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轻舟是个话痨。
陈凡发现自己对这个事实的接受速度远超预期。大概是前世当社畜的时候,每天被钉钉消息轰炸,让他对持续不断的信息流产生了某种抗性。孟轻舟那张嘴,顶多算个离线版钉钉——消息量大,但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你知道外门那个孙旺吗?就马宏的室友,”孟轻舟一边擦着膳堂的长桌一边压低声音,“昨天挨打了。”
陈凡的动作停了一下:“被谁打的?”
“执事堂的刘执事。说是炼制劣质丹药私下贩卖,被人举报了。查实之后打了二十棍,这个月的月俸扣光。惨吧?”
陈凡手里的抹布继续移动,表情毫无波澜:“惨。”
但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马宏那两枚废丹,他没有卖给孙旺,而是换了个方式。他把两枚废丹匿名放在执事堂门口,附带了一张字条。执事堂果然查了,孙旺被罚,马宏也被叫去问话。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但被执事堂叫去喝茶本身就是一件丢脸的事。
“你知道吗,”孟轻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最绝的是那个举报信。执事堂的人说字条上的字丑得惨绝人寰,一看就是没怎么写过字的。他们猜是哪个杂役的,但杂役那么多,查不过来,就算了。”
“丑得惨绝人寰”这个评价让陈凡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写匿名信的时候得再丑一点。
午膳后,陈凡没有和孟轻舟一起回杂役房,而是扛着扫帚往后山深处走去。他的目标不是扫地——是鹰嘴崖。
天玑早上在后山深处感应到了一株灵植的波动,位置在鹰嘴崖附近。“雾隐花,三百年份的,是炼制隐息丹的主材料,比灵石值钱得多。”
鹰嘴崖的崖壁和上次来采青须草时一样陡峭,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陈凡的杂役服猎猎作响。他熟练地拽着藤条往下爬,动作比上次利落了不少——泡了两次千年石髓,他的体力已经远超普通杂役。
“右下方两丈,那块突出来的石头后面。”天玑在他神识里指挥。
陈凡的指尖刚碰到雾隐花凉丝丝的花瓣,崖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不是风声,是剑鸣。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贴在崖壁上,运转隐灵诀把存在感压到极限。
一道白色身影从崖顶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剑尖在岩壁上划出一串火星,勉强稳住身形落在下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那块岩石距离陈凡藏身的位置只有不到三丈。
林霜芜。
她穿着白色劲装,高束的马尾在风中翻飞,右手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痕,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深紫色,毒素正在沿着经脉往上蔓延。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紧抿,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毒。
崖顶上站着一个黑衣人。筑基中期修为,手里握着一柄泛着诡异绿光的短刀,脸上蒙着黑布。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带着一种陈凡无比熟悉的东西——不是意,是灭口时的冷漠,前世老板在裁员谈话时也是这个眼神。
“林师姐,别怪我。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年龄。
林霜芜没有回答。她的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在微微嗡鸣。
黑衣人从崖顶跃下,短刀上的绿光在空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林霜芜心口。
陈凡的第一反应是——别动。隐灵诀运转,当自己是一块石头。他炼气一层,对方筑基中期,正面出手等于送死,还会把天玑暴露出去。社畜守则第八条——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那丫头身上的因果线不对!”天玑在他神识里尖叫,“她身上的因果线跟仙魔大战有关!她不能死!她死了线索就断了!”
“我炼气一层。”
“没让你正面打!你右手边那块石头——松的!砸他脚下!”
