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看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那群人来了中原,气还没顺过来呢。
草原上的性子,挨了巴掌总得摔回去才算完。”
他把声音拖得散漫了些:“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动手,火苗子也只能燎到别处去,沾不上咱们的袍角。”
与此同时,城北驿馆里,叠罗支正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听着手下的禀报。
“……光是定金,神奇楼就收了五万两。”
话落地的一瞬,叠罗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五万两,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脑子里。
放牧的草场再肥,能长出这么多银子来?得用多少羊皮、多少马匹才能换来这样的数目?
可那个叫罗佟的年轻人,不过几天工夫,就抱着这笔钱躺进了梦乡。
副将沙罕那的目光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大王子,要不咱们脆劫了那笔银子?”
叠罗支闻言偏过头,视线扫过对方粗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膛,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你当这儿还是草原?”
“长安城的街巷里动手,你是嫌命太长?”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出压抑的不甘。
那批银子的数目确实令人垂涎,可脚下踩的是大唐京城的石板路。
一旦闹出动静被查出来,就算顶着王子的头衔,也逃不过律法的刀锋。
腔里那股躁动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叠罗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厅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值守的 ** 士兵快步跨进门,手里攥着一封信。
“大王子,方才有人把信扔在了门口。”
士兵躬身递上信函。
叠罗支拧起眉头,接过信时指腹摩挲着纸面,目光里浮出几分困惑。
展开信纸扫了几眼,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好计策,真是好计策!”
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微微发颤:“本王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抢银子不如抢配方!”
劫银子的麻烦太多。
先得摸清那批银两藏在哪座库房,还得踩点周边的巷道和守卫换班的规律。
可抢配方就省事得多,只需要盯住罗佟一个人。
信上写得明白:香水作坊里的匠人各管一道工序,谁也摸不全整套方子。
唯一知晓全部配方的,只有罗佟。
照着信中的法子,就能罗佟把方子吐出来。
站在一旁、身形粗壮得像截树桩的沙罕那凑近半步,粗声粗气地问:“大王子,送信的人是谁?”
这句问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叠罗支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是啊,这么周密的计划,对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反而拐弯抹角地送到他手上?
难不成——这封信是个诱饵?
又或者,有人藏在暗处等着他伸爪子?
可他叠罗支在长安城里没有结过仇家,按理不该有人费心思算计他。
“奇怪,这步棋凭什么白送给本王?”
他喃喃自语,指尖在信纸边缘来回摩挲。
换作是他叠罗支想出这种计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早该自己撸起袖子去了。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敢张嘴接吗?
犹豫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思绪。
这儿终究是大唐的地界。
信中的计划看起来环环相扣,可万一整件事就是罗佟设的套呢?要是他傻乎乎地钻进去,岂不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叠罗支把信搁在桌面上,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靴底磨着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挨过去。
沙罕那终于憋不住了,粗声催促:“大王子,到底不,您倒是发句话!”
“依我看,只要能把配方弄到手,对咱们 ** 就是天大的好事!”
这个脑袋里塞满肌肉的副将,骨子里还是草原上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想不出弯弯绕绕的门道。
天气像是被谁拧开了盖子,阳光倾斜而下,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追着一只花猫钻进货摊底下,惹得摆摊的妇人举着扫帚骂了两句。
这段子,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神奇楼,门前排起的队伍从卯时一直蜿蜒到午时,有人甚至天不亮就搬了马扎来占位置。
秦怀玉靠在门框上,手指捻着一串铜钱,听它们在掌心里叮当作响。
今轮休不用当值,他便和罗大、罗二一起盯着铺子。
账本摊在柜台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分到的那一成利,这几天下来已经超过他在军中半年的饷银。
若是按这个势头扩到全大唐,往后怕是要用麻袋装钱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街那头猛地炸开一阵叫骂。
“滚开!耳朵聋了是不是?”
“大王子出行,谁敢挡路?”
喊声像刀子一样劈开人群,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行人脸色发白,纷纷往两侧墙贴过去,有人手里捧着的包子掉在地上也不敢弯腰去捡。
秦怀玉眉头一紧,把铜钱往怀里一塞,站直了身子朝外望去。
叠罗支走在最前面,毡帽压得很低,腰间的弯刀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腿侧。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四周。
更让人发毛的是队伍中间那副担架——两粗糙的木头杆子,中间兜着一张破草席,上面躺着个人,从头到脚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那眼珠不停转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得无法安宁。
秦怀玉喉咙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的短棍。
他侧头低声对罗大说:“别愣着,从后院 ** 回去,把我表弟叫来。
这帮人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掀桌子的。”
罗大脸色也变了,把账本往柜台下一塞,猫着腰钻进后堂,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三两下翻过院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秦怀玉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队人走下楼前的台阶,横在路中间。
叠罗支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上下扫了他一圈,嘴角扯出一个不大友好的弧度。
“这是神奇楼?”
