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在一阵极为轻微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没有动。社畜守则第六条——半夜被吵醒先别动,先判断来的是领导还是同事。领导来了继续装睡,同事来了可以骂两句再装睡。
但这个窸窣声既不像是领导也不像是同事。声音来自杂役房门口,很轻,像有人在用极小的幅度撬门闩。
他悄悄运转隐灵诀,把自己身上的灵气波动压到最低,然后侧过头,借着月光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缝里伸进来一细长的金属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拨弄门闩。手法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笨拙,应该是个有经验的。
杂役房的门闩早就坏了,卡槽是松的。那金属片拨了两下,门闩就无声地滑开了。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道瘦小的黑影侧身钻了进来。
陈凡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但神识完全清醒。天玑在他识海里也睁开了眼,但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待他的判断。
那个黑影在通铺之间轻手轻脚地移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挨个铺位摸了一遍——不是摸人,是摸铺位旁边的角落和地面,像是在搜索掉落的物品。
摸到陈凡铺位旁边的时候,陈凡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一尺。
那个黑影僵住了。陈凡也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月光刚好照在那人脸上,他看清了对方的相貌。
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杂役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竹竿。
他的眼神不是小偷常有的那种心虚和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饥饿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不顾一切。
“别出声。”陈凡说,声音很低很平。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被自己偷的人反而先开口。
陈凡缓缓坐起来,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杂役们——都在打鼾,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你是哪个房的?”陈凡问。
少年没有回答,眼神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后倾,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陈凡看了他两秒,然后从芥子戒里取出一个东西——不是灵石,不是丹药,而是今天早上在膳堂多领的一个粗粮饼子。他本来打算留着当宵夜,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饼子塞进少年手里。
少年呆住了。
“吃吧,”陈凡说,“吃了就走。别来偷丙字房了,这里住的人比你还穷。”
少年盯着手里的饼子,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猛地咬了一大口,狼吞虎咽,几乎没嚼就往下咽。那样子让陈凡想起了前世在地铁口看到的流浪狗——不是吃得快,是怕吃慢了会被人抢走。
天玑在他神识里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不是好心,”陈凡在心里回答,“是。”
少年吃完了饼子,舔了舔嘴角的碎渣,看陈凡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警惕还在,但多了一丝犹豫。
“……你叫什么?”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陈凡。丙字房的。”
“我叫唐小山。丁字房的。”
丁字房。陈凡在记忆里找到了这个词——那是杂役房的最底层,和丙字房在名义上属于同一等级,但实际上差得远。丁字房住的都是犯了事或者没有编制的临时杂役,连月俸都没有,只给一口饭吃。住丁字房的人,在整个青岚宗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你来偷什么的?”陈凡问。
唐小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给陈凡看——一枚铜板。青岚宗不流通铜板,这是凡人世界的货币。在这里,这枚铜板唯一的用途大概是塞门缝。
“我妹病了,”唐小山低声说,“发高烧,说胡话。我去药房求了两天,没人理我。我想着偷点东西拿去跟药房的人换药。结果你们房门口的砖缝里有这个——我以为你们房里的人有灵石。”
陈凡看着那枚铜板,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药房里最便宜的退烧丹是一块下品灵石三枚。唐小山连半块下品灵石都没有,更别说去求药房的人赊账——在青岚宗,杂役的命不值钱,杂役家属的命更不值钱。
“也是杂役?”
“不是,她还没入册。她跟着我来的,”唐小山抹了把脸,“我爹妈都没了,就剩我和她。宗门不收她,她就自己在后山搭了个棚子住。这段时间天冷,她身子弱……”
他说不下去了。
陈凡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让天玑在他神识里跳起来的决定。
他从芥子戒里取出了最后剩的那颗淬体丹——三颗淬体丹,两颗已经用掉了,这是最后一颗。
“这个给你。”
唐小山看着那颗黑乎乎的药丸,眼睛瞪大了:“这是……丹药?”
“淬体丹。虽然不治发烧,但能改善体质,让身体底子好一点。顶过高烧应该没问题。”
“我……我没有东西能换。”唐小山攥着淬体丹的手在发抖。
“不用换,”陈凡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记着就行。”
唐小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凡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钻出门缝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
天玑在神识里炸了:“你把最后一颗淬体丹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偷?!你是不是泡石髓泡傻了?!”
“他不是小偷,是饿急了的人,”陈凡躺回铺上,语气平淡,“你知道我怎么区分吗?小偷被发现了会跑。他被发现了没跑,因为他还没找到能救他妹妹的东西。”
“所以你就把丹药给他了?”
“对。”
“为什么?”
陈凡盯着破屋顶漏进来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天玑彻底闭嘴的话。
“因为上辈子,我发烧加班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没有一个同事给我倒过一杯水。”
天玑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平时的贱兮兮,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个宿主吧……有时候真的让人搞不懂。明明阴起来比谁都阴,偏偏又——”
“又什么?”
“又没那么坏。”
“这叫该省省该花花,”陈凡翻了个身,“睡觉。”
三天后。
陈凡从矿脉收工回来,发现自己铺位上多了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枚品相不错的灵草——一种最低阶的灵植,不值什么钱,但洗净晒后可以用来泡一种微带灵气的茶。这种灵草只长在后山深处,不好找,需要花时间慢慢挖。
布袋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字迹像是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水平,每一笔都写得特别用力,纸都被戳破了好几个洞。
“我妹好了。”
没有署名。
陈凡把纸条折好收进芥子戒,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天玑在他神识里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没有发表评论,但它的尾巴尖在微微翘起——那是它心情好时的小动作,它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你这个表情,”天玑最终还是没忍住,“本大爷评价一下——像个刚收到年终奖的社畜。”
“年终奖收到过,”陈凡说,“第一次收到不用纳税的。”
他把灵草收进芥子戒,在铺上躺下来,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天。
他有了一间藏在地底的石室,一枚能储物的戒指,一套能隐藏修为的法诀,一只嘴贱的残废老鼠,一个话痨但可靠的室友。
现在又多了个小盟友——虽然这个盟友又瘦又穷,连话都不太会说,但他至少知道把挖到的灵草放在陈凡铺位上。
在这个人人都把彼此当工具的修仙界,这一点主动的善意,比灵石稀罕得多。
陈凡闭上眼睛。
左手掌心里那道裂纹又延伸了半分,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三寸的位置。他能感觉到,矿洞深处的石髓池、后山崖壁的隐灵诀、矿脉深处被天玑标记的那些晶洞——这些分散在各处的机缘,正在被一个若有若无的力量串联在一起。
或者说,被他的手串联在一起。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目前为止,所有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窗外,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后山的小路上跑着,跑得很快,像是在赶回某个地方。他跑过一片野草丛的时候,脚边踩到了一株不起眼的灵草,顺手挖起来揣进怀里,脚步没有停。
唐小山还在赶路,嘴角却带着压不下去的笑。
他妹妹今天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