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的一篇都市种田小说《1985从卖泥鳅开始》,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陈元,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121349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陈元,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1985从卖泥鳅开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还没亮,陈家的院子就亮了灯。
灶房里热气腾腾。陈母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挂面是上回赶集买的,平时舍不得吃,藏在柜子最里头。今天全下了。她又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几萝卜条,切成细丝,点了两滴香油。陈父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添完最后一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摆着昨天晚上分好级的泡沫箱。每个箱子盖上用粉笔写了字:最左边那个写的是“特级,红旗饭店”,旁边摞着的四个写的是“一级,市批发市场”,靠墙那三个写的是“二级,零售”。粉笔字是陈平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他写作业还认真。
陈元蹲在泡沫箱前,把每个箱子的封条又检查了一遍。封条是他用布条浸了桐油自己做的,防水,结实。他检查完最后一个箱子,站起来看了看东边的天。天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云彩被染成淡青色,是个好天。
“老三,东西都装好了?”陈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壶。水壶里灌的是热姜汤,陈母亲手熬的,放了红糖和姜片。
“装好了。”陈元接过水壶,挂在扁担上,“大哥,你今天看家。塘里还有留种的那几十条,中午水温上来的时候喂一次,料在棚子里。有人来问泥鳅,先别卖,等我回来再说。”
陈建国点了点头。他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那条伤腿在晨风里微微打颤,但他没有回屋,一直站着看弟弟把扁担架在肩上。陈平挑着扁担的另一头,小伙子的肩膀还不宽,扁担压上去的时候咧了一下嘴,但马上又挺直了腰。
陈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他爹站在枣树底下,嘴里叼着烟袋,烟没点上。
“走吧。”陈元说。
兄弟俩挑着扁担往村口走。泡沫箱在扁担两头轻轻晃动,箱子里偶尔传出泥鳅拍打水花的声音。陈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两个杂面窝头,跑得呼哧呼哧的:“三哥!娘让带的!”
陈元接过窝头,拍了拍小弟的脑袋。陈安没有马上回去,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目送他们走远。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里渐渐模糊。
班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陈元让陈平带着四箱一级泥鳅坐班车去县城,再转车去市里。他把市批发市场的摊位收据、冷库的地址和联系人都交给了陈平,又数了三十块钱塞进他贴身口袋里。
“到了市里先去冷库,把这四箱存上。存好了再去批发市场找管理处的胖子,拿收据换合同。合同签完再提一箱出来试卖,别一下子全卖了,摸一摸行情再说。中午吃顿好的,别省。住一宿,明天再回来。”
陈平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稳了。他的嘴唇有点发白,显然有些紧张——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独自去市里,紧张是正常的。但他没有退缩,把扁担往肩上掂了掂,说:“三哥你放心,我保证办妥。”
“信你。”陈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县城的班车先到。陈平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了挥手。车子发动的时候排出一股黑烟,在晨风里慢慢散开。陈元站在路边,一直看着班车拐过弯不见了,才挑起自己那两箱特级泥鳅,上了去县城的后一班车。
县城南关的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正用竹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红旗饭店门口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珠帘还是那副磨花了的样子。陈元在饭店门口放下扁担,掀开珠帘走进去。
刘厨子已经等在店里了。他今天换了件净的白围裙,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抽烟。看见陈元进来,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来了?”
“来了。”
“货呢?”
“门口。”
刘厨子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泡沫箱。箱子上用粉笔写着“特级”两个字,封条完好无损。他伸手撕开封条,掀开盖子。箱子里,二十多条泥鳅在清水里安静地趴着,条条都在二两以上,背上的青灰色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刘厨子伸手捞起最大的一条——正好是陈元特意挑的那条二两六的——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泥鳅在他手心里扭了两下,尾巴有力地甩着,鳃盖一开一合,鲜红色的鳃丝在晨光里格外鲜艳。
“这条有两三了吧。”刘厨子说。不是问句。
“二两六。昨天过秤的时候特意单独放的,给你当样品。”
刘厨子把泥鳅放回箱子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陈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货我要了。两块八,按你说的价。以后你每个月能供多少,我提前给你下单子。价格随行就市,但不会低于两块五。你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签协议。”
陈元握住他的手。刘厨子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是颠了十几年勺的手。
“签。”
协议是在饭店的柜台上写的。没有打印的合同,就是两张白纸,刘厨子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供货的规格、价格、交货时间和付款方式。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陈元看了一遍,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刘厨子也签了,然后把其中一张递给陈元。
“这五十斤先结了。”刘厨子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按两块八,一共一百四十块。你数数。”
陈元拿起那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也有两块一块的,纸币的边角有些磨毛了,但每一张都被刘厨子捋得平平整整。他没有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
“你不数?”刘厨子挑了一下眉毛。
“信你。”
刘厨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了拍陈元的肩膀,力道很重:“你这小伙子,做事有谱。以后有好货,优先给我送。”
从红旗饭店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陈元把剩下的泥鳅挑到农贸市场,在鱼摊区找到了上次谈过代销的那个摊主。摊主姓冯,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上次说过可以帮忙代销。陈元把泥鳅倒进他的铁皮盆里,标了价:一斤两块二。比红旗饭店低六毛,但比野生泥鳅贵七毛。冯摊主看了看货,点点头说这品质能卖上价,代销抽一成,卖完结账。
处理完最后一批泥鳅,陈元在农贸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人民路上,法国梧桐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摇晃。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一百四十块钱,钞票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协议,纸张的边角硌着指尖。
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拐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货架上摆着各种东西。他在皮鞋柜台前站了很久。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双皮鞋,有男式的有女式的。最边上那双女式皮鞋是黑色的,圆头,鞋面上有个简单的蝴蝶结装饰,鞋底是牛筋的。标价十二块。
“同志,这双鞋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在往货架上码东西,听见喊声转过身来。她看了陈元一眼——一个穿着旧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的农村小伙子,站在皮鞋柜台前面,有点意外。但她还是把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陈元拿起鞋看了看。鞋面是真皮的,针脚整齐,鞋底结实。他用手掌比了比大小,回忆着母亲脚的大小——母亲穿三十六码的,布鞋都是自己纳的,鞋底磨薄了垫层布继续穿。他翻过鞋底看了看标号,三十五。他把鞋递回去:“有没有三十六码的?”
