细细的线,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坐起来。孙福还睡着,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呼噜。呼噜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样子,肿的眼皮,的血痂。但血痂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嘴角那一小块了,翘着边,像一小片枯树叶。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爬山的路上,孙福的拐杖滑了一下,他差点摔倒。她扶住了他。他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她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胳膊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他太累了。他的腿还没好,还要爬山,还要赶路,还要照顾她。他太累了。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是灰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把纱帘掀开了一大半。风停了,空气是静止的,冷冷的,的。山上的松树在晨光中像一个个站着的人,一动不动,站得整整齐齐。松针上挂着露珠,露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珠子。

沈若棠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山。她不知道这些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翻过这些山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她在往北走。往京城走。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她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铜牌上刻着“北洋水师”四个字,字迹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她不知道刻这几个字的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她知道,这块铜牌是赵铁生的。赵铁生把它给了她。她得留着。不管有没有用,得留着。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

“小姐。”

孙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若棠转过身。孙福已经站起来了,拐杖握在手里,左腿伸在前面,脚尖点着地。

“天亮了?”

“亮了。”

“走吧。”

两个人走出庙门,继续爬山。

这是她逃出沈家的第二十六天。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

但她知道,她得走。

不走,就到不了。

到不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她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到一天的路程上,那队官兵已经追到了山脚下。

领头的军官骑在枣红马上,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山很高,很陡,一座连着一座,像一道道墙,挡在前面。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从布筒里抽出画像,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

“大人,”旁边的骑兵说,“山路不好走,马进不去。”

军官想了想。他看着那条窄窄的山路,看了很久。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松树林里,看不见尽头。

“下马。走路。”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骑兵。“你们在山下等着。我带几个人上去。”

他选了五个骑兵,六个人一起上了山。山路很陡,他们走得很慢。但他们年轻,有力气,走得比沈若棠和孙福快多了。沈若棠走一步,他们能走两步。沈若棠歇一会儿,他们不用歇。他们越爬越高,越走越快,离沈若棠和孙福越来越近。

“快追。”军官说,喘着气,“她们走不远。一个瘸子,一个女人,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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