叠罗支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
秦怀玉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裹着白布的人身上。
白布下方渗出一片深黄色的液体,浸透了布料边缘,气味被微风送过来,又腥又苦,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神奇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叠罗支带着人涌了进来。
他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没看见罗佟的影子,视线才落到秦怀玉身上。
“哦,原来是你这个败将。”
叠罗支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把罗佟叫出来,今天本王要跟他算清楚账。”
这话砸在地上,秦怀玉的眉心跳了两跳——对方分明是来找茬的。
他这店里有自己的股份,勉强算是半个东家,要是在这儿动起手来,生意怕是要受连累。
他压住翻涌的火气,盯着叠罗支:“表弟不在,有事你跟我说就行。”
“跟你?”
叠罗支眼角撩了一下,“你也配?”
他抬起下巴:“这事非得罗佟来不可。
他今天不来,我就不走了。
先给我砸了这店!”
话音一落,身后的人就要冲进来。
秦怀玉一声暴喝:“本侯在这儿,谁敢动!”
“败将,接刀!”
叠罗支眼中寒光一闪,弯刀已经出鞘,刀芒直扑秦怀玉面门。
秦怀玉今天是来照看生意的,身上本没带兵器。
叠罗支的刀锋过来,他只能侧身躲闪,一步接一步往后退。
“好卑鄙!”
他咬着牙喊。
两人的身手其实不相上下。
要是手里有武器,叠罗支哪敢这么嚣张?可他是来坐镇的,谁会把兵器带进店?没了趁手的东西,叠罗支的攻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门外的壮汉们见状,眼睛都亮了,像饿狼扑食一样往里冲。
罗二抓着扫帚,绷紧了脸,准备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个当口,店门外炸开一声冷哼:“敢在神奇楼 ** ,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还没散,一道影子闪了过去。
门口的壮汉们还没看清是什么,身体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叠罗支听到破空声,眉头一皱,反手一刀劈出去。
“锵——”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柄撞进手臂,他右臂一麻,虎口瞬间裂开,血珠渗了出来。
“呃……”
“蹬、蹬、蹬。”
他闷哼着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定眼一看,来人手里横着长枪。
“罗佟!”
叠罗支的牙咬得咯咯响,“你来得正好,今天我非让你身败名裂不可。”
罗佟把枪收回来,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冰:“带人闯到我的店里 ** ,还说要叫我身败名裂?”
叠罗支没吭声,默默把弯刀回鞘里,悄悄用袖子擦掉虎口上的血。
他清楚自己打不过罗佟,不敢再对他出手。
“说我捣乱?”
他冷笑,“先看看你的神奇楼了什么好事再说吧。”
担架被抬到门口时,叠罗支的手指直直戳向那具蜷缩的身影,声音拔高了八度:“诸位都睁眼看清楚——此人,是我麾下所属。”
他顿了顿,让四周的视线全部聚拢过来:“他用了神奇楼卖的香水,之后全身皮肤开始溃烂,现在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罗佟,这件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话音落地,人群像炸了锅。
“神奇楼的东西能让人烂皮?不可能吧……”
“你看那人的模样,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糟了,我已经付了定金要一瓶……”
“这也太吓人了,我订的那瓶还敢不敢用?”
一时间,怀疑的眼神像水纹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谁能不怕自己步上后尘?
可罗佟听完叠罗 ** 番话,嘴角只是微微一挑。
他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来碰瓷的。
这点手段,还瞒不过他。
虽然想不通对方为何挑这个时机发难,但事情已经摊在台面上,他不能不接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神奇楼的名声不能让人这么糟蹋。
“我神奇楼卖出去的香水,少说也有三百多瓶,怎么偏偏就只有你们 ** 人出了事?”
罗佟冷笑一声,率先抛出反问。
大概是穿越者的身份让他在骨子里对外族没什么好感。
对方若老老实实待在长安城里,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
可既然送上门来找茬,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既然 ** 人说这人是用香水烂了皮,那好啊——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其他人用了没问题?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回过神来。
对啊,怎么单单就 ** 人出了毛病?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脑子里那弦一搭上,立刻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这分明是 ** 人在故意找茬!
神奇楼门外, ** 王子叠罗支设下的这场局,被罗佟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