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进店的老臣盯着秦怀玉那张脸看了半晌,又想起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皇后、贵妃、公主,人人都夸这东西好使。
老臣咬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老夫今天就当是……”
那个词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银子还是推了过来。
这回轮到秦怀玉傻眼了。
一个香囊才多少钱?几贯铜板就打发了。
这香水标价十两,还真有人掏钱?
“你可想清楚了,银子出了手就退不了!”
“少废话!”
老臣一把抢过秦怀玉手里的瓶子,转身挤出门去。
秦怀玉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回过神。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直抖。
十两银子一瓶的香水,竟然真的有人买?
香水这东西就像长了翅膀,三天功夫就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每天天还没亮,神奇楼门口就已经被人群围了个严严实实。
一波人还没散,另一波又挤了上来。
里三层外三层,连条缝都找不到。
十两银子一瓶,搁在以前,谁敢想?可偏偏就是这价钱,反倒让那些达官贵人抢得更凶了。
原因说来也简单——宫里头传出来的话都说,皇上在用,皇后在用,贵妃在用,连公主都在用。
用过的,没一个不说好的。
这一下,长安城里人人都想弄一瓶。
仿佛只要把这香水往身上一洒,自己也就跟着成了人上人。
能用上和皇帝、皇后一样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骨头都轻了几分。
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位国公联手捣鼓出的楼阁,口碑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哪怕售价贵些,只要东西真能让人称心如意,花出去的银两倒也值得。
长安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还在意那点开销?他们在乎的无非就是脸面和排场罢了。
随着销路越走越顺,制香的地方也渐成型,这几天的产量就像涨似的往上窜。
刚开始每只能出三十瓶,眼下一个白天就能灌出两百瓶来。
就算这样,照样供不应求。
若非罗佟早早就立了规矩,每户最多买两瓶,那些王公大臣随便来一个,就能把整天的存货包圆。
即便如此,这三天的进账也堆成了个吓人的数目。
卖货赚的银子反倒成了零头,真正的大头是排队预订的那群人。
“表弟,表弟,天大的喜讯——”
罗府院子深处,罗佟刚把长枪搁下,转过头就瞧见秦怀玉满脸汗水地跑过来。
那脚步声踩得地砖砰砰响,像是屁股后头有火在追。
“神奇楼那边把账目理清了吧?说说,这回捞了多少。”
罗佟心里早就有数,交代完事情之后,他就让秦怀玉守在那里,算是做实了三位国公参与做生意的风声。
头一批银子,自然也都经了秦怀玉的手。
秦怀玉满脸放光,手里捏着张薄纸,笑纹都快咧到耳:“哈哈,表弟啊,这趟咱可真是发财了。
这几卖货的银两就堆了三千多两,可预订的银子更吓人,足足五万两。”
五万两?
罗佟听见这三个字,肩膀也不由得僵了一瞬。
看起来,他还是小瞧了长安城那些王公大臣对香水的痴劲儿。
倒不如说,他小瞧了那些人争面子争到不要命的劲头。
再往深处琢磨,这玩意儿头一回在市面上露面,别人能用上,自己却捞不着,脸上确实挂不住。
在长安这地方混子,最不能丢的就是脸面。
“还算说得过去。
这么多人抢着预订,咱们城外的制香作坊得赶紧再拓一拓。”
罗佟压下心头的躁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棋子。
说到底,挣银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他真正的算盘,是要引那些仇家自己跳出来。
无论是李承乾,还是李安俨,又或是当年害死他父亲罗成的幕后 ** ,那群人肯定不愿意看他子过得顺风顺水。
如今神奇楼的生意红得发紫,那些人哪能坐得住。
若他们真存了心要和罗佟过不去,自然会趁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找机会下手。
趁着神奇楼的名头还没彻底响透,眼下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接下来,罗佟要在城外扩建制香的地方,这事肯定瞒不过那些王公大臣的眼睛。
说不定,对方就会趁着这个节骨眼动刀子。
这,才是罗佟真正想看到的局面。
之前他和对方互相怼了一回,两边都没捞着半点好处。
从这一点上看,他的对手绝不是省油的灯。
手头没有实打实的把柄,他已经不指望大理寺那边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
# 东宫大殿的地砖上,碎瓷片映着烛光,像散落的星星。
李承乾的指节攥得发白,刚才那一摔让整个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侍女们的后背紧贴地面,宦官们把自己缩成虾米状,用膝盖一点点往后挪。
其中一个年轻宦官的额头上沁出细汗,滴在大理石缝隙里,砸出一声极轻的回响。
就在这股压抑感快要凝固成实体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三双脚踩过石阶的声响。
左边的脚步声很轻,带着文官惯常的谨慎;中间的步伐均匀,像在丈量地面;右边的则沉重许多,铁靴底磕在砖石上,一路撞出火星。
李承乾抬起头。
他认得那三个人,其中两个穿紫色官袍,衣料是上等的绸缎,下摆垂在半空,随着步伐微微一荡。
另一个披着黑色战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在兵营里打滚的主儿。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站在中间那个身材消瘦的文官拧着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刺破耳膜。
李承乾松开攥着椅背的手,指端留下一道白痕。
他吐出一口浊气,鼻息里带着怒火的余温:“还不是罗佟那小子!”
