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神医风华》是由作者邪修大帝用心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宫斗宅斗类型小说,沈若棠顾长风是这部小说的核心主角人物,故事情节为这部作品增色不少,目前以238755字的篇幅呈现给大家,喜欢看宫斗宅斗类型小说的书虫们赶紧冲冲冲!
神医风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过了黄河之后,沈若棠觉得脚下的路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她变了。她的脚底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嫩嫩的,踩在地上痒痒的。她走路的时候不再想脚的事了,脚已经不是问题了。她想的是别的事。
她想的是那张画像。
孙福说画像上画着她的脸。她没有亲眼看见,但她能想象出来。祖母说过,她长得像她娘。她娘沈婉清年轻时在苏州是有名的美人,眉眼弯弯,嘴角微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若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但她知道那张画像上一定画着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的下巴。那些东西是藏不住的。男装可以换,头发可以剪,脸换不了。
“孙伯。”她说。
“嗯。”
“那张画像,画得像吗?”
孙福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他的拐杖拄在地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很稳。他的左腿已经不跛了,能踩实了,虽然还拄着拐杖,但走路的姿势比前几天好看多了,不那么歪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十天前直了一些,虽然还是驼,但不那么驼了。
“像。”他说,“也不像。”
“什么叫像也不像?”
孙福想了想。“画像上画的是小姐在沈家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头发梳着髻,穿着绸缎衣裳。现在的小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黑了,瘦了,穿着我的棉袄,戴着帽子,像个要饭的小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沈若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棉袄是孙福的,灰布面子的,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一个麻袋。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是她在破庙里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在上面。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摸上去像砂纸。她确实不像沈家的沈若棠了。
“那就好。”她说。
孙福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走。笃,笃,笃。拐杖拄在地上,每一声都很稳。
过了黄河之后,又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沈若棠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光秃秃的山,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黄土。石头是青的,黄的,红的,大大小小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谁把一座山打碎了,又懒得收拾。黄土是细的,的,风一吹就扬起来,扬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落在衣服上,落在嘴里,牙碜。她嚼到沙子的时候,就吐一口唾沫,吐完了继续走。
她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地里种着麦子,麦子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麦茬是黄的,尖尖的,像一排排立着的刀。地里有人在活,弯着腰,头也不抬。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一个一个的,像种在地里的石头。他们的衣服是灰的,和土一个颜色,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她看到了村子。一个接一个的村子,有的在大路边,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河沟里。村里的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屋顶是灰的。有的村子大,几十户人家,有卖东西的铺子,有磨坊,有庙。有的村子小,三五户人家,挤在一起,像一窝小鸡。她经过那些村子的时候,没有进去。她不想惹麻烦。孙福说,山东地界不太平,有响马,有逃兵,有从北边逃下来的难民。谁都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问,不听。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她看那些房子的烟囱,看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白白的,细细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有烟就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过子。子还在过。没有因为沈家灭门就停下来。没有因为她的世界塌了就停下来。子还在过,还在往前滚,像车轮一样,碾过一切,不管你是死是活,它都往前滚。
她看着那些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纱的温暖。有人在活着。在吃饭,在过子。这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有一天中午,她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人在卖煎饼。
是一个老婆婆,六十多岁,矮,胖,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支着一个铁鏊子,鏊子下面烧着麦秸,火苗舔着鏊子底。她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用竹刮子转一圈,面糊就摊成了一张薄薄的饼。饼熟了,她用铁铲铲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旁边的竹篮里。竹篮里已经叠了十几张饼,黄黄的,薄薄的,散发着粮食的焦香味。
沈若棠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煎饼,看了很久。她的胃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叫,是那种响亮的叫,咕噜噜的,像打雷。她赶紧用手按住肚子,但胃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老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摊饼。
“小姑娘,买一张?”老婆婆问。
沈若棠摇了摇头。她没有钱。她的钱在孙福怀里,那是祖母留给他们的,是沈家最后剩下的东西。不能乱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煎饼,看着老婆婆的手在鏊子上转圈。她的手很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塞着面糊。但她转圈的动作很熟练,一转就是一个圆,一转就是一个圆,像是练了一辈子的。
“多少钱一张?”孙福问。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若棠。“两文钱。”
孙福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绳子,倒出几文钱。铜钱磨得发亮,边角磨圆了。他数了四个铜板,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接过钱,从竹篮里拿了两张煎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孙福。
孙福把一张煎饼递给沈若棠,另一张自己拿着。
沈若棠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煎饼是硬的,嚼起来费劲,像嚼牛皮。但越嚼越香,粮食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铁鏊子烙出来的焦香,还有一点点咸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
“好吃吗?”孙福问。
“好吃。”沈若棠说。
她说的是真的。这个煎饼确实好吃。不是包子那种好吃,是另一种好吃。包子是软的,是香的,是烫的,是让人想哭的好吃。煎饼是硬的,是嚼的,是耐吃的,是让人想一直嚼下去的好吃。她嚼着煎饼,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祖母说,山东人爱吃煎饼,卷大葱,蘸酱,一顿能吃好几张。她不知道大葱卷煎饼是什么味道,但她想,应该也不错。
“孙伯,你以前来过山东吗?”她问。
孙福想了想。“来过。年轻的时候,跟老太太来过。”
“来做什么?”
