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日常爱好者注意!一只肥象最新力作《速写本里的我们》火热上线,主角肥象的命运牵动人心,处于连载状态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的朋友们速来。
速写本里的我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广州的夏天长到让人绝望。九月了,天还是热的,没有一点点要凉的意思。空调从早开到晚,教室里凉嗖嗖的,但一出门就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啊江说“广州只有两个季节——夏天和回南天”,傻杰说“回南天是什么”,啊江说“就是墙壁会哭的季节”。傻杰想了想,说“那还是夏天好”。
我们在总部已经待了三个月。从六月到九月,一百多天。画了多少张画,数不清了。铅笔用了几十支,白颜料用了十几管,速写本画了四本。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起床、画画、吃饭、画画、吃饭、画画、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圆环。
但圆环转着转着,就会卡住。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画素描。一组静物——陶罐、苹果、梨、白布。这些东西我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今天不对劲。画着画着,我的手还在动,铅笔还在走,但脑子不在了。不是走神,是“空”了。你知道该怎么画,你也知道画出来应该是那个样子,但你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不是歪,不是灰,不是结构不对,就是“不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你把一把钥匙进锁孔,转了,但门没开。你以为钥匙不对,换了另一把,还是没开。你再换,还是没开。你不知道是锁坏了还是钥匙错了,你只知道门打不开。
我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三分钟,什么都没改。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陶罐的型是准的,明暗交界线的位置是对的,高光也提了。但陶罐是死的,没有体积,没有质感。它像一张纸,贴在那里,不是立体的,不是圆的。明明调子都上了,明明明暗关系都对了,但它就是没有“鼓起来”。像一个气球没吹气,瘪的。
龙哥从我后面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走了。他没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在说话——“你这张不行。”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榕树还是那样,叶子绿得发黑,垂下来的气像老人的胡须。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跟县城的梧桐树不一样,但声音差不多。沙沙沙,像铅笔画纸。
啊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
“卡住了?”
“嗯。”
“我上周也卡住了。”
“你怎么出来的?”
“没出来。”啊江说,“现在还在卡着。”
“那你怎么办?”
“画。卡着也画。画到不卡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焦虑。像在说“下雨就打伞”一样。卡住了就画,画到不卡为止。不是办法,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他说得对。没有别的办法。
我回到位子上,继续画。
画了一会儿,还是不行。我把那张画翻过去,换了一张新纸,重新起稿。从头画。陶罐的轮廓线,一条一条拉出来。中轴线、对称性、罐口、罐身、罐底。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型起了两遍,第一遍歪了,擦了重起。第二遍好了,准了。然后上调子。暗部、灰部、亮部、高光。一层一层,慢慢排线。画到一半的时候,手顺了一点。不是画好了,是不堵了。刚才脑子是堵的,像一个塞满东西的抽屉,拉不开也关不上。现在拉开了一点,能放进去一张纸了。
画完之后,我看了看。没有多好,但比第一张好。至少陶罐是圆的,不是扁的。至少它立在那里,不是贴在那里。
龙哥又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次他说话了。
“这张比刚才那张好。”
“还是不行。”
“不行是正常的。”龙哥说,“你卡在瓶颈上。瓶颈不是坏事,是你在往上走。往下走不会卡住,往上走才会。”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信了。因为不信的话,就更画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翻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翻,慢慢看。高一的立方体,歪的。高一的海盗,额头太宽。高一的静物,苹果像石头。高二的伏尔泰,眼睛亮了。高二的阿格里巴,颧骨活了。高二的长期作业,暗部有东西了。高三集训的素描,陶罐的质感不对。高三集训的色彩,高光的位置错了。高三集训的速写,动态线还是偏。
一张一张看过去,像是看一部自己的电影。两年多的时间,全在这些纸上。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全都在这。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看了之后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卡在中间的时候,回头看看,原来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前面还有路,还能继续走。
啊江从上铺探出头来。“肥象,你说我们会一直卡住吗?”
“不会。”
“什么时候会好?”
“不知道。但总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县城也卡过。卡了三天就好了。”
“这次可能不是三天。”
“那就三周。或者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
“那你就画快一点。画快一点,出来就快。”
啊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然后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画室的时候,傻杰已经在画了。他最近来得越来越早,不是被的,是自己想来的。以前他画完作业就走,不多留一分钟。现在他会在画完作业之后多画一张速写,不是别人要求的,是他自己加的。
“你最近怎么这么用功?”我在他旁边坐下。
“不想降回C班。”傻杰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地走,“B班待了一个月了,舒服。不想回去。”
“舒服?”
