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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后,陈平从市里回来了。

他是坐早班车回来的。陈元去镇上接他,远远就看见弟弟站在大槐树下,脚边放着四个空了的泡沫箱,手里攥着一个人造革的黑色小包。三天没见,小伙子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陷,但眼睛亮得很。身上的衣服还是走时那套,领口黑了,袖口沾着鱼腥味,头发也乱蓬蓬的,一看就是没顾上打理自己。

“三哥!”陈平一看见陈元就咧嘴笑了,从槐树下跑过来,跑到跟前又站住,把那个黑色小包往陈元手里一塞,“全卖完了。四箱,一共一百八十三斤。批发市场零售卖了两箱,剩下的两箱让一个市里的鱼贩子整批走了。批发价两块二,零售价两块五,总账——”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像是在脑子里把算了无数遍的账又过了一遍,“四百四十七块五毛。”

陈元接过小包,沉甸甸的。他打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不少毛票和硬币,纸币被陈平按面额分好,用橡皮筋扎成一卷一卷的。整整齐齐。

“冷库那边寄存费结了。市场摊位合同签了,下个月起租,押一付三,收据在包里。那个鱼贩子说下回还要,给我留了个电话。”陈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显然是憋了一路,就等着见到三哥一股脑倒出来。

陈元把包的拉链拉上,看着弟弟。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槐树底下,嘴唇得起皮,脸上被秋风吹出了两团红印子。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不像以前那样缩着。

“你给自己买东西了没?”陈元问。

“没——”

“说实话。”

陈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崭新的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图案。“买了一个这个。一块二。”他的声音变小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还给陈安买了两本作业本。”

陈元接过文具盒看了看。孙悟空画得威风,金箍棒举得老高,脚下的筋斗云画得跟棉花糖似的。他把文具盒还给陈平,说:“挺好。回去给陈安,就说你给他买的。”他拎起两个空泡沫箱架在扁担上,示意陈平拎另外两个,“走,回家。”

兄弟俩挑着空箱子走在田埂上。秋收已经结束了,稻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几只麻雀在稻茬间跳来跳去。远处的沙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陈平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嘴里还在说市里的事——说批发市场那个胖管理员看了泥鳅以后态度立马变了,主动给他倒了杯茶;说冷库的蓝大褂听说他是陈元的弟弟,运费给打了八折;说旅馆一晚上八毛钱,包一顿早饭,稀饭随便喝。

“三哥,你说咱家以后是不是再也不愁钱了?”陈平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

陈元看着弟弟。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秋收后的稻田边,手里拎着空泡沫箱,脸上是被秋风吹出来的红印子。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小孩子问大人要糖吃的那种认真,是一个刚刚独立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人,在问另一个更大事的答案。

“不愁了。”陈元说,“但还得接着。明年开春把塘扩到两亩,养两茬。后年扩到五亩。到时候你高中该毕业了,考不上大学就回来帮我。”

“谁说我考不上。”陈平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忽然变低了,“三哥,其实这次去市里,我有点怕。一开始怕卖不掉,后来又怕算错账,晚上在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我一想到你说的那句‘信你’,我就不怕了。”

陈元看着弟弟的背影。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挑着空泡沫箱走在田埂上,肩膀还是窄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当天晚上,陈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不是开会。是分钱。

陈元把四天里所有的收入都摊在桌上——红旗饭店的一百四十块,市里批发市场的四百四十七块五毛,农贸市场代销的三十二块八毛。加上之前唐德厚帮忙卖到供销社食堂的零散收入,总共是六百四十块零三毛。他把钱按来源分成几沓,一沓一沓地摆在桌面上。煤油灯底下,花花绿绿的钞票铺了小半张桌子。

“这些钱,先还债。”陈元拿起第一沓,放在桌子左边,“大姐婆家当年借的彩礼钱,还剩五十块没还清。二姐的两百块,本金加分红,按四成算,一共两百八十块。三姐的钱先不算,等赵家的事解决了再说。”

