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半仙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木盒。木盒不大,只有巴掌见方,但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边角包着铜皮,锁扣上刻着一个和铜匣上一模一样的镇墓符文。他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手指在锁扣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铁质,锈迹斑斑,但形状特殊——齿槽不是普通的锯齿状,而是一圈螺旋形的纹路,像是一条盘踞在铁杆上的蛇。钥匙的柄是一个山魈头的造型,张着嘴,露出满口獠牙,和石室里那副骨架的头颅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找到过第三只铜匣。”安半仙说。
陈老歪猛地抬起头。“你找到过?”
“就在沅陵附近,黔山北麓。”安半仙拿起钥匙,指尖摩挲着螺旋形的齿槽,“那是一片乱石坡,当地人管它叫鬼打墙。苗人从不靠近那里,说是山鬼的领地。我花了十二年才锁定具置,又花了三年才找到入口。入口是一道石门,门上有一个掌印凹槽——和安氏族人的手掌完全吻合。”
“你进去了?”
“没有。”安半仙摇了摇头,“我站在石门前,手掌已经按进了凹槽,但最后一刻我退了回来。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那道门,石门内的封印就会启动连锁反应。我没有铜匣,没有骨痂,打不开铜匣的封印,进去也没用。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顿了顿,“我不敢。安氏的祖训上说,擅开封印者,血纹加速蔓延。我当时手臂上的纹路已经到了肘弯,再往上走,时间就不够了。”
他把钥匙递给陈老歪。陈老歪接过,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铁钥匙入手冰凉,比看上去要沉得多,螺旋形的齿槽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仔细看,那些螺旋纹路并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一圈一圈的鸟虫篆——楚国巫祝专用的文字,被刻在了钥匙的齿槽上。他凑近了看,勉强认出了几个字。三年前安半仙替他翻译那块残碑时,他顺便学了几个鸟虫篆的常用字。这几个字的意思大约是“镇”、“骨”、“封”、“血”。
“这是楚巫祝特制的镇墓钥匙,”安半仙说,“形状与铜匣底部的锁眼匹配。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楚简上说‘乃铸三匣’,三只铜匣是同时铸造的,但为什么要单独做一把钥匙?钥匙开的是哪只匣子?”
“你后来想通了?”
“想通了。钥匙开的不是铜匣本身,而是封印铜匣的石门。楚巫祝在封镇铜匣的时候,不仅要铸造铜匣,还要在铜匣外面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防护——阵法、石门、殉葬坑、活祭。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最外层防护的。只有拥有钥匙的人才能进入封镇铜匣的核心区域。这是楚巫祝留给安氏后人的后门——万一封印松动,守陵人可以进去加固,而不需要像外敌一样硬闯。”
陈老歪把钥匙翻了个面,看着山魈头造型的匙柄。那只山魈张着嘴,露出满口獠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咆哮。
“你从哪弄到的?”
“北平。”安半仙重新坐下来,把油灯挪到近前,“十年前我收到一个老朋友的信,说北平琉璃厂的一家古董铺子里收到了一批湘西出土的青铜器,品相极好,来路不明。我赶到北平时东西已经被分散卖掉了,我追了三年,从北平追到上海,从上海追到香港,最后在一个法国人的私人收藏里找到了这把钥匙。那个法国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战国时期的青铜钥匙,挂在书房里当装饰。我用三块汉玉把他手里的钥匙换了下来。”
“三块汉玉?”陈老歪扬起眉毛,“你就拿三块汉玉换了一把铁钥匙?”
“汉玉是假的。”安半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在上海找人仿的。法国人分不玉假玉,他只要觉得好看就行。”
陈老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他自从昨晚下了那座楚墓之后第一次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把那副悬吊的山魈骨架震得轻轻晃动。
“安先生,”他说,“你这人比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安半仙没有笑,但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后来我才知道,这批青铜器是从沅陵黔山一带流出去的。当地的樵夫在鬼打墙附近发现了一处塌方,从土里挖出了几件青铜器,拿到常德卖给了过路的行商。行商又转手卖到了北平。那把钥匙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山魈骨和镇墓钥匙,都是从同一批货里流出来的。”
“对。山魈骨被一个法国传教士收走,镇墓钥匙被另一个法国人收走。同一个人种的因,不同的人收的果。”安半仙顿了顿,“这也让我确定了一件事——黔山底下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两千多年了,没有任何封印是永恒的。山魈骨和钥匙之所以被冲出来,是因为地下的结构发生了变化。也许是暗河改道,也许是地震,也许是封印本身在衰减。”
“就像铜匣上的那道缝。”
“就像铜匣上的那道缝。”安半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所以我必须在封印彻底失效之前,找到剩下的两只铜匣。现在已经有一只被打开了,剩下两只的压力会更大——三只铜匣是互相制衡的,少了一只,另外两只的封印会加速衰减。”
陈老歪把铁钥匙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铁器贴着口的皮肤,和铜匣一左一右,像两个不对称的秤砣。他拍了拍口的衣服,让那两样东西不那么显眼。
“既然黔山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那山田的人会不会已经找到了入口?”
“有可能。但找到入口和打开入口是两回事。”安半仙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绘的地图,在石桌上展开,“黔山那座石门只有安氏族人的手掌才能打开。山田不是安氏的人,他就算找到石门也进不去。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另一个安氏的人。”
“安氏这一脉,在我这一代就只剩我一个了。我父亲没有兄弟,我也没有兄弟。所以除非山田能找到我的远亲——安氏在战国时期是大家族,两千多年下来,血脉早已分散到全国各地。但我查过安氏族谱,直系血亲确实只剩下我一个。”安半仙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所以山田如果要进石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等我们打开,然后跟进去。”
陈老歪盯着地图。安半仙画的是黔山一带的详细地形图,等高线画得密密麻麻,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水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黔山北麓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鬼打墙入口”。
“所以我们现在去黔山,等于是给山田开路。”
“是。”安半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不去的话,第三只铜匣迟早会因封印衰减而自行开启。到时候没有骨痂锚点在附近控制,里面的龙骨会毫无约束地释放出来。那比山田拿到铜匣更糟。”
陈老歪站起身来,把桌上那只铜匣重新塞进怀里。铜匣贴着他的口,依然是冰凉的,但他总觉得那道细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那就让他跟。他不是要跟吗?让他跟。”他走到石室的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安半仙,“我们走前面,把路走通了,把铜匣拿到了。他要跟就跟吧。反正他手里没有骨痂,拿到了铜匣也打不开。我倒是想看看,这个山田大佐到底有多大本事,能在我的地盘上从我手里抢东西。”
安半仙吹灭了豆油灯,石室陷入黑暗。黑暗中传来他收拾铁皮盒子和竹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最后是他平静而沉稳的声音。
“走吧。天亮之前出城,还能赶在赶集的人前面到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