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谷一路跟至廨舍，一进门便问：“杨兄寻我来，是有何事？”
杨行简不急着作答，先示意随行的陈淮修将门掩上，继而在公案前坐下。
待门扇将外头的一切尽数隔绝，才缓缓开口：“你派两个锦衣卫，去开平卫寻一个叫季文泽的人。”
“季文泽？这个名字听着好熟悉！”李昌谷挠着脑袋，努力回想。
“哦！我想起来了，他以前好像骂你来着，还是我替你出的气。”
季文泽流放那，在宫门口指着杨行简声嘶力竭地大骂，那话里字字淬毒，恨不能将他咒进十八层。李昌谷见杨行简无动于衷，上前狠将季文泽狠踹在地，当即踹出一口鲜血，因颈戴重枷，季文泽在地上挣扎许久才得以起身。
杨行简不想多话，只谈正事：“务必在他口中问出季安澜的下落，问出话后，此人也不必留了。”
“行！”李昌谷爽快应下。
“做得隐秘些。”
已近酉时，残阳透过窗牖，投在案头的笔墨上。
杨行简唤来陈淮修，安排了些公务，便准备下值。
回首一看，发现李昌谷竟还未离开，出声问：“怎么，小侯爷是想留在刑部食用公膳？”
问完后，又淡漠补上一句，“刑部经费支绌，用完后还请留下膳银。”
陈淮修在一旁努力忍笑，敢对李昌谷提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要求，放眼整个朝野，恐怕也寻不出几个人。
表面上看，刑部靠着户部拨的那点银子，每月的膳费、囚粮等的确不够用。
不过衙门特殊，能收些赎罪银充作公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大收入。
杨行简这两年，查抄了无数官员家产，这些钱财除了上交内库与户部，他还私留了一小部分在刑部。
当其他部门都在朝会上哭穷时，刑部却默不作声，还因此得到过皇上夸赞。各部堂官气得咬牙切齿，暗骂杨行简奸猾。
李昌谷哭笑不得：“什么呀，谁要吃你们衙门的囚饭了！上次不是说了要请你去玉笙楼玩，瞧你今有空，就等着你一起去呢！正好，楼里来了一位新的花魁娘子，颇有几分风韵。”
杨行简不为所动：“多谢小侯爷美意，不过家中还有事，我便不去了。”
他将笔墨收归原处，文书叠得整整齐齐，理了理衣袍准备出门。
“哎，你家里就那几个人，能有什么事啊？”李昌谷几步上前，将人拦住。
“莫非……”
李昌谷坏笑，“你新娶的妻子异常凶悍，是个母夜叉？！”
“非也！”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否决，李昌谷与杨行简皆是一愣，随即循声望去。
陈淮修嘴比脑子快，话一说口就后悔了，他努力找补道：“下官……下官认为……杨大人不去定是洁身自好，与尊夫人无关……”
李昌谷立即抓住重点：“你可是见过杨兄的夫人？”
陈淮修眼神闪躲，不敢应话。
见他并未否认，李昌谷好奇追问：“人怎么样？与你们杨大人可还相配？”
陈淮修想起那的冒犯之举，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李昌谷见状，一时哑然。
有那么难说吗？上次问杨行简，同样未得到答案。
紧接着，他捕捉到陈淮修偷瞄了杨行简一眼，这才恍然大悟！定是那女子貌若无盐，陈淮修怕得罪上官，才不敢直言。
李昌谷理解，并对陈淮修投去一个已会意的眼神。
陈淮修茫然眨眼。
杨行简忽略两人的眉眼官司，绕步离开了廨房。
回府后，独自在观云阁用了晚膳，便端坐在案前翻看书卷。
这世间纷繁，他却无甚喜好，更无人情往来。
偶有同僚府中设宴，送来帖子相邀，杨行简亦是一概不理。久而久之，同僚也识趣，便不再前来邀请。
他每除了公务以外，唯有读书能勉强消磨时。
可他并非什么书都看，案桌上常出现的皆为刑名、理政等冷硬务实之卷，凡诗词韵文一类，一概不阅。
烛火昏黄，更漏滴答。
杨行简沉浸在字里行间中，不知夜深几许。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紧接着小厮轻声禀报：“主子，老夫人派人来提醒，说时辰不早了，让您早些回揽春园歇着。”
杨行简看了看铜壶滴漏，方知戌时将尽。
他问屋外：“归棠这两可有过来禀事？”
“没有。”小厮答。
片刻后，杨行简轻轻放下书卷，行至屋檐下。
“你……”
他本想吩咐小厮提灯引路，又想禾氏毕竟是姑娘家，小厮跟去终究不妥，遂改口，“无事就歇着吧。”
观云阁与揽春园离得很近，只需穿过月洞门，再经过一道游廊便到了。
夜虽深，但月色清亮。
杨行简踩着清辉，一路行至揽春园东厢房门口。
屋内早已亮起烛火，他并不意外，丫鬟婆子知晓他要来，早早候着也是寻常。
于是片刻不停地推门进去，却在抬眼间止住了脚步。
里头端坐一美人。
她身着淡粉对襟长袄，暗纹花卉在烛光下泛着柔润金光，鬓边珠花轻颤，衬得她面若桃李，温婉可人。
杨行简反应不及，还误以为闯了某个精怪居所。
再一细看，原来是隔壁那个女人。
禾安见到杨行简，起身迎了两步。
“郎君来了。”
杨行简心神一敛，看着禾安欲言又止。
他不理解，大晚上这般穿着，不觉得太繁琐了吗？
还有，他昨晚不是特意吩咐过，无事勿扰，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凭着这份沉默，禾安便知杨行简心下不悦。她也无奈，江氏一心盼着她俘获杨行简的心，今为她筹谋了无数计策。
现下这一出，便是江氏的主意。
她向来恣意随性，现在这般装扮又故作温婉，只觉百般拘谨。
即便矫揉造作，那纤细的腰肢也是挺得笔直，气质净清冽，无一丝俗气。
对着杨行简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禾安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好久，才蹩脚的说了句：“郎君忙碌了一，可要妾伺候歇下？”
夜深人静，暖光氤氲，俊郎君与俏佳人共处一室，若按话本子上发展，两人此时便该温情相对，心猿意马了。
不过江氏说得极对，杨行简就是个瞎的。
眼前的人美不美，他不知。
他只知：无端示好，心必藏奸！
杨行简淡淡将目光从禾安身上移开，接着侧身让出门口位置，冷声道：“出去！”
禾安心头一阵气闷，这是她第一次对人使用美人计，结果人家看也不看一眼！
难道自己真的很差劲？
罢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禾安那点郁气转瞬即逝，利落拂了拂袖子，带着飒然的气度，三两步走了出去。
杨行简见状，竟呆愣了片刻。
他没看错吧，方才那娇柔的女子，转瞬成了江湖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