“比C班舒服。C班的老师凶,B班的老师不凶。”
“那你怎么不升A班?”
“A班太累了。”傻杰把铅笔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大头泳每天画到十点,包子每天画到九点半,啊仲画到几点你知道吗?”
“不知道。”
“画到保安来赶人。”傻杰说,“我画不了那么久。画久了手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羡慕,没有自卑,就是陈述事实。傻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从来不自己做做不到的事,但也不会偷懒做能做的事。能画五张就画五张,画不了十张就不画十张。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跟自己比已经够累了,跟别人比更累。
九月中旬,包子的画被张老师选中了,挂在总部的走廊里。不是县城的“更高”那条走廊,是总部的走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几百个人每天经过。在总部挂画跟在县城挂画不一样,县城的画室只有几十个人,总部几百个人。包子画的是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盹,嘴巴微微张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整张画的光线很暖,像冬天的午后。
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很久。包子从我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也站在旁边看。
“这张画了多久?”我问。
“三天。”
“三天就画出来了?”
“三天是画画的时间。想了一天,画了三天。”她喝了一口水,“画之前我在走廊上看了一个老头,他坐在椅子上等他的孙子下课。等了两个小时,睡了一觉。我看了他两个小时,看他的姿势、他的表情、光线在他脸上的变化。看了两个小时才动手画的。”
“所以你画画的时间是两天?一天看,一天画?”
“一天看,一天想,一天画。”包子说,“看比画重要。看不准,画得再快也没用。”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张画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包子的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画是在画“一个人”,她的画是在画“这个人”。人是一样的,但这个人是独特的。他有他的姿势、他的表情、他的光线、他的故事。包子把这些都画进去了,不是用画的,是用眼睛看了、用心想了,然后才用笔画出来的。看、想、画,三个步骤,一步都不能省。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龙哥把我和傻杰、啊江叫到画室外面。
画室外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棵大榕树。龙哥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像以前一样。傻杰蹲在地上,啊江靠着墙站在龙哥旁边,我站在傻杰旁边。四个人在走廊上排成一排,像四个被罚站的学生。
“你们最近怎么样?”龙哥问。
“还行。”傻杰说。
“瓶颈。”啊江说。
“瓶颈。”我说。
龙哥点了点头。“卡在瓶颈是好事。说明你们在往上走。往下走不会卡住,往上走才会。”
这话他说过,但再说一遍还是有用。
“那怎么办?”傻杰问。
“画。”龙哥说,“画到瓶颈破了为止。瓶颈不会自己破,只能靠你一张一张画把它磨破。磨的时候很慢,感觉不到在进步,但其实每一张都在帮你磨。磨着磨着,有一天就破了。”
“你怎么知道?”傻杰问。
“因为我磨过。”龙哥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我考了两年才考上美院。第一年卡在瓶颈卡了三个月,差点放弃。后来没放弃,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会别的。就会画画。不画画不知道嘛。”
傻杰沉默了一会儿。“龙哥,你考了两年,值吗?”
“值。”龙哥说,“美院毕业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好工作,但考上了就不后悔。”
“不后悔就行。”
“不后悔就行。”龙哥重复了一遍,“你们现在不用想那么远。先把这张画画好。把这张画画好了,下一张就更有信心了。有信心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能画好了。一个正循环。”
他说完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转身走进画室。
傻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龙哥真好。”
“嗯。”我说。
“他也是从县城出来的。跟我们一样。”
“嗯。”
“他能考上美院,我们也能考上。”傻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龙哥的背影,语气比以前更肯定了。
“你之前不是不确定吗?”
“之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傻杰走进画室,步子比以前稳了。
九月最后一天,月底考核。素描、色彩、速写,三科连着考,跟第一天一样。但这次我不慌了,不是画得多好了,是知道慌也没用。一个月的练习全在纸上,你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变好,也不会因为你放松就变差。
素描考的是石膏像,海盗。画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结构在哪里。但这次我画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慢下来了。每一笔都想了再落,落下去就不改了。不是不改,是不用改,因为想了再落的东西,基本是对的。画完之后我看了看,陶罐的问题没有出现,因为这不是陶罐,是石膏。石膏的质感我画了两年了,闭着眼都能把明暗交界线画出来。不是厉害,是熟能生巧。画了两年,三百多次石膏写生,再不会画就是猪了。
色彩考的是静物,水果和陶罐。陶罐的质感我还是没完全画好,但比第一个月的时候好了很多。调色盘净了,颜色净了,高光不是纯白了,加了一点冷灰。王老师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陶罐的质感比上个月好”。这是她第一次夸我。不是“颜色对了”,是“比上个月好”。好就是好,不管是跟别人比还是跟自己比,好就是好。
速写考的是人物动态,四个动作,每个十五分钟。我用几何体起稿,先抓结构再画衣纹,衣纹只画关键的地方。画完之后看了看,动态对了,比例对了,头手脚还是有问题的。手画小了,脚画大了,头的位置偏了一点点。但比起第一个月那张只有骨架子的速写,这张有肉了。肉不多,但有。
傻杰在B班考完试,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
“你考完不放下笔?”
