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七月十二。
离沈砚立下的半年合龙军令状,还有最后三天。
黄河祥符段的龙口,已经缩到了只剩五丈宽。
奔涌的黄河水,从狭窄的龙口呼啸而过,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水声震耳欲聋,站在坝上,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这就是黄河合龙最凶险的一步——龙口合龙。
历朝历代治河,不知道有多少工程,都栽在了这最后一步。
要么是堵口的物料被洪水冲走,要么是坝体溃塌,前功尽弃,甚至搭上无数人命。
工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本带着河南所有的官员,全都站在坝上,脸色紧张,手心全是汗。
数万民夫,拿着工具、推着装满混凝土块的小车,严阵以待,眼神里全是坚定。
王石头带着最有经验的老河工,站在龙口最前沿,手里拿着红旗,等着沈砚的号令。
沈砚穿着粗布短打,浑身都是泥浆,站在龙口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这是他让工匠用琉璃片做的简易望远镜,能清楚看到龙口的水势。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了一遍合龙的所有步骤,确认没有一丝疏漏。
半年的努力,半年的心血,全在今天这一下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墨:“物料都备齐了吗?”
苏墨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大人!全都备齐了!混凝土块三千块,石笼八百个,沙袋十万袋,桩木五百,足够用!”
他又看向张武:“安保都到位了吗?”
张武把脯拍得震天响:“大人放心!里里外外都布好了人!谁敢捣乱,我先锤死他!”
最后,他看向王石头,扬声喊:“王老哥!准备好了吗?”
王石头举起手里的红旗,扯着嗓子喊:“沈大人!准备好了!兄弟们都等着呢!”
沈砚点了点头,猛地举起手里的红旗,用尽全身力气,一声令下:
“合龙!开始!”
号令一出,王石头手里的红旗猛地挥下!
瞬间,震天的黄河号子,响彻了整个黄河岸!
“嘿哟!嘿哟!”
“堵龙口!安黄河!”
“嘿哟!嘿哟!”
第一队民夫,推着装满混凝土块的小车,疯了一样冲向龙口,把一块块重达千斤的混凝土块,狠狠扔进奔涌的龙口!
混凝土块刚落进去,就被洪水冲得晃了晃,却稳稳地沉在了水底,纹丝不动!
“好!”
坝上的官员们,瞬间爆发出一声欢呼!
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民夫,源源不断地冲上去,混凝土块、石笼、沙袋,像雨点一样扔进龙口。
两侧的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合拢!
可黄河的水势,实在太猛了。
刚扔下去的物料,瞬间就被洪水冲走了一部分,龙口的水流越来越急,浪头越来越高,好几次,民夫们差点被浪头卷进河里。
徐本站在沈砚身边,脸色惨白,腿都在抖:“沈主事!水势太猛了!要不要先停一停?等水势缓了再合?”
“不能停!”沈砚斩钉截铁,“现在是退期,水势最缓,错过这个时辰,再想合龙,就难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衣,拿起一麻绳,往腰上一系,对着身边的张武喊:“张武!带护卫队!跟我上!”
“大人!危险!”苏墨连忙拉住他。
“危险也得上!”沈砚眼神坚定,“这是最后一步,我必须在前面盯着!”
说完,他带着张武和几十个护卫,直接冲到了龙口最前沿,跟王石头和老河工们站在一起。
民夫们一看,沈大人都冲到最前面了,瞬间红了眼,喊着号子,疯了一样往前冲,扔物料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沈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扯着嗓子喊,指挥着民夫,先扔大块混凝土块打底,再用石笼填缝隙,最后用沙袋压实,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中间合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夕阳西下。
龙口,从五丈宽,缩到了三丈,再缩到一丈,最后,只剩不到三尺宽的缺口!
“最后一步!沉排!”沈砚一声令下!
王石头带着十几个老河工,推着早就准备好的巨型沉排——用木桩、麦秸、碎石做成的巨型闸板,猛地往缺口里一沉!
“轰隆!”
一声巨响,沉排稳稳地卡在了缺口里,瞬间挡住了大部分水流!
“填!快填!”
沈砚一声喊,民夫们推着混凝土块、沙袋,疯了一样往缺口里填!
一筐筐、一车车,源源不断!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黄河水面上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袋沙袋扔进缺口,奔涌的黄河水,被彻底挡住了!
浑浊的洪水,顺着主河道,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再也不会从决口漫出来,祸害两岸的百姓了!
坝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合龙的堤坝,看着归槽的黄河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王石头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合龙了!黄河合龙了!”
瞬间,整个黄河岸,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数万民夫,扔了手里的工具,跳着、喊着、哭着、笑着,疯了一样抱在一起!
“合龙了!我们把黄河堵上了!”
“我们活下来了!能回家了!”
“沈大人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沈大人万岁”,瞬间,数万人一起喊了起来,声音震得黄河水都在晃:
“沈大人万岁!”
“沈大人万岁!”
徐本和一众河南官员,看着合龙的堤坝,看着欢呼的万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成了!真的成了!
半年时间,百丈宽的黄河决口,真的合龙了!
他们不用掉脑袋了,还能捞个治河有功!
徐本冲到沈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沈主事!您真是神人!真是国之栋梁啊!我这就上奏!八百里加急!给皇上报喜!”
沈砚站在堤坝上,浑身都是泥浆,脸上却带着笑。
他看着归槽的黄河水,看着欢呼的百姓,心里一块悬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穿越而来的开局,他终于闯过来了。
半年之约,他兑现了。
当天晚上,八百里加急的报捷奏折,就从开封出发,直奔南京紫禁城。
奏折里,徐本把沈砚的功绩,写得明明白白,字字句句,全是敬佩。
三天后,奏折送到了南京,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谨身殿内,朱元璋拿着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猛地一拍御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回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对着殿下的文武百官,朗声笑道:
“沈砚!这小子没让朕失望!半年!真的把黄河合龙了!
朕就说,他是个奇才!果然没错!”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李善长站在下面,脸色复杂,没说话。
胡惟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刘基笑着躬身行礼:“臣恭喜皇上!得此能臣,黄河安澜,万民归心,此乃大明之福,天下之福!”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沉声下旨,声音传遍了整个谨身殿:
“传朕旨意!
工部主事沈砚,治河有功,利国利民,半年合龙黄河决口,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功不可没!
破格升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即刻启程,回京述职!
河南布政使司以下,所有参与治河的官员、民夫、工匠,皆有封赏!”
圣旨一出,满朝震动!
从从九品到正五品,半年时间,连升八级!
洪武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恩宠!
整个南京官场,彻底记住了沈砚这个名字。
而远在开封的沈砚,接到圣旨的时候,依旧平静。
他知道,开封的黄河治好了,只是第一步。
南京的朝堂,更大的舞台,更凶险的博弈,正在等着他。
他的洪武大基建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