陈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陈兰低下了头,手在膝盖上反复地搓着。

“这是大姐的。”陈元把五十块钱放在陈芳面前。

“这是二姐的。”他又把一沓钱放在陈兰面前。两百八十块,是本金两百块加上四成利润分红。陈兰没有伸手去拿。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沓钱,煤油灯的火苗在钱面上轻轻晃动。她用指尖碰了碰钞票的边角,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然后把手缩回去,说:“三百块——我当初就拿了两百,这太多了。”

“二姐,就是。当初说好的比例,现在按比例分,天经地义。”陈元把钱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你拿着。”

陈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微微点头。她慢慢地把钱拿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按在口袋上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明年开春扩塘,买苗、买饲料、租地。一份存起来,应急。”陈元的手按在最后也是最厚的那一沓钱上,声音忽然沉了一下,“最后一份——带大哥去省城看腿。”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陈建国抬起头,张开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摸那条伤腿的膝盖,指节发白。陈母在灶台边转过身去,用围裙按住了眼睛。陈父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吸一口。

“我这腿不碍事。”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好几年了,习惯了。省城医院那么贵,别把钱花在——”

“大哥。”陈元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你腿要是不治,明年开春扩塘我怎么让你帮忙?我一个人挖得了两亩塘?”

陈建国张着嘴,喉咙里滚过几声含混的音节。他看着弟弟,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移开了。他低下头去揉了揉膝盖,揉着揉着,手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陈元去了一趟河口村。

不是去闹事的。他在河口村村口的代销店门口停下,跟店里的老头买了包烟,顺便打听了几句赵金柱的近况。老头是个话多的人,一听赵金柱的名字就摇头,说他最近被债主追得紧,整天躲在屋里不出门,赵家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火泡。

陈元听完,道了谢,没有往赵家走。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姐上回借给他的那几十块钱——当初三姐说是“替他存着的”,他现在用不上了,连本带利还回去。他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托代销店老头转交给陈秀。

他站在河口村的村口,往赵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几间灰扑扑的矮瓦房,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他想起前世三姐在赵家受的那些罪,想起赵金柱把她当提款机、打她骂她的样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是冲进去跟赵金柱打一架,吃亏的不光是自己,还有三姐。赵家那种人,一旦撕破脸,什么事都得出来。他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时机到了,他要把三姐从那个火坑里接出来,连带泥,一块不少。

从河口村回来,陈元直接去了塘边。

塘里的水被放掉了一半,露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泥印子。塘底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留种的泥鳅在浅水里拱来拱去。塘埂上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苇穗在秋风里摇着,时不时飞起几缕白絮。石棉瓦棚子底下,之前堆着的饲料袋已经空了,只剩下几袋麸皮和一袋没开封的鱼粉颗粒。

他在塘埂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写字。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纸页被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按住纸,继续写。

“第一茬总结:出塘245斤,总收入640元。存活率91%,试苗零死亡,水质管理方案可复用到下一茬。需改进项:增氧设备缺失,明年扩塘前安装简易增氧机。分级分价策略有效,明年继续执行。市场反馈——大规格饭店价高,小规格批发兜底,分级定价合理。”

他翻到下一页。

“明年扩塘计划:水面两亩,分两口塘,轮养轮捕。预计产800-1000斤。饲料成本控制在每斤三毛以内。需在开春前完成租地、挖塘、进苗。”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塘面被照得金光闪闪。他沿着塘埂走了一圈,把进排水口的水泥又检查了一遍——水泥透了,结实得很。他蹲下来把堆积在进水口的枯草和芦苇叶子清理净,又拍了拍水泥墩子,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和大哥在这里糊水泥的样子。那天大哥蹲在塘边和水泥砂浆,砌的砖缝歪歪扭扭,他拿脚踹了两下纹丝不动。父亲推着独轮车把水泥送到塘边,说“水泥的钱从年底卖泥鳅的账上扣”,又说“利息就算了”。

那是他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给泥鳅塘投钱。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在塘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张婶。张婶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刚从地里拔的白萝卜,带着泥。她看见陈元,老远就招手。

“元子!听说你家泥鳅全卖了?卖了多少钱?”