“习惯了。”他把笔放进口袋,“今天速写画得还行。”
“多行?”
“就是——没有画完,但比上个月好。”
“好就行。”
成绩出来那天,张老师站在前面念分班调整名单。
“A班,无调整。”
大头泳还在A班,包子还在A班,啊仲还在A班。三个人站得稳稳的,谁也动不了。
“B班,升A班:无。降C班:一人。”
总部的一个人降到了C班。县城来的没有降的。不动就是好,不动说明你至少没退步。
“C班,升B班:无。”
没有。傻杰还在B班,啊炮还在B班。没有升,也没有降。
念完名单,张老师把纸放下。“这个月没有大的变动。没变动不代表没进步。进步不一定会体现在分班上,但一定体现在你的画上。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龙哥站在旁边,等高叔说完,往前走了一步。“每个月底考核不是为了让你们分班,是为了让你们看到自己的问题。分班是结果,不是目的。目的是画画。画好了自然会升班,画不好自然会降班。你们把目的搞清楚了,分班就不重要了。”
散会之后,傻杰站在B班教室门口,手里没拿油条。他最近早上不吃油条了,说是要减肥。但我觉得不是减肥,是没心情吃。不是心情不好,是紧张。升到B班之后他比以前认真了,但认真不一定会带来进步。进步是认真加上方向,方向错了认真也没用。他担心自己的方向错了。
“傻杰。”我说。
“嗯。”
“你还在B班。”
“嗯。”
“没降。”
“嗯。”
“那就是进步了。”
他想了想。“你说得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给我一。
辣条的味道跟高一的时候一样。辣、咸、甜。但吃辣条的地方不一样了,从县城的阶梯教室换到了广州的总部走廊。人还是那些人,傻杰、啊江、大头泳、包子、啊仲、小黑、啊真、啊薯、啊波、啊炮、肥凯。一个都没少。
傍晚的时候,我去画室拿落下的速写本。
画室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去吃晚饭了。只有啊仲还在,坐在角落里画素描。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是石膏像,不是海盗,是塞内卡,就是那个最没人气的光头老头。他已经画了两个小时了,还在改。他的橡皮用得很快,地上全是橡皮屑。
“你怎么还在画?”我说。
“还没画完。”
“明天画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画。”
我没说话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线条很轻,但很准。不是准在形状上,是准在结构上。他知道塞内卡的颧骨下面是怎样的骨骼结构,所以他的明暗交界线不是画在那里的,是长在那里的。不是画上去的,是揭示出来的。骨在上面,皮在骨上,线在皮上。但线的源在骨,不在皮。啊仲懂这个,所以他画出来的石膏像有骨有肉,不扁不平。
“啊仲,你觉得瓶颈怎么过?”
他没抬头。“画。”
“画了还过不去呢?”
“继续画。”
“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过去为止。”
他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笔,开始收拾画具。擦笔、擦手、洗笔、洗调色盘。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表情。但他做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瓶颈不是墙。是雾。墙撞得破,雾散不掉。只能等太阳出来。”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想着他的话。雾。墙。太阳。太阳是画画本身。画着画着,太阳就出来了。出来了,雾就散了。
我把速写本拿上,关了灯。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点亮,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尾巴,傍晚的风有了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热乎乎的,有一点点秋天的意思了。但广州的秋天很短,短到你还没感觉就过去了。龙哥说广州只有夏天和回南天。但我觉得秋天也是有的,只是你不注意它就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龙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补速写。不带本的不用来了。”
傻杰回了一个“带”。啊炮回了一个“带”。我回了一个“带”。
龙哥补速写已经补了三个月了。每周三次,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来的都是C班和B班的学生,A班的不用来。不是他们不用补,是他们已经过了需要补的阶段。我们的速写还在及格线上下,不补不行。龙哥每天早上比我们早到半小时,准备好纸、笔、模特。有时候是真人模特,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他自己站在那里给我们做动作。一个姿势站十五分钟不动,他说“当年在画室当模特比画画还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画室的时候,龙哥已经在了。他站在画室中间,穿着短裤拖鞋,头发还是扎着那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
“今天画动态。站姿、坐姿、蹲姿、倚姿。各十五分钟。开始。”
第一个动态是站姿,重心在左腿。起稿。几何体,先找动态线。头的位置、腔的朝向、骨盆的高度、四肢的角度。五分半钟,几何体搭好。轮廓线,七分钟。衣纹,最后两分半。衣纹只画关键的地方——肩膀、肘部、腰部、膝盖。不画多余的线条,多余的线条是垃圾。画上去还要擦掉,浪费时间的垃圾。
十五分钟到,龙哥按停计时器。
“休息两分钟。下一个。”
第二个动态,坐姿。重心在臀部,上身微微前倾。几何体起稿,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快在手上,是快在决定上。以前我会犹豫,这条线对不对,那个点在哪。现在犹豫的时间短了,因为错了也没关系,画了才知道对不对。不对就擦,擦了重画。画画没有一次就对的。
我画完四个动态的时候,手腕酸了。不是疼,是酸。酸是正常的,酸说明你在用劲,用对了劲。疼是不正常的,疼说明你姿势不对,用力不对。龙哥说过,画速写画到手腕疼,一定是握笔太紧了。紧了就松,松了就不疼。
画完之后,龙哥让大家把速写本放在桌上,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动态线对了。头身比还差一点。”
“差多少?”
