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变化。
她的表情没有变,眼神没有变,但那搭在碗沿上的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宋临川没有等她回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蜜枣,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渗出一点晶亮的糖渍。是他早上在厨房熬药的时候,从赵妈妈的糖罐子里顺的。
“加颗蜜枣。”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满身的药渍和衣襟上粘着的药渣,走出了绣楼。
身后的堂屋里,丫鬟愣在原地,看看桌上那颗蜜枣,又看看大小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清漪看着那颗蜜枣,看了很久。
她没有碰它。
但她也没有让人把它扔掉。
宋临川回到西厢耳房的时候,身上的药汁已经半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打了盆水,把衣裳脱下来擦了擦身,换了一身净的——还是青灰色直裰,他统共只有两身,另一身还湿着,挂在窗户外面的竹竿上晾。
他刚把衣裳穿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周伯,是宋明远身边的小厮,叫小顺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圆脸,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摞起来比他的脑袋还高,整个人被挡在册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手。
“姑爷,”小顺子的声音从册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家主让小的把这个送来,说是……让您看看。”
宋临川把那一摞册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册子封面上写着“宋府库房出入登记录”,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写的。
小顺子完成任务,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
“姑爷,家主还说,这些东西……烂得很,让您别生气。”
说完一溜烟跑了。
宋临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摇了摇头,坐回桌前,翻开第一本册子。
库房出入登记。简单来说,就是宋府所有物资进出的台账——粮食、布匹、药材、香料、酒水、茶叶、木炭、蜡烛、纸张、笔墨,凡是府里用得上的东西,都要经过库房,都要在这本册子上留下记录。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宋临川翻开第三页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那是一笔关于布匹的记录。册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入库青灰色棉布二十匹。”后面跟着一笔出库记录:“某年某月某,支用青灰色棉布十五匹,用于仆役冬衣。”
十五加五等于二十。看起来没问题,进出对得上。
但宋临川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入库的那一笔,经手人签字的位置是空白的。册子上写着“经手:王”,只有一个姓,没有名,没有画押,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具体人身上的信息。
第二,出库的那一笔,时间写的是八月。宋临川翻了翻后面的册子,发现同一年九月,又有一笔入库记录——“入库青灰色棉布十五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进了两批棉布,出了第一批的一半。年底的时候,库房里应该还剩十五匹。但他翻到年底的盘点记录,发现库房里只剩下了五匹棉布。
十匹布不见了。
没有出库记录,没有损耗登记,没有任何说明。就那么从账册上蒸发了,像水消失在水中。
宋临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棉布只是一个开始。
药材。宋府每年采购大量药材,大部分是给大小姐配药用的,但账册上记录的采购量和大小姐药方的用量之间,差了将近三成。三成的药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粮食。库房的粮食出入记录和他之前从田庄账册上推算出来的数字对不上,光是去年一年,就差了将近两百石。两百石粮食,够全府上下吃两个月的。
酒水。宋府每年祭祀和宴客用的酒水,账册上记录的数量大得离谱,但宋临川回想起原身记忆里这几年的宴客场面——规模不大,次数不多,本用不了那么多酒。
一个接一个的对不上,像一串被剪断了的珠子,每一颗都滚到了不同的方向,但串起它们的线还在——那线叫做“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宋临川翻完了第一本册子,又翻开第二本。第二本是前年的,情况和去年差不多,只是数字略有不同。第三本是再前一年的,问题更严重——那一年库房管事换过人,交接的时候连盘点都没有做,直接把前任的账册接了过来,错上加错,烂上加烂。
三本册子翻完,宋临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对不上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经手人信息模糊。要么只有姓没有名,要么字迹潦草看不清,要么脆空白。
而那些对得上的、清清楚楚的账目,经手人那一栏都写得工工整整,画押齐全。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留下“净”的账目作为掩护,同时在那些“不净”的地方,把所有能追踪到个人的信息全部抹掉了。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账,也找不到具体是谁的——因为没有经手人,就没有责任人。没有责任人,这桩烂账就只能不了了之。
宋临川把三本册子摊开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在一张废纸上列了一个清单。
他把所有对不上的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有记录但没有经手人。这类最多,占到将近六成。棉布、药材、粮食的大头都在这一类里。
第二类:有经手人但字迹可疑。这类占两成左右,多半是小的出入,数额不大,但次数频繁,积少成多。
第三类:完全对不上,连记录都没有。这类最少,但数额最大。酒水的亏空就属于这一类——账册上写的是采购了一百坛,但仓库里只进了三十坛,剩下的七十坛连影子都没有,账册上却写得像是真的一百坛都进了库。
宋临川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反复出现的名字——虽然经手人的信息被刻意模糊了,但有些痕迹抹不掉。
账册的笔迹、记录的格式、错别字的习惯——这些东西像指纹一样,只要细心看,总能找出规律。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慢悠悠站起来,把那三本烂账抱起来,走出耳房,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正堂里,宋明远正在喝茶。看见宋临川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先是落在那一摞账册上,侧目落在宋临川的衣襟上——那里还残留着药汁的痕迹,虽然擦过了,但深色的水渍在青灰色的布料上依然清晰可见。
家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看完了?”宋明远说。
“翻完了。”宋临川把账册放在书案上,“账目对不上。库房里丢了不少东西。”
宋明远的脸上没有惊讶。他是家主,库房里的烂账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他知道的只是一个大概——账目有问题,亏空不小。至于具体亏了多少、怎么亏的、谁的,他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查。
“多久能查清楚?”宋明远问。
宋临川想了想:“三天。”
“三天?”宋明远看了他一眼,“库房的烂账堆了三年,你说三天?”
“三天够了。”宋临川说,“不需要把所有账都查一遍,只需要找到那个规律。”
“什么规律?”
宋临川把那页废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书案上,推到宋明远面前。纸上写着他列的那三类问题,还有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不是全名,是姓氏和笔画特征。
宋明远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宋临川。
“王老四。”宋明远念出了纸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马房的管事王老四。就是那个用鞭子抽原身的王老四。他的经手人签名只有一个“王”字,和其他几个只写姓氏的人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宋临川注意到,王老四写的“王”字,最后一横总是比前两横长出一截,而且收笔的时候会微微上挑——这是一个不自觉的书写习惯,就像一个人的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不止王老四一个。”宋临川说,“但他是最大的那条线。库房的出入,凡是跟他经手的,都有问题。”
宋明远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
“库房的事,交给你。”他说,“要什么人,要什么东西,直接跟周伯说。三天之后,我要一份清楚的结果。”
宋临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宋明远忽然叫住了他。
“清漪那边——”宋明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她性子冷,你别急。”
宋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药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急。”他说,“药苦的话,加点甜的就好了。”
宋明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宋临川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庭院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香气被晒得发甜。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天。
查清库房三年的烂账。
找出所有经手人。
追回亏空。
让所有人知道,宋家的赘婿,不是来吃闲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