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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一时刻,雪峰山南麓。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杉树和松树的枝桠间,像死人身上没解开的裹尸布。山田大佐站在墓道入口,身后是一整个小队的关东军士兵,荷枪实弹,在泥泞中站成两排。士兵们的军靴上糊满了红褐色的山泥,但没有人动一下。

山田本人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不像是个军人,倒更像是个中学教员。他左手打着一把油纸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树叶上的积水还在时不时地往下滴——右手拿着一张帛书的照片,正弯着腰端详墓道口的石碑。

石碑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下面一小截刻字。山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仔细地将苔藓剥开。苔藓很厚,贴得也很紧,剥下来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撕扯声。随着苔藓一片一片地脱落,八枚鸟虫篆逐渐显露出来。字刻得不深,但笔锋凌厉,入石三分。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没能把它们磨平。

山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镇……星……所……在……擅……入……者……死。”

他念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把这八个字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他写的是汉字,一笔一划,毫不潦草。

“大佐。”一个士兵从墓道里钻出来,军装上蹭满了泥,脸上也糊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是刚从盗洞里爬出来的人。“墓室勘察完毕。里面有一口石棺,棺底有一个垂直向下的洞,直径约两尺,深度无法测量。墓室中没有发现任何随葬品,只在石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压痕——应该是放过一个一尺见方的器物。”

“压痕的大小。”

“长约一尺二寸,宽约八寸。”

山田将帛书照片翻到背面。照片背面是他祖父山田永和的笔迹——一行用毛笔写的小字,笔画工整而古板,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下压,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克制着什么。那行字写的是铜匣的尺寸:“匣方一尺二寸,宽八寸,高八寸,无接缝,无锁眼,浑然天成。”

和士兵报告的压痕完全吻合。

“铜匣已经被取走了。”山田把照片收回怀里,语气依然平淡,“取走它的人,应该就是昨晚我们追的那几个盗墓贼。”

“报告大佐。”另一个士兵从山道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在山道上发现了这个,是从一个掉队的盗墓贼身上掉下来的。”

山田接过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洛阳铲的备用铲头,磨损严重,刃口已经卷了边,但被擦得净净。铲柄的木头部分断了,断口是新鲜的——应该是逃跑时被树枝刮断的。他把铲头翻过来,在铲柄的内侧看到了两个刻字:“陈记”。

“陈。”山田把这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对小本子上的记录翻了翻,“湘西一带,姓陈的盗墓贼,能带队下楚墓的——陈砚秋,绰号陈老歪。”

他收起铲头,看了一眼墓道口那块石碑。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石碑上,将那八个鸟虫篆照得清清楚楚。镇星所在,擅入者死。

“昨晚我们追了他多久?”

“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士兵回答,“但天黑林密,加上大雨,最后还是跟丢了。我们有两个士兵在林子里迷了路,天亮才找回来。还有一个士兵说在林子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个黑影在树冠上跑,速度极快,不像人。”

“不像人。”山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追问。他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怀里,然后走到盗洞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洞口边的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泥土是普通的山泥,混着腐叶和雨水的气味。但他闻到了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林的气味。那气味很冷,不像植物腐烂的味道,倒像是冬天打开地窖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寒气。冷而空洞,什么味道都没有,正因为它什么味道都没有,反而格外明显。

地气被抽过的痕迹。

山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一个猎人在雪地上发现了新鲜足迹时的本能反应。

“传我的命令。”他把油纸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留一个小队在这里封锁墓道,任何人不得进入。其余人整装,天亮后开赴沅陵。”

“是!”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临时营地。帐篷被叠成整齐的方块,弹药箱被搬上骡子背,篝火的余烬被铲土掩埋。这些关东军士兵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山区执行任务。

山田站在墓道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在逐渐消散。雪峰山的群峰在晨曦中露出轮廓,青黑色的山脊一道叠着一道,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趴在大地上。他知道,在这片群山的某个地方,一个歪嘴的盗墓贼正揣着那只铜匣往沅陵方向赶。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或者已经知道了,但不打算停。