售货员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货架底下翻出一个鞋盒。三十六码,跟柜台上那双一样的款式,皮面乌黑发亮。陈元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说:“这双我要了。”
十二块钱。他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售货员用牛皮纸把鞋包好,外面扎了纸绳。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去了一趟药铺。药铺在人民路拐角,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同仁堂药铺”几个字。陈元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柜里摆着的各种药酒和膏药。坐堂的老中医正在给人号脉,看见陈元进来,示意他稍等。
“同志,有没有治腿疼的药酒?”等老中医忙完了,陈元开口问。
“什么样的腿疼?”
“旧伤。膝盖被石头砸过,当时没好好治,落下毛病了。阴天下雨就疼,走路多了也疼。”
老中医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虎骨木瓜酒。活血化瘀,舒筋通络。每天睡前擦在膝盖上,用力搓到发热为止。一瓶能用一个月。不过这不是神药,能把疼压住,不能治。治得去大医院做手术。”
“多少钱一瓶?”
“三块。”
陈元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老中医把药酒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小伙子,这腿要是能去省城大医院看看,还是去看看。咱们这小地方的药,治标不治本。”
“知道了。谢谢您。”
从药铺出来,陈元怀里抱着皮鞋和药酒,口袋里剩的钱又少了一截。他没有觉得心疼。这些钱花在谁身上他都算得清清楚楚——皮鞋是给母亲的,药酒是给大哥的。给父亲的东西他也想好了,等下次来县城再买,父亲爱喝茶,供销社有一种龙井茶,五块钱一斤,他刚才看见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家的院子里亮着煤油灯,一家人围在桌前等他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腊肉、一碗酸菜粉条、一碟炒鸡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白米饭是今晚特意做的——家里平时吃的是杂粮饭,白米是留着过年过节才吃的。
“三哥!”陈安第一个冲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啥?”
“给你买的鞋。”陈元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黑色皮鞋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鞋面上的蝴蝶结净净的。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沓钱放在桌上。
“红旗饭店,五十斤,两块八一斤,一百四十块。刘厨子签了长期协议。市场里还有一批在代销,明天去结账。”他把钱推到父亲面前,“爹,这是咱家泥鳅挣的第一笔钱。你收着。”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母拿起那双皮鞋,手在鞋面上摸了又摸。鞋面是真皮的,软软的,滑滑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眼泪滴在鞋面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脆把鞋抱在怀里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终于压不住的哭。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穿过皮鞋。结婚的时候穿的是一双借来的布鞋,第二天就还给人家了。后来生了七个孩子,一双布鞋纳了又纳,鞋底磨穿了垫层破布继续穿。现在儿子给她买了一双真正的皮鞋,十二块钱一双的皮鞋。她不是为鞋哭的。
陈芳陈兰陈秀也都红了眼眶。陈芳侧过身去用袖子按眼角,陈兰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陈秀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但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指节发白。陈建国坐在角落里,把那条伤腿往椅子底下缩了缩。他没想到弟弟会给自己买药酒——他以为自己这条腿的事,家里人早就习惯了。
陈父把烟袋锅子放在桌上,拿起那沓钱。他的手是抖的,数了好几次都没数清,最后把钱放回桌上,哑着嗓子说:“不用数了。你挣的钱,你管。”
“家里的债还没还完。”陈元说,“这钱还完了债,剩下的攒着。明年开春把塘扩到两亩,要多买苗、多备饲料。以后钱会越来越多,咱家不会再过以前那种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陈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不太懂“扩到两亩”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不会再过以前那种子”是什么意思。他看着三哥,眼睛里全是亮光。陈平不在。他在市里,住在批发市场旁边的小旅社里,怀里揣着三十块钱和四箱泥鳅。那张签好的摊位合同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贴身口袋里,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他大概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怎么把泥鳅卖出去。
夜深了。陈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收入140元。红旗饭店签长期协议。给娘买皮鞋一双,给大哥买虎骨木瓜酒一瓶。明天去市场结代销的账。”
写完他放下笔,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布荷包。赵巧凤给他缝的那个,背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凤”字。荷包被他带在身上快三个月了,红布边角有些褪色,但针脚还是结结实实的。他把荷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想起今天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在供销社的布匹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有一匹红底碎花的布料,花色很好看,他当时想买一块送给赵巧凤。但后来还是没买——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让母亲或者姐姐帮她做件衣裳,比自己买了直接送更合适。
他把荷包重新放回口袋里,合上笔记本。远处塘边的蛙声已经很少了,深秋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枣树枝上滴下来的声音。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明天还要去镇上市场结代销的账,后天还要去塘里看看留种的那几十条泥鳅。事情永远做不完,但每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