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小说发愁吗?Genven的《烟火岁月长》绝对值得一读,王秀娥丁济群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处于完结状态中已更701878字,绝对不容错过,绝对是年代小说中的精品之作,书荒必看。
烟火岁月长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残冬腊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家属院的梧桐枝桠“呜呜”响。檐角的冰溜子挂得老长,太阳一晒,滴答滴答往下掉水,转眼又冻成薄薄的冰壳子。
安杰是头年八月怀得孕,九月查出来时,孕吐折腾得她茶饭不思,瘦了整整一圈。子一晃过了小半年,眼瞅着离预产期还有俩月,谁也没料到,早产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江家的鸡飞狗跳,自打孙妈来就没断过。孙妈守着城里保姆的规矩,带国庆要定时定量喂米糊,玩具天天拿开水烫;德华从老家回来,偏是随性的性子,见天儿给国庆塞红薯,还嫌孙妈“把孩子当瓷娃娃供着”。
俩人三一小吵,五一大闹,江德福夹在中间,劝了东头劝西头,嘴角都起了燎泡。安杰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只能靠在床边叹气。
老丁家倒是另一番光景。王秀娥腌的泡菜萝卜开了坛,酸脆爽口;晒得透的海米、虾皮用小陶罐封成两罐,摆在灶台边,熬汤时撒一把,满屋都是鲜气。三个小子回了家,围着炉子啃玉米饼子,就着虾皮白菜汤,能吃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丁济群夜里躺在床上,还为二样那糊满红叉的算术本发愁:“这小子心思野得像匹没笼头的马。”王秀娥在黑暗里睁开眼,声音带着睡意:“开春带他去场跑几圈,撒撒欢,兴许就收心了。”
她迷迷糊糊总觉得心里发毛,好像总有什么事儿忘记了。两辈子的记忆隔着漫长的时光,许多细节都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上辈子安杰也是早产,却怎么也记不清具体的子。只盼着不是这样风雪交加的深夜。
怕什么来什么。那天后晌,安杰想去水房打点热水擦擦身子,脚下踩着门口没扫净的薄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崴了脚踝。当时疼得她眼泪直冒,孙妈扶着她回屋,找了块膏药贴上,以为歇歇就好。
夜里江德福和丁济群要去宿舍轮岗值夜班,临走前江德福不放心,特意嘱咐孙妈:“多留心着点安杰,她脚不得劲。”孙妈连声应着,谁承想后半夜,安杰就在睡梦里被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疼惊醒,身下猛地一热——羊水破了。
“羊水破了!要生了!”孙妈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灯都差点摔在地上。
德华到底经历过事,慌是慌,手脚却没乱,裹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冲出门,“哐哐”砸对面老丁家的门,带着哭腔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秀娥嫂子!快!安杰要生了!见红了!”
王秀娥正梦见上辈子在卫生所值夜班,被这砸门声惊醒,心跳如鼓。她掀被坐起,一边套棉袄一边扬声问:“咋这时候?子不对啊!”等听清德华话里的“见红”和“破水”,浑身的睡意瞬间褪得净净。上辈子那些接生、急救的画面,混杂着久远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她心下一沉,知道这是急茬儿。
“别嚎了!”她隔着门板,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德华,你现在就去传达室,摇电话给部队医院!就说家属院有产妇早产,破水见红,让他们赶紧找车来!再想法子联系你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他们,路滑,让司机开稳当点,但一定得快!”
门外德华的脚步声咚咚地跑远了。
王秀娥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向床头的矮柜。那里放着两样东西:一瓶老丁从卫生队要来的、给伤口消毒的医用酒精,一把她专门留着剪新布、刀刃雪亮的剪刀。这不是预先备下的接生工具,纯粹是她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对于“净”和“消毒”,有种近乎本能的偏执。
她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裹上厚棉袄,揣着东西就往江家冲。
江家屋里乱成一团。煤油灯的光晕黄而微弱,不安地跳动着。安杰疼得蜷在床上,头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下唇咬出了深深的印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孙妈完全慌了神,只会围着床打转,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这可怎么办……医生还不来……”
王秀娥进门,没理会孙妈的慌乱。她快步走到床边,先探手摸了摸安杰的脖颈脉搏——跳得急,但还算有力。就着昏暗的光线,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胎发都能看见了,宫口开得很快。这光景,等车来再送医院,怕是来不及了。
都别乱!听我的!”她声音不高,却瞬间镇住了屋里的慌乱。
她让孙妈把家里最净的被单铺在硬板床上,把枕头垫在安杰腰后。又吩咐刚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德华:“去!烧两大锅开水,要滚开的!把家里所有的净毛巾、盆子都找出来!”
说完,她把自己带来的剪刀和几条新手巾扔进第一个滚开的锅里,用筷子摁着煮。腾腾的蒸汽熏着她的脸,眼神专注得骇人。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摊在另一个用开水烫过的大搪瓷盘里,然后拧开酒精瓶,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用筷子夹着棉球,蘸饱了酒精,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剪刀的每一个部位,尤其是刃口和转轴,连擦了三遍。动作麻利、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感”。那专注的神情,不像个农村妇女,倒像个……像个极其认真的大夫。
“医院说……说路太滑,车一时半会过不了,最少也得一个钟头……”德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俺哥那边……电话线好像被雪压断了,摇不通!”
