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拐过了村道的弯,看不见那个摊子了,我才松了口气。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
翻来覆去地在想。
也许是我多心了。
贡纸虽然稀罕,可战乱年月什么东西流落到民间都不稀奇。
也许那货郎只是偶然得了一张贡纸拿来包茶叶,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有人在找我呢?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偷偷爬起来,趴在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我缩回被窝,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可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那个方货郎的摊子已经收了,人也走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孙婶在村口跟人念叨。
“那个货郎人倒实在,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一包花椒,说是谢我给他倒水喝。”
我什么都没说。
可从那天起,我开始格外留意村口的动静。
枣花村的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淌。
秋收的时候全村都忙得脚不沾地。
程石头扛着比他人还高的谷捆子从地里回来,往院子里一扔,瘫在地上就不想动了。
“小锦!水!”
“来了。”
我端着水碗跑出去,他一口灌下半碗,另外半碗浇在自己脑袋上。
然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子,冲我龇牙一笑。
“告诉你个事。”
“什么事?”
“钱员外明天要来收秋赋。”
我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什么秋赋?咱们不是已经交过赋了吗?”
程石头拿草杆子剔着牙,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那是官府的赋。钱员外说他是这一片的地主,咱们种的地都是他家的,每年秋收要交三成粮给他。”
“以前也交?”
“以前也交。年年交。”
我蹲下来,把水瓢放在地上。
“咱们种的地是他的?谁说的?”
“他说的呗。”程石头翻了个白眼,”全村的人都认。那家伙有钱有势,谁敢不认?”
我没再说话。
可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
大晋的土地制度我是学过的。
战后重新编户的田地,按朝廷律令属于”官授田”,归种田的人所有,三年内不得买卖。
谁跑出来当”地主”收租?
凭什么?
第二天一早,钱员外果然来了。
他坐着一顶小轿子,前后跟着四个打手模样的壮汉。
他本人倒是生得白白净净的,穿一身绸子长衫,手里还捏着把折扇。
秋天了还摇扇子,纯粹是为了拿范儿。
他在村口一站,扇子往手心一拍。
“都出来吧,秋赋该交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低头不吭声。
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老赵头站在最前面,满脸为难地拱了拱手。
“钱员外,今年收成不好,能不能宽限几天?”
钱员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赵老哥,规矩是规矩。我体谅你们也不容易,所以今年多宽两天,后天之前把粮送到我庄上,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