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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福是在第二天傍晚把那件事办妥的。

宋临川让他去查的是——谁在帮王老四遮掩。

不是主谋,是那条线上负责“抹平”的人。

库房丢了那么多东西,账目对不上,周伯每年盘库的时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但王老四安然无恙地了三年,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打掩护,替他瞒着上面。

阿福用了整整一天,把府里十几个下人的嘴撬开了。

他的方法很简单——拎着一壶酒,揣着半斤花生米,往门房一坐,跟人拉家常。

方法有点,他以前是厨房打杂的,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嘴笨,但人可不讨人嫌,别人跟他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就说漏了。

“是账房的孙先生。”阿福蹲在宋临川面前,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孙先生每年盘库的时候,都帮王老四把账目抹平。王老四每月给他二两银子的好处。”

宋临川正在桌前写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孙先生。孙文远,宋府的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走路总是低着头,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宋明远对他颇为信任,宋家的田租、商铺、常开支,大半都要经他的手。

这人看着老实,骨子里精明得很。他帮王老四抹账,不是贪那二两银子的便宜——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王老四倒了,他手里捏着王老四的把柄,随时可以反咬一口保自己。反过来,王老四不倒,他每个月白拿银子,两头不得罪。

“孙先生……”宋临川放下笔,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

“有点意思。”

阿福看着他笑,心里发毛:“姑爷,您不生气?”

“不生气。他要是没这点心眼,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账房。”宋临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这个人,暂时不能动。他是家主的人,动了他,家主会多想。先放着,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宋临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阿福,你认字吗?”

阿福的脸腾地红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来回搓着,脚尖在地上画圈,吭哧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不认字。”

“想不想学?”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两颗桂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姑爷……您教我?”

“我不教你,谁教你?”宋临川从桌上拿起一张废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念‘阿’。”他指着左边那个字,然后指着右边那个,“这念‘福’。你的名字。”

阿福凑过去,盯着那两个墨迹未的字,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跟着念。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描,描了三遍,描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没落下。

“阿——福——”他念出声来,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第一次照镜子的人忽然认出了镜中自己的脸。

宋临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阿福陡然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不是那种做样子的虚磕,是额头实实在在地磕在地砖上。

咚的一声,磕得宋临川的笔都抖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宋临川伸手去拉他。

阿福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闷闷地从地砖上反弹回来:

“姑爷,我阿福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在宋府了五年,烧火劈柴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都过。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认字’,也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值得认字。姑爷您教我认字,就是把我当人看。从今往后,姑爷让我什么我就什么,上刀山下火海,阿福绝不皱一下眉头。”

宋临川看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不是感动,是觉得荒诞。

上辈子他在大学里教书——好吧,不是教书,是当助教,帮导师带过一届本科生的史料阅读课。课堂上那些学生,一个个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着崭新的笔记本,把认字读书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偶尔还要逃个课、翘个作业。

而现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为了一次学写自己名字的机会,可以跪下来磕头。

“起来。”宋临川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别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人跪。”

阿福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拍,眼角还有点红。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人在那两颗龙眼核里点了一盏灯。

“从今天起,”宋临川把笔递给他,

“每天认五个字。早上我教你写,晚上你写给我看。写错了重写,写对了明天学新的。”

阿福接过笔,手在抖。那支秃笔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显得很不听话,笔杆歪了又正,正了又歪,像一条不肯安分的泥鳅。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握紧,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阿”字。

第一横太长,第二横太短,“口”字写得像个圆圆的烧饼。

宋临川没有纠正他。

“不错,”宋临川说,

“第一次写字,能认出形状就行。明天再写,会好一点。”

阿福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看了又看,吹了又吹,恨不得把墨迹吹了就立刻裱起来。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还用手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姑爷,”阿福忽然想起什么,

“您让我去查孙先生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

宋临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内容阿福看不太懂——不是因为不认字,是因为那行字写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格式。

“进出双签,每月盘点。”阿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念对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灿烂的笑容,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向葵。

“对。”宋临川说,“从下个月开始,宋府库房和账目,按这个规矩办。”

阿福不知道的是,这个规矩,是宋临川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结合宋府的实际情况,一点一点设计出来的。

进出双签——每一笔物资的入库和出库,都要有两个人签字画押。一个是经手人,一个是管事的。两个人互相监督,谁也不能单独做手脚。这样一来,再想偷偷往外运东西,就得买通两个人,风险翻倍,难度翻倍。

每月盘点——每个月月底,库房和账房联合盘点,实物对账,账对实物。对不上的地方,当月查清,当月处理。不积压,不拖欠,不留给任何人“以后补上”的幻想。

这个制度放在现代,不过是最基础的内控手段。但放在宋府,放在这个账目混乱了三年没人能理清的地方,就是一颗深水炸弹。

阿福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姑爷说的,一定是对的。

“姑爷,”阿福挠了挠头,

“这规矩好是好,可那些管事们能听吗?王老四是倒了,可别的管事又不是王老四,他们凭什么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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