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柴房真不是人睡的。”宋临川一大早苦笑道。
松针堆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凹坑,棉被裹在身上,皱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那只铜胎手炉。
青色的棉套已经凉透了,但手炉本身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把昨晚那点微薄的暖意固执地存到了天亮。
宋临川坐起来,把手炉放在一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的方向。纸条还在吗?他昨晚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现在掏出来看了看;
一个“暖”字,笔画生硬,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推开柴房的门。
晨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的脸。
厨房方向已经传来了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雾气里闷闷地响着,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宋临川没有回西厢耳房洗漱,而是直接去了厨房。
他答应过的事,就要做。
昨晚在那个荒唐的婚礼上,在那些窃笑声和白眼之中,他什么都没有承诺。但昨天下午,在他把那沓整理好的账册送去给宋明远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大小姐的药,我来熬。”
宋明远当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沓账册收进了暗格里。但今天早上,当宋临川走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已经备好了药罐和药材。
赵妈妈正在灶前烧火,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慢悠悠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姑爷,这……”
赵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她让人送了一碗蛋花汤去柴房,那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善意了,但她没想到这位新姑爷会亲自来熬药。
“赵妈妈,药材是哪几味?”
宋临川走到灶台前,看了看药罐旁边摆着的几包药材。
赵妈妈连忙把那几包药材指给他看:
“这是黄芪,这是当归,这是党参,这是……具体的方子,是京城名医开的,奴婢也不懂,每包都是配好的,直接倒进罐子里熬就成了。”
宋临川点了点头,把药材倒进药罐,加了水,放在灶上。他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罐底,蓝色的焰心在晨光里跳动着,像一个不安分的心脏。
“火不能太大,”赵妈妈在旁边提醒,“大小姐的药,文火慢熬,一个时辰才好。”
一个时辰。宋临川算了算时辰,熬好了端过去,大小姐应该刚起床不久。
他不想去得太早;早到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新“丈夫”;但也不能太晚;晚到药凉了,丫鬟又得热一遍。
熬药的间隙,他回了一趟西厢耳房,换了身衣裳。还是那身青灰色的直裰,洗过了,但布料粗,晾了一夜也没透,穿在身上有些。
他把衣襟整了整,用木梳把头发重新拢好,别上那素银簪子。
对着窗纸上模糊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不是气色好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昨天是“赌一把”的决绝,今天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那个“暖”字留下的痕迹。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雾气还没散尽。宋临川端着药碗,穿过游廊,跨过内院的门槛,走向绣楼。
内院门口那两个婆子还在,看见他端着药碗过来,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又来碰壁了”。宋临川没有看她们,径直走了过去。
绣楼的门还是关着的。
他兀自站在门口,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叩了三下。
门开了,还是那个丫鬟。
她看见宋临川,看见他手里的药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厌恶,是意外。她大概没想到这个赘婿会亲自来送药。
“小姐还没起。”丫鬟说,语气比昨天软了半分,但也只有半分。
“药趁热喝才好。”宋临川说,“我等着。”
丫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最后她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那你进来吧,在堂屋等着,我去叫小姐。”
宋临川跨过门槛,走进绣楼的堂屋。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宋清漪的居所。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和宋府的富贵气象不太相称;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笔触细腻但格局不大,像是一个女子闲暇时的习作。桌上放着一把古琴,琴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弹过了。
角落里有一只香炉,炉中余烬未灭,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宋临川站在堂屋里,没有坐下。
他端着药碗,药汤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把视线模糊了。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很轻,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宋临川听得出那种节奏;不是犹豫,是喘息。从绣楼二层走下来,对常人来说不过是几十步台阶,但对她来说,像翻一座山。
宋清漪出现在楼梯口。
她还穿着昨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散着,没有梳髻,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没有睡好。或者,她每晚都睡不好。
她看见宋临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缓步下楼,走到椅子前坐下。动作和昨天在正堂里一样;从容,但从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熟练。
她已经习惯了在体力不支的时候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每一个动作,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跑不完全程的人,从一开始就放慢了速度。
丫鬟把药碗从宋临川手里接过去,放在宋清漪面前的桌上。
宋清漪看了看那碗药,没有端起来。
黑色的药汤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是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熬了几个时辰之后浓缩出来的苦——苦到让人光是闻到就觉得舌发涩。
宋临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丫鬟在一旁轻声劝:“小姐,药凉了就更苦了。”
宋清漪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药汤接触到嘴唇的那一刻,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不是因为不苦了,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苦。
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药碗端起来,手腕一翻,黑色的药汤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宋临川的身上。
温热的药汁顺着他的青灰色直裰往下淌,在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药渣粘在衣襟上,黄芪的碎片、当归的须、党参的节段——像一幅被撕碎的药方,狼狈地贴在他身上。
丫鬟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汁滴落地砖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宋清漪看着宋临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不是试探。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被泼了一身药之后,是恼怒,是委屈,是摔门而去,还是跪下来求她原谅?
她见过太多种反应了。每一个来提亲的人,在她面前都表演过不同的戏码。她早就腻了。
宋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前的药渍,伸手捏起一片粘在衣襟上的黄芪,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清漪的眼睛。
他没有恼怒。
没有委屈。
没有下跪。
他只是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很自然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不小心把汤洒在了自己身上,而不是被人泼了一身。
“药苦。”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两人之间的对峙无关的事实,“下次我加点东西,就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