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上车第五天，我算了一笔账。
账本是苏晓自己做的——她来的第二天就用废纸订了一个本子，封面用炭笔写着“物资流水账”五个字，字迹端正得不像是在冰河时代里写出来的。每一笔进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连我喝咖啡用掉的几克粉末都记了，旁边还备注了一行小字：“摄入量建议控制，库存剩余不多。”
我翻到食物那一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那是她用红色炭笔圈出来的——没有真正的红笔，她把一红色蜡笔头削尖了当记号笔用。
红色数字的意思是：警告。
“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苏晓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半杯热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现存食品储备将在四十七天后耗尽。这是按每人每天三块蛋白棒计算的。如果算上你偶尔加餐的罐头和咖啡，可能撑不到四十天。”
“我什么时候加餐了？”
“前天。你开了一罐午餐肉。”
“那是因为修履带修到半夜，饿得不行——”
“我没有批评你。”她说，“我只是在陈述数据。”
我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四十天。一个人的物资，现在要分给两个人。苏晓吃得很少——每顿饭只吃一半，另一半用纸包好偷偷塞回物资箱里。我装作没看见过，但物资流水账不会骗人。她记的每一笔“半份蛋白棒回库”都在账上，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在刻意强调她不是白吃白喝的。
但就算她只吃半份，一个人的口粮也撑不起两个人的长期消耗。以前我一个人跑单的时候，物资够用三个月以上。现在有了她，时间直接砍掉三分之二。这还不算她用的热水、占的车内空间、以及因为她住在车上而增加的暖气能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源需求，车载加热器要比以前多烧一成的能源。
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不是开源——冰原上能开源的地方太少了。是节流。提高极地车的能源效率，降低取暖和驱动的能耗。如果能做到，同样的核电池可以多撑一倍的时间。
我拉开驾驶座下面的储物格，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防水文件袋。袋子是极寒纪元前的产品，塑料材质已经老化变脆，封口处的胶条早就失效了，全靠一橡皮筋绑着。里面装着十几张皱巴巴的图纸，有些被水泡过来回皱缩，字迹模糊；有些边角被老鼠咬过——不是现在的老鼠，是极寒纪元前的老鼠，咬痕已经发黄了。
这些图纸是我过去一年多从各处搜集来的。有的是从废弃工厂的档案室里翻的，有的是从猎荒队手里用物资换的，有的是在废墟里捡破烂的时候从一堆废纸里扒拉出来的。每一张都来之不易，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让这辆破车跑得更远、更省、更安全的可能性。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摊在仪表台上。
图纸的标题已经模糊了一半，但关键的几行字还能看清：“级保温模块——外挂式——适配轻型装甲车辆——节能率百分之二十以上。”
百分之二十。
这意味着同样一块核电池，能多跑将近四分之一的里程。同样一箱暖气，能多撑将近四分之一的时间。放到四十天的食物储备上，就是能多出大概一周的缓冲。
“这是什么？”苏晓凑过来看。
“宝贝。”
“看起来像一堆被水泡过的废纸。”
“废纸不会告诉你往哪儿装保温模块。”我指着图纸右下角的一行小字，那是一组坐标，“看到这个没？军械库。极寒纪元前的物资仓库。图纸上说至少有三套完好的保温模块存在里面。”
苏晓低头看着图纸，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坐标在什么位置？”
“西北方向，离这儿大概一百二十公里。那片区域我以前路过一次，是一片工业区，大部分建筑都被冰埋了。军械库应该在工业区的地下层。”
“你确定模块还在？五年了，可能早被别人拿走了。”
“不确定。但不去的后果是确定的——四十天后我们开始饿肚子。”
苏晓不说话了。
我抓起通讯器，拨了老陈的频率。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了好一会儿，老陈睡意惺忪的声音才传过来：“林夜？你他妈知不知道现在是凌晨——”
“帮我查一个坐标。西北方向，大概一百二十公里。那片区域有没有猎荒队最近去过？”
老陈沉默了几秒。通讯器那头传来翻资料的沙沙声。调度员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找他们，永远在工作。这个职业的睡眠质量大概比我还差。
“有了。”老陈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上个月有支猎荒队路过那片工业区——13区的人——他们说那边有一栋楼塌了，把地下入口堵得严严实实。军械库的入口就在那栋楼下面。他们试过爆破，没用。冰层太厚，炸药炸不开。”
“他们用的什么炸药？”
“工业炸药。管委配发的标准型号。”
“那确实炸不开。”我把图纸叠好，“防爆门的标准是扛住两百公斤TNT当量的冲击。工业炸药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你要去？”老陈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猎荒队都打不开的门，你拿什么开？”
“我有冰封空间。”
“那玩意儿只能降温，不能破冰吧？”
“降温就是最好的破冰。”
老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我的能力——让空间内的温度骤降。骤降意味着热胀冷缩，而热胀冷缩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物理破坏手段。一扇被封冻的铁门，如果在一侧急速降温，金属和冰层的收缩率不同，产生的应力足以让冰层从内部裂开。