“采药。”孙福咬了一口煎饼,嚼了嚼,“泰山上有一种草药,叫‘泰山参’,老太太说那是好东西,补气的。她带我爬了一天一夜的山,才挖到几棵。”
沈若棠看着孙福。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沉沉的、压着东西的光,是一种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的光。
“泰山高吗?”她问。
“高。”孙福说,“比苏州的山高多了。爬到顶上,能看见云在脚下。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红红的,像一团火。”
沈若棠想象着那个画面。云在脚下。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她见过的最高的山是苏州城外的小山,爬上去能看见整个苏州城,灰瓦白墙,小河纵横,像一幅画。但云在脚下,她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老太太说,等太平了,带你来泰山看看。”孙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让你也看看云在脚下的样子。”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把煎饼叠了叠,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煎饼硬,咽的时候刮嗓子,疼。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把整张煎饼吃完了。吃完了,她把手指舔净,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走吧。”她说。
第五天傍晚,她们到了一个小镇子。
这个镇子比之前路过的大一些。有两条街,一条南北向,一条东西向,在镇子中间交汇。交汇的地方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几个卖东西的摊子,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针线的。摊主坐在小板凳上,缩着脖子,等着买主。街上有人走动,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他们看见沈若棠和孙福,都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人停下来。在这个年头,路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孙福在镇子口停下来,看了看。
“小姐,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吃的。看看有没有……”他没有说下去。
沈若棠知道他想说什么。看看有没有官兵。看看有没有告示。她没有问。她走到路边的一棵树下,蹲下来,靠着树,把脸埋在领口里。她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她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生”字,刻得很深。
孙福拄着拐杖,走进了镇子。他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沈若棠蹲在树下,等着。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在地上打滚。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她听见了几个词——“官兵”“过去了好几天了”“往北边去了”。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风把声音吹散了。
孙福去了很久。沈若棠蹲在树下,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她来回换了好几次姿势,孙福还没有回来。她往镇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她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被她摸热了,不那么凉了。
又过了一会儿,孙福回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右眼里的光沉沉的,像压了什么东西。他走到沈若棠面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拐杖拄在地上。
“小姐,咱们得绕路。”他说。
“怎么了?”
“镇子里有官兵。刚从北边下来的,在查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墙上贴着告示,和昨天那个镇子一样。”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
“画的是我?”
孙福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告诉了她答案。
“走。”沈若棠站起来。
两个人没有进镇子,从镇子外面的小路绕了过去。
小路不宽,只能容一个人走。路边长着枯草,草有半人高,黄了,了,在风中摇晃,沙沙沙的,像在说话。沈若棠走在前面,孙福走在后面。她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碎骨头。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孙伯,那些官兵是从北边下来的?”
“嗯。”
“北边是哪?”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京城。”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京城。她要去的地方。官兵从京城来,往南走,她往北走。她们在一条路上,对着走。她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冲着她来的,但她知道,她不能碰上她们。碰上了,就什么都完了。
“走吧。”她说。
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若棠没有再看见官兵。但她看见了官兵留下的东西——马蹄印,车轮印,还有烧过的灰烬。官道边上时不时会出现一堆灰烬,灰烬是黑的,还带着余温,说明烧火的人刚走不久。灰烬旁边有脚印,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人的,有马的。孙福蹲下来,摸了摸灰烬,又摸了摸脚印。
“很多人。”他说,“至少二十个。”
“往哪边走了?”