“你画的人头偏大。人在站立的时候,头身比是一比七。你画的一比六。把头缩小一号,整个人就对了。”
我把速写本拿回来,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头身比的示意图。一比六,一比七,一比八。一比七是正常成人,一比六是小孩或矮个子,一比八是模特或超高的人。我画的是站姿的成年人,应该是一比七。我画成了一比六,所以头大身小,像个大头娃娃。
“下个月我再看到你的速写头身比不对,”龙哥说,“就加画十张。”
我说“好”。他说“不是开玩笑”。我说“我也没笑”。
十月的第一天,广州终于凉了一点点。
不是冷,是风不烫了。吹在脸上不是那种烘烤的感觉,是柔软的,像棉布擦过皮肤。啊江说“秋天到了”,傻杰说“广州有秋天吗”,啊江说“有一点”,傻杰说“一点也是秋天”。
我们在总部已经四个月了。
从六月到十月,一百二十多天。画了多少张画,已经数不清了。铅笔用了多少支,不知道。白颜料用了多少管,数不过来。速写本画了六本,第一本到第四本全是问题,第五本开始有了一些对的,第六本对的多了,错的少了。不是没问题了,是问题少了。问题少了就是进步。
四个月,每个人都变了。
大头泳的素描更准了,他的准不是那种量出来的准,是感觉出来的准。你看他的画,觉得那个东西就应该长那样,不是像,是“是”。画的东西不是像那个东西,就是那个东西。这是最高的准。
包子的色彩更沉稳了,她不追求鲜艳,追求准确。准确的光源色、准确的环境色、准确的固有色。三个加起来,颜色就对了。对了就舒服了。不舒服的颜色一定不对。这是她说的。
啊仲的画更透气了。以前他画得太满,黑白灰全画满了,没有留白,没有呼吸的空间。现在他会留了,该重的地方重,该亮的地方亮,该空的地方空。空不是没画,是画了但让你觉得他没画。这比画满了难多了。
傻杰的速写线条更松了,松不是软,松是有弹性。他的线条像橡皮筋,拉得开,收得回,不会断了就接不上。线条有弹性了,动态就活了。人不是木头,是有弹性的。线条没弹性,画出来的人就是木头人。他的线条有弹性了。
啊炮的素描稳了很多,他不急了。以前他画一笔等不及看效果就画下一笔,现在他会停下来看,看清楚了再画。看得清比画得快重要得多。画画不是比赛谁先画完,是比赛谁画得好。比赛的时候没人记得谁先交卷,只记得谁画的最高分。啊炮懂了。所以他慢了,慢了反而好了。
肥凯的画松了。他还是画得很紧,但比以前松了一点点。松了一点点就是进步。从C班到B班,他只用了两个月。不是因为他画得多好,是因为他画得多。画多了手就不生了。手不生了心就不慌了。心不慌了线条就不僵了。线条不僵了,画就活了。
我在速写本上写了一个新的问题清单。划掉了三个,新加了两个。净赚一个。赚一个就是一个。
窗外那棵榕树,叶子还是绿的。跟六月来的时候一样。还是垂着,气从上面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风一吹,沙沙响。
跟县城的梧桐树一样。
跟高一的那个秋天一样。
我还在画。我们还在画。
瓶颈在慢慢磨,磨着磨着就会破。
龙哥说,破了就好了。
好不了也没关系。
画到好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