这不是爆破。这是物理。
“把详细坐标发给我。”我说。
“林夜——”
“发给我。”
老陈骂了一声，但还是把坐标报了过来。我记在图纸空白处，然后挂了通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加热器低沉的嗡鸣声。我盯着图纸上的坐标，脑子里已经在规划路线——从加油站往西北走，先沿冰脊公路走六十公里，然后绕开一片冰裂隙区，最后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厂房。顺利的话，一天内能到。
“带我一起去。”
我转过头。
苏晓站在货舱门口，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白棒——大概是今天的早饭。她用纸包着蛋白棒，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整整齐齐地叠在纸包里。
“你留在据点。”
“你需要人手。就算是递工具也好。”
“你手上的冻伤还没好。”
“好了大半。”她把两只手伸出来给我看。手掌上的血泡已经消了，新皮长出来，粉红色的，和周围冻得粗糙的老皮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你不是说培训费用包括‘冰原导航基础’吗？实比看手册学得快。”
“那是理论课。还没到实阶段。”
“那你什么时候教实？”
“等路线没这么危险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不危险？”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冰河时代没有不危险的时候。每一趟出门都可能回不来。这个道理她知道，我也知道。她故意问的。
苏晓看我没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刚来时的空空荡荡，但也不是十四区那种怯生生的恳求。是一种很安静但很结实的固执。
“林夜，”她说，“你把我从雪堆旁边拉回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欠债的人不能死。那反过来呢？”
“什么反过来？”
“债主也不能死。债主要是死了，欠债的人还谁的钱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加热器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一只苍蝇在我耳朵里飞。
“……你学得挺快。”
“奸商教得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副驾驶座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天亮出发。”
苏晓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货舱。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把装备清单列好了——便携工具箱、备用核电池、急救包、两天的口粮、以及一份从老陈那里抄来的冰裂隙区绕行路线图。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重量和优先级，字迹依旧端正得不像是在冰河时代里写出来的。
我看着她列的清单，发现她把我的咖啡也列进去了。
数量：三包。备注：仅供参考，不作必需品。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天亮之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极地车的各项系统。履带驱动正常，能源输出稳定，通讯器频率校准完毕。苏晓把工具箱和急救包固定在货舱的卡扣上——那是她前几天自己做的卡扣，用废钢材和螺栓拼的，比之前用绳子绑东西稳当得多。
凌晨四点半，极地车的引擎在车库里轰鸣起来。
苏晓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膝盖上放着那张手绘的冰裂隙区绕行路线图。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先说好，”我挂上档，“这次行动的风险评级是C-plus。意思是‘可能会出事，出事了可能会死’。到了军械库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让你碰的东西别碰，不让你去的地方别去。明白吗？”
“明白。”
“还有——”
“还有什么？”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防寒服的领口有点歪，是她自己缝的那件，针脚比上次更整齐了。脸颊上有一小道昨天清点物资时不小心被金属箱边缘划出的红印，已经开始结痂。
“……到了那边，别逞强。”
“这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
我懒得回嘴，踩下油门。极地车冲出车库，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车灯切开雪幕，把前方的冰原照得惨白。身后的加油站据点越来越小，最后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黑点，被风雪吞没。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晓开口了。
“林夜。”
“嗯？”
“如果这次能拿到保温模块，极地车的能耗能降多少？”
“百分之二十以上。如果模块状态好，可能更多。”
“那食品储备能多撑多久？”
“至少多一周。如果再加上优化取暖系统，可能多十天。”
苏晓低下头，在她那份路线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余光扫了一眼，看不清楚。大概又是什么物资计算之类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她写的是：“十天。够还多少？”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