“陈砚秋。”山田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即将见面的人名。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泥泞的山道往下走。军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的足迹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雨水很快将脚印灌满,浑浊的泥水在脚印中打着旋,然后溢出,沿着山坡往下淌。

而那座被他抛在身后的楚墓,在晨雾中静静地裂着口。墓道入口黑漆漆的,像一只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石碑上的八个字被剥去了苔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格外刺目。

擅入者死。

第十四节·开赴沅陵

山田走下雪峰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雾气散尽,山间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从半山腰往下看,能看到沅水在山谷间绕了一个大弯,河面在阳光下泛着鱼鳞一样的白光。沿着河谷散布着一些村落,炊烟正在升起,细细的几缕,像是大地在轻轻吐气。

山田在山脚的一棵大樟树下停住了脚步。他让传令兵摊开地图,用指北针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雪峰山南麓到沅陵县城,直线距离大约八十里,走山路要绕一些,大约一百二十里。正常行军需要两天,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

“沅陵城里有多少我们的人?”他问身边的一个少尉。

“两个。一个是常德古董行的宋老板,公开身份是商人,实际上已经为我们做了三年情报工作。另一个是龙兴讲寺对面棺材铺的伙计,负责常监视。棺材铺的老板姓吴,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棺材铺。”山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个伙计能接触到沅陵城里的盗墓圈子吗?”

“能。沅陵城的古董贩子和盗墓贼经常在棺材铺碰头。姓吴的老板人缘很好,道上的人都在他那里喝茶谈生意。伙计说,陈砚秋每次来沅陵都会去棺材铺坐一坐。”

“他的伙计呢?昨晚那支盗墓队伍有几个人?”

少尉翻了一下手里的情报簿。“据我们在常德道上收买的线人报告,陈老歪这次带的队伍一共五个人。四个下墓的——老烟枪、大刘、小六子、狗剩,一个放哨的——麻杆儿。我们昨晚在山上追的时候,他们分头跑了。今天早上在山神庙发现了三具尸体,分别是老烟枪、大刘、小六子。死因不明,但据说死状极惨,眼睛都是睁着的。”

“狗剩和麻杆儿呢?”

“麻杆儿被我们抓到了,正在山下的临时审讯点。狗剩下落不明。”

“麻杆儿说了什么?”

少尉犹豫了一下。“他说了一些……不太合理的东西。”

山田看了他一眼。“不管合不合理,让他说。”

“麻杆儿说,昨晚他们分头跑之后,他躲在灌木丛里躲过了我们的搜查。后来他往山神庙的方向走——那是他们约定汇合的地方——走到半路,听见林子里有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叫声,是……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他说那声音从头顶过去,在树冠上跑,速度极快。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眼睛?”

“对。他说那双眼睛在树上看着他,是蓝色的。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眼睛自己在发光。”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刚才在墓道口士兵的报告——一个黑影在树冠上跑,不像人。两件事对上了。

“继续说。”

“麻杆儿说他吓得不敢动,那双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就消失了,往山神庙方向去了。后来他摸黑到了山神庙,没敢进去——他说他闻到庙里有一股血腥味,还有一股冷气,不是山里夜晚那种冷,是……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冷。他就在庙外蹲了一夜,天亮之后被我们的巡逻队发现。”

“他现在在哪?”

“山下临时审讯点。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少尉翻开情报簿,念道:“把匣还回去。”

山田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给他点吃的和水,让他冷静下来。留他活口,这个人还有用。”他把本子合上,看了看天色,“通知沅陵的宋老板,让他密切注意最近几天沅陵城里的古董交易。有人要出手一件特殊的东西——一只一尺见方的铜匣,暗红色,没有接缝没有锁眼。如果有人拿这东西来问价,立刻通知我们。”

“是。”

“还有一件事。”山田把地图折好,递给少尉,“查清楚棺材铺老板姓吴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大佐怀疑他?”