陈凡的目光扫过右手边那块松动的碎石。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角度也刚好——如果砸在黑衣人即将落脚的岩石边缘,能让那块本就风化的岩石碎裂,扰他的落点。不需要灵力,不需要暴露,只需要一个精准的投掷。
黑衣人即将落地的瞬间,陈凡甩出了碎石。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砸在黑衣人脚边那块风化的岩石边缘。岩石在黑衣人落脚的瞬间碎裂,黑衣人的重心偏了半寸,短刀从林霜芜右臂外侧划过,割破了她的袖子,但没能刺入身体。
黑衣人落地后立刻回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崖壁。陈凡已经缩回石缝,整个人像一块长在岩壁上的苔藓,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霜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一剑退黑衣人,然后做了一个让陈凡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没有继续缠斗,而是纵身跃下了悬崖。
不是自。崖底是青岚河的上游支流,水势湍急,但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湍急的水流比毒刀更好对付。她落入了河中,白色身影在激流中翻了两圈,被水花吞没,转眼消失在下游的夜色中。
黑衣人追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水流太急,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骂了一声,收刀入鞘,转身消失在崖顶的密林中。
陈凡在石缝里缩了整整一炷香,直到天玑说“人走了,周围三十丈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才缓缓松开握紧藤条的手指。手掌心全是汗,被崖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崖底湍急的水流。林霜芜被水冲走了,但看她入水时的动作——入水前她收剑入鞘,调整了身体角度,明显是有意识的主动落水。筑基期修士不会被一条溪流淹死。她会没事的。大概。
“花还采不采?”天玑在他神识里问。
“……采。来都来了。”
他把那株雾隐花小心翼翼地采下来收进芥子戒,然后拽着藤条爬回崖顶。站在崖边往下看,月光下的溪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水声哗哗地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林霜芜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黑衣人也不在。
他快步离开鹰嘴崖,扛着扫帚往回走。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霜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个黑衣人是谁?宗门里穿黑衣的人多了去了,但筑基中期的黑衣人在青岚宗不会是普通弟子。至少是执事级别。而执事级别的黑衣人半夜在宗门后山追内门弟子,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回到宗门主路,他远远地绕了一段路,故意从后山瀑布那边经过。
瀑布下的水潭边,林霜芜站在那里。
她的白色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色已经从深紫色变回了正常的鲜红——毒素被水流冲淡了。她正在用剑撑着身体,微微喘息,湿透的马尾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丝滴在石板上。
陈凡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她没有发现他。他确认她还活着之后,转身无声地沿着竹林边缘往杂役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杂役房里的消息就传开了——内门弟子林霜芜昨晚在后山遇袭,她向执事堂报案说有人跟踪她,但没看清对方的脸。执事堂派人去后山搜查,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这件事被定性为“外宗散修潜入”,不了了之。
陈凡在膳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啃粗粮饼。他面不改色地嚼完最后一口,心里默默把这件事封进了“永远不提”的文件夹。
天玑在他神识里啧了一声:“你说她有没有看到你?”
“不可能。我隐灵诀运转着,她筑基初期神识没到能穿透隐灵诀的程度。”
“那她会不会知道有人帮了她?”
陈凡想了想。那块碎石击中的位置太巧了,一般人不太可能觉得是巧合。不过就算她知道有人暗中出手,她也不会知道出手的是谁。
他站起来,把粗瓷碗放进水池,扛着扫帚走出了膳堂。今天的任务是扫后山通往主峰的石阶——正好离鹰嘴崖够远。
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剑声。
很轻,像风穿过竹叶的细响。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崖平台。瀑布,水潭,一个白色的身影。林霜芜站在瀑布下的浅滩上,手持一柄三尺青锋,正在练剑。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剑都像是在水中划过,带着一股绵长的滞涩感。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绷带下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紫色痕迹——毒素还没完全清除,但她已经在练剑了。
陈凡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扫帚靠在肩上,远远看了片刻。天玑在他神识里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这丫头的因果线,跟仙魔大战有关。很重。”
“你说过了。”
“本大爷再说一遍,因为刚才在鹰嘴崖,你出手救她的时候,我感应到了她身上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她自己的灵力,是附着在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很古老。古老的灵力,通常意味着古老的麻烦。”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以后还会遇到这种麻烦?”
“会。而且只会越来越多。”
瀑布下,林霜芜收剑入鞘,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清冷、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然后她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凡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紧。不是因为那一瞥,而是因为天玑在他神识里忽然坐直了身子,用一种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她刚才看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道神识——不是探查你,是在探查我。”
陈凡的动作顿住了。
“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修,能探查到你?”
“不是她,”天玑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她身上带着的……某种东西。或者说是她血脉里刻着的东西。”
竹林里一片寂静。瀑布的水声不知为何忽然显得格外响,像在填补某种沉默的空白。
陈凡握着扫帚,在平台上站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扫帚柄上已经印出了他手心的汗渍。
他决定以后少来这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