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钱庄门口的队伍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几十人,到了下午已经排到了两百多人。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连马车都过不去。
人群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林记钱庄要倒了!赶紧取钱!”
“我存了五十两呢!要是取不出来怎么办?”
“别急别急,林老板不是那种人……”
“他爹就是跑路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们懂什么?林老板刚开了粮铺,生意好着呢,怎么会倒?”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福从人群里挤回来,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扯歪了。
“少爷,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好几个人已经开始砸门了!”
林北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服。
“赵半城的银子到了吗?”
“到了到了!”阿福指着后院,“整整十口大箱子,沉得要命,四个伙计才抬进来!”
“搬出去。”
“搬……搬出去?”阿福瞪大了眼睛。
“对,搬到门口。一箱一箱地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阿福虽然不明白少爷要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林北又转向苏晚晴:“苏账房,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苏晚晴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几下:“除去赵半城的五千两,林记自有现金还有一千二百两。加上今天的存款和取款的差额,净现金流还有八百两左右。”
“够了,”林北点点头,“准备开门的。”
“开门?”阿福惊了,“少爷,外面那么多人,开门他们不就冲进来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冲进来,”林北拿起铁皮扩音筒,大步走向门口,“阿福,把门板卸了。”
阿福咬了咬牙,一狠心,把门板一块块卸了下来。
阳光涌进来。
门外的人群愣了一下,随即像水一样涌向门口。
“我要取钱!”
“我也要取!”
“林北!还我血汗钱!”
林北站在门口,举起扩音筒,深吸一口气。
“各位乡亲——安静!”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筒放大,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
林北抓住这个机会,侧身一指身后。
“大家看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院门口,阿福带着几个伙计,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木头箱子,又大又沉,两个伙计抬一箱,走得很慢。
第一箱放在门口的地上,阿福撬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一共十口大箱子,在钱庄门口一字排开,箱盖全部打开,银子堆得满满当当。
五千两银子。
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箱子里的银子,手都在抖:“这……这是真的银子?”
“千真万确,”林北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出来,“赵半城赵老爷存在我们钱庄的五千两银子,一文不少,全在这里。”
他扫视了一圈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
“各位,你们不是要取钱吗?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林北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的钱,一文都不会少。”
人群沉默了。
那几个叫嚣着要取钱的人,看到这座银山,也哑了火。
林北继续说:“但是,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今天取了钱的人,从明天起,就不再是林记的会员了。会员卡注销,积分清零,以后买布、买粮,都不能再享受会员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很多人的头上。
一个中年妇女犹豫了:“林老板,那……那我今天不取的话,我的钱还在吗?”
“在,”林北说,“不但还在,而且利息照给。你今天不取,年底还能多拿二两银子的利息。你今天取了,不但没有利息,连会员资格都没了。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中年妇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转身就走了。
“我不取了!我存着!”
有一个人走,就有第二个人。
“我也不取了!存着放心!”
“我也不取了!林老板连五千两都拿得出来,还怕他跑了?”
“我也不取了!我还要再存五十两!”
风向,在银山出现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原本的取钱长龙,转眼变成了存钱长龙。
阿福和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登记、收钱、开票。
苏晚晴的算盘从下午一直响到天黑,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挤兑危机,在银山面前,土崩瓦解。
这就是金融的底层逻辑——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当储户相信你有钱的时候,他们不会来取钱。当储户怀疑你没钱的时候,他们会拼命来取钱。而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钱。
不是账面上的数字,是真金白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银子。
当天晚上,所有储户离开后,苏晚晴合上账本,报出了今天的最终数字。
“今取款:三百二十两。今存款:一千一百两。净增存款:七百八十两。加上赵半城的五千两,林记钱庄目前总存款余额:六千二百两。”
她放下算盘,看着林北,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敬佩。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林北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这不是我想的,是古人教的。”
“古人?”
“嗯,古代的票号遇到挤兑,就会把银子堆在门口,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叫‘亮银’,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公关手段。”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林北坐直了身子,“今天的事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控?”
“不是有人,是有很多人,”林北的眼神变得锐利,“今天来取钱的那批人里,有十几个是生面孔,不像是普通储户。他们是故意来起哄的,想带动其他人一起取钱。”
苏晚晴想了想:“你是说,六大商号的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林北冷笑一声,“钱万贯搞不定我,就开始搞我的储户。这招叫‘釜底抽薪’,可惜他抽不动。”
“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临水城的老街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既然他们先动手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林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苏账房,明天一早,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钱万贯的通宝钱庄,有多少存款,放了多少贷,不良贷款有多少。”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你要对通宝钱庄动手?”
“不是我要动手,是他自己找死,”林北转过身,“钱万贯做了二十年钱庄生意,手里不可能净。只要找到他的漏洞,我就让他一次翻不了身。”
苏晚晴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她忽然发现,跟林北共事越久,她就越看不懂这个人。
他有的时候像个疯子,敢想敢,不计后果。但有的时候又像个老狐狸,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又莫名地安心。
“林公子,”苏晚晴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林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苏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你信吗?”
“多远?”
“远到……你想象不到。”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或者说,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正在做的事情。
赵府。
赵半城坐在书房里,听赵福汇报今天的情况。
“林记钱庄今天差点发生挤兑,但林北把老爷的五千两银子堆在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挤兑就解除了。不但解除,今天还净增了七百多两存款。”
赵半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林北,”他喃喃自语,“胆子也太大了。”
“老爷,他动用了您的五千两银子,要不要……”
“不要,”赵半城抬手打断他,“那五千两本来就是要存到他那里的。他用就用了,无所谓。”
“可是老爷,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有我兜着,”赵半城的语气很平静,“我跟林北,不是图一时之利。我看重的是他的脑子,是他的胆量,是他那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本事。”
赵福不敢再说什么。
赵半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赵福,你说,如果林北真的把临水城的生意全做起来了,会是什么样?”
赵福想了想:“那老爷您的生意也会跟着做大。”
“不只是做大,”赵半城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悠远,“是要换一种做法。林北说得对,以前我们做生意,是抢别人的蛋糕。他是要做新蛋糕,让大家都有得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临水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这个人,也许真的能改变这座城。”
钱府。
气氛截然不同。
钱万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你们说,他拿了一座银山出来?”
“是,”王师爷的声音很轻,生怕触怒钱万贯,“赵半城的五千两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
“赵半城!”钱万贯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这个老匹夫,跟我作对二十年,现在居然帮一个外人来对付我!”
王师爷小心翼翼地说:“钱老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林北的钱庄不但没有倒,反而多了七百多两存款。咱们的挤兑计划,失败了。”
“我知道失败了!”钱万贯怒吼,“不用你提醒我!”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北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每次都能化解我们的招数,说明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钱老板的意思是……”
“去查。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是赵半城?还是另有其人?”
王师爷点头:“我这就去查。”
“还有,”钱万贯的眼神变得阴鸷,“通知六大商号的人,明天再议。林北不死,我们谁都睡不安稳。”
王师爷领命而去。
钱万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墙上那幅“通宝钱庄”的匾额,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变得有些刺眼。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不是对手。
是克星。
林北就是他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