“一个棺材铺老板,人缘很好,道上的人都在他那里喝茶谈生意。”山田推了推眼镜,“在沅陵这种地方,这种人要么是道上的人,要么是政府的人,要么是比这两者更不好惹的人。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要先查清楚。”

少尉领命而去。

山田独自站在大樟树下,望着远处沅水的波光。河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撒网,船头的渔夫穿着蓑衣,动作缓慢而从容,和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格格不入。他盯着那些渔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帛书的照片,翻到背面。他祖父山田永和的笔迹静静地躺在照片背面,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三匣封龙骨,一匣在黔中,一匣在黔山,一匣在巫郡。骨片分离,封于西方绝域。”

这是山田永和花了三十年考证出来的结论。黔中——雪峰山。黔山——沅陵附近。巫郡——三峡一带。三个地点,三只铜匣,三段被分割的脊骨。再加上被单独封存在“西方绝域”的核心骨片,一共四样东西。四样东西凑齐,烛龙之遗就能完整复苏。

他祖父只考证出了位置,没有机会亲自来中国寻找。甲午战争那年在威海卫的军械库里找到帛书之后,山田永和把后半辈子都花在了翻译和考证上。他学了古汉语,学了楚文字,甚至学了中国的风水术和考古学。他在东京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遍了所有能借到的中国古籍,从《史记》到《淮南子》,从《山海经》到《水经注》。他的书房里堆满了手抄的笔记和手绘的地图,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楚地山川图》,从雪峰山一直画到三峡。

但他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俄战争中,他在奉天城外被流弹击中,死在了一条结冰的河沟里。临死前他把帛书和所有的笔记交给了儿子,只留了一句话:“找到它。”

儿子山田和夫接过了这份遗志。他考入了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专攻中国考古学,毕业后加入了外务省的文化部门,以学者身份多次前往中国考察。他沿着父亲考证出的路线走了一遍——雪峰山、沅陵、三峡——确定了更精确的位置。但他也没能完成使命。1937年卢沟桥事变前夕,他在河南安阳殷墟考察时感染了伤寒,被紧急送回本,在船上死在了太平洋的波涛中。

临死前他把帛书和两代人的笔记交给了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山田大佐。留给儿子的话和祖父留给父亲的一模一样:“找到它。”

三代人,五十年,就为了找一样东西。

山田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行被朱笔圈出来的字——“铸三匣,各盛骨一节,埋于黔中、巫郡、黔山之阳。”黔中的铜匣已经被那个歪嘴盗墓贼取走了。黔山的铜匣还在,但沅陵有安文渊——那个前清进士、楚巫守陵人的后代。安文渊一定也在找铜匣,而且他掌握的信息可能比帛书上的更多。如果让安文渊先找到了第三只铜匣,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必须赶在他之前。

山田把照片放回怀里,拍了拍军装上的泥土,朝山下走去。骡马队已经整装待发,士兵们排成两列,等着他的命令。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雪峰山的山脊上,将那些青黑色的岩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山间的雾气彻底散了,天地之间一片清朗,仿佛昨晚的暴雨和枪声都不曾发生过。

“出发。”他说。

骡马的蹄声在山道上响起来,混杂着士兵们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金属声。一支荷枪实弹的关东军小队沿着山道开赴沅陵,队伍拉得很长,从半山腰看下去像一条灰绿色的蛇在山林间蜿蜒穿行。

山田走在队伍最前面,军靴踩在泥泞的山道上,每一步都沉而稳。他没有回头再看雪峰山一眼。对他来说,这座山只是一个被确认过的坐标,一个已经被打勾的任务。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沅陵的方向。那里有第二只铜匣,有安文渊,有陈砚秋,有一个等着被打开的新局面。

而此刻,在他前方大约八十里的地方,陈老歪和安半仙正在沅水边的骡马道上往黔山方向赶路。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歪歪扭扭的指针。他们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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