孙福站起来,看了看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往北。”
沈若棠没有说话。往北。和她一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在追她,但她知道,她不能走官道了。
“走野路。”她说。
孙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进了路边的庄稼地。沈若棠跟在后面。
庄稼地里的麦茬还没有翻掉,一茬一茬的,尖尖的,戳在脚底。沈若棠的鞋底已经磨薄了,麦茬戳在脚底,疼。她咬着牙,忍着。她没有告诉孙福。说了也没用。他不能背她,他自己的腿还没好。她只能自己走。
她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些官兵的样子。她没见过他们,但她能想象出来——穿着黑色的号衣,戴着红缨帽,腰间挎着刀。马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跑起来尘土飞扬。领头的手里拿着画像,画像上画着她的脸。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们在找她。在找沈若棠。在找那个从苏州沈家逃出来的女人。
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出去,又赶,还是赶不出去。她不管了,就让他们在脑子里待着吧。反正她也没办法把他们赶走。
走了两天野路,沈若棠的鞋底磨穿了。
不是慢慢磨穿的,是一下子就穿了。她踩在一麦茬上,麦茬戳进了鞋底,戳进了她的脚底,疼得她叫了一声。她蹲下来,把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上有一个洞,洞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的棉絮。棉絮是黑的,脏的,一坨一坨的,像结块的泥巴。她把手指伸进洞里,摸了摸,摸到了自己的脚底。脚底上有一个小口子,不深,但流血了。血是红的,从口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枯草上。
“小姐,怎么了?”孙福走过来。
“鞋破了。”沈若棠把鞋举起来给他看。
孙福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他在路上捡的,一直揣在怀里,不知道要用来什么。他把布撕成两条,蹲下来,把布缠在沈若棠的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洞盖住了。他缠得很紧,缠完了还用手按了按,按实了。
“先凑合着穿。”他说,“到了下一个镇子,想办法买双新的。”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把鞋穿上,站起来。布缠在鞋上,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不硌脚了。但走了一会儿,布就磨破了。她蹲下来,重新缠。又走了一会儿,又磨破了。她不再缠了,就那么穿着,让麦茬戳着脚底。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祖母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去山里采药,鞋也磨破了,她就光着脚走。山里下着雪,她的脚踩在雪里,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说,脚冻麻了就不疼了,人不能因为脚疼就不走路。路还得走。不走,就到不了。
沈若棠把祖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脚好像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她把它忘了。
第九天傍晚,她们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不小,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道土坡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树冠很大。树下有一口井,井旁边放着几只木桶。有人在打水,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穿着一件黑布棉袄。他看见沈若棠和孙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水。
孙福走过去,站在井边。
“大叔,我们是过路的。”他说,“想讨碗水喝。”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棠。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户人家。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好几个豁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喝吧。”他说。
沈若棠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铁锈味,不好喝,但她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喝完了,她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谢谢大叔。”她说。
老头摆了摆手。“你们从哪来?”
“南边。”
“去哪?”
“北边。”
老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接过空碗,转身走进了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往北走,小心点。”他说,“前面有官兵。”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什么官兵?”