陈元笑了笑:“还成。”

“什么叫还成!我都听你娘说了,给老大买了药酒,给你娘买了皮鞋!你娘穿那双皮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逢人就说‘老三买的’。你爹嘴上不说,这两天蹲在门口抽烟的时候腰都直了。”张婶啧啧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比她自己家挣了钱还高兴,“元子,你可给咱陈家庄争气了。以后谁再提王桂兰家那些闲话,我第一个帮你骂回去。”

陈元笑了笑,谢过张婶,继续往家走。

晚饭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枣树还是那棵枣树,但院子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院墙边多了两袋水泥,是上回用剩下的。井台边摞着几个泡沫箱,洗净了晾在那里。石棉瓦棚子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饲料袋,灶房门口挂着那条磨得发亮的扁担。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在一起,就是他三个月来的全部成果。

陈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皮文具盒,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陈平忽然说:“三哥,你说咱家明年这时候,会在哪里?”

陈元想了想,说:“在市里。开了自己的门面,你当店长。”

陈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你呢?”

“我当你的供货商。”陈元说完,自己也笑了,“不过在那之前,咱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好。明天陪大哥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拿检查结果去省城医院约专家。回来以后开始整塘,冬天虽然不能放苗,但塘底要翻晒,淤泥要清理,进水口要加一道过滤网。事情多得很,一样一样来。”

陈平把文具盒在手里转了两圈,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学会不在三哥面前说“这么多事得完吗”这种话了。因为他知道,三哥说一样一样来,就真的一样一样能来完。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陈元转头看过去,月光底下,院门口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是赵巧凤。她手里拎着个布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着。

“巧凤?你怎么来了?”陈元站起来。

“给你送点东西。”赵巧凤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井台上。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罐子,罐子上盖着一块蓝布,用绳子扎得紧紧的。“我爹今天年猪——不是,还没到年,就是提前了。灌了些血肠,让我给你送一罐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自从上次在院子里说了那些话以后,她每次来都这样——话少了,脸容易红,但手上的活从来不耽误。有时候帮陈母纳鞋底,有时候帮陈芳腌咸菜,完就走,不声不响的。

陈元接过罐子,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把蓝布揭开一个角,血肠的香味混着蒜末和花椒的味道飘出来。

“替我谢谢你爹。”

“嗯。”赵巧凤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她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新做的,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月光底下,碎花泛着暗暗的红,衬得她的脸也带了一点暖色。

“巧凤。”

“嗯?”

陈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荷包。荷包的边角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凤”字还在。他把荷包放在赵巧凤手心里。

“这个我先不还你。”他说,“先放在我这儿。等明年开春扩了塘、稳了局面,我亲自给你爹送去。不是还荷包。是送彩礼。”

赵巧凤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荷包,月光底下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她张了张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说了不算。我爹还没答应呢。”

“那我就等他答应。”陈元说,“我有耐心。”

赵巧凤低下头,把荷包揣进贴身口袋里。她揣了两次才揣进去——手是抖的。然后她转过身,快步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罐血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但脚步声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轻快的,像踩着鼓点。

陈安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那双陈平送他的新作业本,眼睛滴溜溜地转:“三哥,你刚才跟赵姐说啥了?她跑得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写你的作业去。”陈平在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陈安缩回脑袋,但嘴里还在嘟囔:“我明明听见你说彩礼——”

陈平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屋里拖。两个人在堂屋里闹成一团。

陈元笑了笑,转身走到井台边,拿起那罐血肠。罐子还是温热的,隔着搪瓷壁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他把罐子端进灶房,母亲正在洗碗,看见血肠,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去放进了锅里热着。

陈元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月光铺了一地,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影子还是那棵枣树的影子。

他翻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冬天整塘,春天扩产。血肠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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