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想把退学申请表放在她桌上。
打印机卡了纸。红灯闪了几下，我伸手去抽。
纸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底下压着的几页文件。
最上面一页的抬头：经管系2021至2022学年度国家助学金发放明细。
我没有动。
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名单上十四个人，金额从两千到六千不等。陈小梅排在第三位，领了六千元整。
其中三个名字，我认识。
刘文婷。开学当天开着一辆红色MINI Cooper来报到，后备箱塞了四个新秀丽行李箱。
张欣然。每个周末坐高铁回上海，朋友圈晒的美甲款式没低于三百。
王海宁。上个月在班群分享了她家刚交第三套房首付的消息。
三个人全在这份贫困生名单上。
明细最末一栏写着经办人签名，赵萍。盖了辅导员的职务章。
文件夹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纸条，字迹潦草。
这学期差额部分，还是转老地方。末尾签了两个缩写字母：ZP。
打印机停了。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嘶嘶响。
我掏出手机。
一页一页拍完。包括那张纸条的正面和背面。拍完之后原样放回去，压在文件夹底下。
退学申请表放在键盘旁边。
关上门出来，走廊的光灯管闪烁不停。我走得很快。
楼梯拐角处，有人正从底层上来。高跟鞋的声音一节一节往上跳，节奏我太熟了。
我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走廊，从行政楼侧门离开。
手机相册里多了十七张照片。
6
退学手续办了三天。
教务处的人看了看成绩单，年级排名前十，问了一句确定要退。
确定。
签完最后一份材料，教务科的章盖下去，声音很脆。
走出行政楼，梧桐叶全黄了。几片落在台阶上，踩上去碎得脆。
陈小梅在宿舍门口堵了我。她拎着一袋苹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苏问，你真退学啊？”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她身边，没停。
“那块表的事……我……”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瓷砖缝隙，咯噔咯噔响。她跟了两步，站住了。
赵萍没出现。
校门口停着我妈派来的车。箱子搬上后备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灰色外墙上，有人在窗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回到家，我爸坐在书房里等。面前的茶没动过，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近半分钟。
“确定了？”
“确定了。”
他点了一下头。
“行。明天先去厂里看看。”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她走过来帮我拉行李箱，手在拉杆上捏得很紧。
“念了十几年的书，说退就退。”
我爸从书房出来把烟掐了。
“她有她的想法。回来也一样能做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里，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底层。十七张照片安安静静排成四行。
赵萍的签名，那些不该出现在贫困名单上的名字，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母。
我没有删。也没有给任何人看。
进厂第一个月，车间主任安排我从流水线跟起。电子元件分拣线上噪音很大，每天八个小时站在传送带旁边，腿肿了三圈。鞋垫换了两副，第三副还是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