王秀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一个钟头?等不及了。上辈子的经验冷静地告诉她,现在只能靠屋里这几个人,靠她自己。她甩掉筷子,用被酒精擦得有些发凉但绝对净的手,握住了安杰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
“安杰,看着我。”王秀娥的声音沉静如水,目光牢牢锁住安杰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睛,“疼劲儿上来的时候,跟着我吸气——憋住——慢慢吐。别瞎叫,省着力气。等疼到顶了,觉得下头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憋不住了,再听我号子使劲。听见没?”
安杰疼得眼神都散了,可王秀娥那稳定有力的手,和那双沉着不见底的眼睛,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浮木。她胡乱地点着头,汗水泪水流了满脸,跟着那平稳的指令,艰难地调整着破碎的呼吸。
窗外的风还在刮,冰溜子偶尔“咔嚓”一声掉在地上。部队宿舍里,江德福和丁济群正对着一盏孤灯闲扯,谁也没往家里想。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线路却被残冬的冻雪弄坏了,听筒里只有“滋滋”的杂音,俩人只能作罢,翻来覆去地捱着长夜。
时间在疼痛与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煤油灯添了两次油,开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王秀娥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握着安杰的手始终稳定,指令清晰,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给安杰擦汗。孙妈和德华在她的指挥下,也渐渐稳住了心神,递东西,换热水,不再像没头苍蝇。
终于,在一声几乎撕破喉咙的痛呼之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刺破了屋内几乎凝滞的紧张和屋外无边的寒夜。
“出来了!是个带把的小子!”王秀娥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却依旧稳定。她极其小心地托住那浑身湿漉漉、皱巴巴的小小婴孩,用消过毒的剪刀,在离孩子肚脐两指远的地方,稳而准地剪断了脐带。动作熟稔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然后,她用煮过又擦的柔软棉布,轻轻擦拭掉婴儿身上的胎脂和血迹,把他包裹进暖和的襁褓里。那小东西感受到温暖,哭得越发响亮起来,四肢有力地蹬动着。
德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想凑近看又不敢,只喃喃道:“活了……活了……”孙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再看王秀娥时,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由衷的敬佩。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时,医院的车才艰难地驶进家属院。医生急匆匆进来检查,量血压,听心肺,看完大人又看孩子,最后摘下听诊器,对围着的众人说:“万幸!大人只是脱力,没有大出血;孩子早产,个头小点,但哭声亮,心肺音都正常。这情况……处理得非常及时,也非常得当。”医生的目光落在王秀娥身上,带着探究和惊讶,“脐带结扎处理得很规范,消毒也严格。这位同志……学过接生?”
王秀娥正用温水拧了毛巾,给安杰轻轻擦脸,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在老家时,村里老接生婆忙不过来,俺常去搭把手,看得多了,也就会了点皮毛。都是土法子,赶上情况急,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把上辈子专业的医学训练和临床经验,全都掩藏在“村里老接生婆”和“土法子”这样寻常的身份与借口之下。
江德福和丁济群下了夜班,一路说说笑笑往家走,刚拐进家属院,就听见江家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
“这……谁家添丁了?”丁济群疑惑,“安杰不是还早吗?”
江德福也觉得奇怪,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俩人刚走到江家门口,就看见孙妈端着一盆血水往外倒。江德福脑子里“嗡”一声,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安杰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辉,而她身边,襁褓里裹着个婴儿,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正张着嘴用力啼哭。
江德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才颤着声问:“这……这……”
安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
德华在一旁,又哭又笑:“哥!是小子!俺嫂子夜里生的!你可回来了!”
丁济群也跟着进来,看到这景象,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愣了半天,转身就往外跑,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家。
王秀娥正在灶前看着火,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金黄的小米粥,旁边小碗里磕好了两个鸡蛋。
“秀娥!秀娥!”丁济群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江家生了!生了!”
王秀娥用勺子轻轻搅动粥锅,撇去浮沫,头也没回:“知道。小子。”
丁济群冲到灶边,瞪大眼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你……你咋知道的?你这娘们还能掐会算上了?”
王秀娥掀锅盖的手顿了顿,扭头看他一眼,嘴角勾了勾:“俺接生的,俺能不知道?”
丁济群张着嘴,看着她熟练地往粥里撒了一小撮红糖,又打了鸡蛋做成嫩嫩的蛋花,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昨夜值班时的平静,一会儿是江家婴儿的啼哭,一会儿是妻子此刻沉静如水的面容。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吵吵闹闹、似乎总是围着锅台孩子转的“乡下婆娘”,身上竟藏着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能在这样的深夜,独自扛起一片天。
“还愣着啥?”王秀娥把盛好的粥和鸡蛋碗递到他手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利落,“赶紧给安杰送过去,趁热吃。再告诉她,别急着下地,得好好将养。”
丁济群下意识地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碗壁传到手心。他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哎”了一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太阳慢慢爬上来,残冬的暖阳洒在家属院的雪地上,映得一片金灿灿的。老丁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小米粥的香气混着鸡蛋的香味,飘了满院。江家屋里传来婴儿的咿呀声,德华抱着小侄子稀罕得不行,孙妈在一旁帮忙收拾,俩人竟难得地没拌嘴。
王秀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隐隐松了口气。两辈子的记忆虽乱,好在关键时候,那些经验没掉链子。
檐角的冰溜子还在往下滴水,春天,好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