三人已经走到殿 ** ,那个穿黑甲的武将脚步一顿,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李承乾朝他们摆摆手,自己先坐回主位,膝盖顶到案几时,整张桌子跟着颤了一下。
“听说神奇楼没?”
他开门见山,右手食指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节奏,“那是罗佟捣鼓出来的。
三天,就三天时间,银子流水似的往他口袋淌。
侯大人,你说,本宫怎么就没这种运气?”
侯君集缓缓眨了一下眼,眼角的细纹在烛影里显得更深。
他当然知道李承乾在打什么算盘。
宫里的人都在传,太子和那个侯爷早就结了梁子。
一个从战场上滚出来的愣头青,凭什么在这长安城里扬名?但身为兵部尚书,他端着的是朝廷的饭碗,吃的是李家的俸禄,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太子殿下,这事不难办。”
侯君集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罗佟不过是个侯爷,这长安城里的侯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要弄死一个人,法子多得是,关键是——得拿到神奇楼,还不能惹一身。”
他停顿了一下,用目光扫过另外两人,然后补了一句:“那罗佟再怎么说,也是要当驸马的人了。
太子若沾上这事儿,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李承乾听完,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突然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让跪在地上侍女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殿外,夜风吹过宫檐,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个巡逻的禁军士兵抬起头,看见东宫主殿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轻晃烛台。
他低下头,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铁靴落地的声音渐渐被风声吞没。
而此刻,几里外的侯府里,罗佟正坐在后院石凳上,手里捻着一片落叶。
叶面上的脉络在月光里泛着浅灰色的纹路,延伸到边缘就断了。
他把叶子翻过来,借着月色看叶背上的虫洞,那洞的形状不规则,边缘焦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之后又晒了的。
他身后,秦怀玉的声音还在回荡:“表弟,香水基地的事就交给我了。
我想好了,先把我父亲旧部下的家眷招进来,至少安全上能放心些。
你也知道,那香水生意一火,保不齐有人要摸进去偷师。”
罗佟点点头,指甲勒进叶面,留下一条浅痕。
他对秦怀玉这人还是有数的,嘴皮子溜不溜是一回事,办正事时倒也算靠谱。
加上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那两个人,一个莽一个稳,倒也互补。
他把捻碎的叶子扔在地上,月光晃了一下,那片碎叶正好落在另一片完整叶子的影子里。
罗佟看着那些交错的影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饵已经撒了,就等那条鱼来咬钩。
网是他亲手布的。
三股绳子拧成的网眼,细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
等鱼进了网,他不会再给那鱼翻身的机会。
上次的教训已经够深,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夜更深了。
长安城的鼓楼传来三声梆子响,声音贴着屋顶滑过,钻进每一条巷子,又消散在城墙下。
东宫的灯火还亮着,侯府的石凳上已经空了,只有那片被捻碎的叶子,还躺在地上,等明早一阵风吹走。
东宫的建筑在晨光里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锈蚀的边缘摇晃。
李安俨盔甲上的鳞片相互碰撞了一下,他朝侯君集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听这话,侯尚书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一直沉默的裴矩原本垂着眼,这时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侯君集脸上。
侯君集的身形在殿内算不上最魁梧,但那股从容的气度让谁都忽视不了。
隋唐四绝的名头不是白来的,每回夸赞大臣时,总要点到他的名字。
坐于上首的李承乾向前倾了倾身,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侯大人若是有了打算,尽管说出来。”
侯君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急着回答,视线慢悠悠扫过在场三张脸:“殿下急什么?有人的心,比您跳得更急。”
他顿了顿,手指朝天井外的方向点了点:“那些在演武场上被罗佟摔得灰头土脸的外族人,如今还住在长安城的驿馆里呢。”
殿内安静了两秒,随即三人的目光都亮起来,像有人在他们面前擦亮了一火折子。
这话不难懂。
叠罗 ** 帮人在大街广众之下被揍得鼻青脸肿,那双攥紧的拳头就没松开过。
只要往那堆柴边扔颗火星子,火自然就着起来,烧到谁的身上也脏不了东宫的手。
李承乾靠回椅背,舌尖顶了顶上颚,露出一个笑来:“侯大人这法子,倒是省了咱们不少力气。”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压下去,却字字清晰:“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手脚净些。”
“殿下放心。”
侯君集躬身一礼,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一下,随即他转身往门外走去,靴底踩在石板上有节奏地闷响。
门外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矩盯着那道影子,眉头挤出一道竖纹:“殿下,叠罗 ** 几个蛮子,当真敢对罗佟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