“不知道。昨儿个过去的,一大队人马,往北去了。”老头指了指北边,“你们要是碰上了,躲着点。”
沈若棠看了看孙福。孙福的右眼眯着,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谢谢大叔。”孙福说。
老头走了。沈若棠和孙福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孙伯——”
“走。”孙福打断她,“快走。”
两个人出了村子,上了官道。沈若棠走得很急,孙福也走得很急。孙福的拐杖拄在地上,笃笃笃的,比刚才快了很多。他的左腿已经不拖了,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是凉的,顺着脸往下淌。
“孙伯,你的腿——”
“没事。快走。”
沈若棠没有再问。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脚底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把鞋底和脚底板粘在一起。她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停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沿着一道土坡排开。土坡上长着枯草,草在风中摇晃。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是松木的,箍着铁箍,铁箍锈了。
孙福在井边停下来,打了一桶水,把水囊灌满。
“今晚住哪?”沈若棠问。
孙福四处看了看,指着土坡上面。“那有个庙,去看看。”
两个人爬上土坡。坡很陡,沈若棠爬的时候脚底打了好几次滑,每次都赶紧抓住旁边的枯草。孙福在前面,拐杖拄在地上,每一步都拄得很深。
坡上果然有一座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墙是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枯草。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苇箔。门是木头的,虚掩着。
孙福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庙里不大。正中间是一座佛台,台上供着一尊佛像,泥塑的,不到一尺高,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佛的脸也花了,左半边脸还完整,眉眼低垂,嘴角微弯,像是在笑。右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佛台前面是一块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草。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烂木头。
沈若棠看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佛在笑。只剩半张脸,还在笑。她不知道佛在笑什么。是笑这世上的苦难?还是笑她自己?她不知道。她盯着那半张笑脸,盯得眼睛发酸。她想问佛,那些官兵是不是在追她,她能不能逃掉,她能不能到京城。但她没有问。她知道佛不会回答。
“今晚就在这过夜。”孙福说。
沈若棠在墙角蹲下来,把那些破布和烂木头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墙是石头砌的,凉,硬,硌得后背疼。
孙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拐杖放在地上,靠在墙上。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沈若棠。沈若棠喝了一口,递回去。孙福也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放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天黑了,庙里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狗叫,汪汪汪的,叫一阵停一阵。
沈若棠靠在墙上,把怀里的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生”字,刻得很深。赵铁生说,京城的人比本人还狠。她不知道本人有多狠。但她见过狠的人。那个小年夜,站在沈家院子里,举着刀的人。那些人狠。了她全家,三十七口人,鸡犬不留。他们狠。京城的人比他们还狠?她不知道。但她不怕。不是胆子大,是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怕了。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已经过去了。她站在那个最怕的事的对面,看着它,发现它也就那样。它了她全家,但它没有了她。她还活着。活着的人,不怕死人。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孙伯。”
“嗯。”
“你说,那些官兵是来追我们的吗?”
孙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棠以为他睡着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喘气。她等着,等着,等着他回答。
“不知道。”他说。
“要是来追我们的呢?”
“那就跑。”
“跑不过呢?”
孙福没有回答。
沈若棠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想哭。哭没有用。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膝盖上,滴在那件若兰的棉袄上。若兰的棉袄已经旧了,褪色了,领口的兔毛掉了一半,但她还穿着。她舍不得扔。这是若兰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若兰的体温,若兰的味道,若兰的笑,若兰的“姐”,都在这件棉袄里。她穿着它,就像若兰还在她身边。
孙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骨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沈若棠擦了擦眼泪。
“孙伯。”
“嗯。”
“我们明天多走些路。”
“好。”
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
沈若棠的眼睛肿了,不是哭肿的,是没睡好。她的头沉沉的,像灌了铅。她的腿也沉沉的,像绑了沙袋。但她没有说。她把棉袄裹紧,把领子竖起来,把脸埋在领口里。她把怀里的书和铜牌按了按,跟在孙福后面,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天是灰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风停了,空气是静止的,冷冷的,的。地上有一层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沈若棠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她不知道那些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在往北走。往京城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又摸了摸那块铜牌。书还在,铜牌还在。她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看着上面的字——“北洋水师,赵铁生”。她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生”字,刻得很深。
赵铁生,你还活着吗?你的腿好了吗?你走到你娘身边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活着。希望他走到他娘身边了。希望他娘坟头的草,有人拔了。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庙里。
“孙伯。”她喊了一声。
孙福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坐起来。他揉了揉右眼,又揉了揉左腿,然后把棉袄穿上,把拐杖拿在手里。
“天亮了?”
“亮了。”
“走吧。”
两个人走出庙门,下了土坡,走上官道。
天还是灰的。路还是长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了。
沈若棠跟在孙福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这是她逃出沈家的第十九天。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
但她知道,她得走。
不走,就到不了。
到不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她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到两天的路程上,那队从淮安府来的官兵正在往北追。他们过了黄河之后,一路沿着官道追,追了两天,追到了那个小镇子。
领头的军官骑在枣红马上,马鞍旁边挂着的布筒里装着画像。他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从布筒里抽出画像,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
“大人,”旁边的骑兵说,“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问问?”
军官想了想,点了点头。“问问。她们走不远。一个瘸子,一个女人,走不快。”
他一夹马肚子,马蹄扬起尘土,尘土落了,人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