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备受好评的都市日常小说——《速写本里的我们》!本书以肥象的冒险经历为主线,展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作者“一只肥象”的文笔流畅且充满想象力,让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说已经更新95220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速写本里的我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中结束了。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天上的盐罐子翻了,撒下来细细密密的白点,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水渍。教学楼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伸手去接雪花,有人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有人在大喊“下雪了下雪了”好像这辈子没见过雪一样。
我背着画袋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灰扑扑的,窗玻璃反射着灰色的天,看起来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我想,如果让我画这栋楼,我会从哪里下笔?大概是从那棵站在场边上的老槐树开始,然后是楼顶的水箱,然后是生锈的铁门,最后才是这栋楼本身。
寒假不长,不到一个月。
但我觉得很长。
因为不能去“更高”了。
回到家的时候,四姐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四姐跟我一样,也在读高中,比我高一个年级。她成绩比我好,不用学美术,走纯文化路子。但她的压力比我大,因为她考不上本科的话,家里没有多余的供她复读的钱——这是她说的,我不这么觉得,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手里抖着一条格子床单,像在跟风打架。
“嗯。”
“画袋放下,过来帮忙。”
我把画袋靠在门框上,走过去帮她把床单拉直。冬天的风很硬,吹得床单哗哗地响,像一面灌了风的帆。四姐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时留下的肥皂渍。
“高叔说下学期要画石膏像了。”我说。
“什么膏?”
“石膏像。就是那种白色的假人头,希腊的那种。”
“希腊的假人头?”四姐把床单的一角夹在晾衣绳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画的?”
“练造型的。”
“哦。”四姐把另一角也夹好,“那你好好练。”
我们家的院子不大,晾衣绳是从厨房门口拉到围墙角落的。上面挂着四姐刚洗的床单、被套、几件校服,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风吹过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往同一个方向飘,像在朝什么东西敬礼。
我想把这幅画面画下来。
但我手上没有铅笔。
高中第一个寒假,我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每天画五张速写。
这是高叔说的。“放假了,但速写本别放下。一天五张速写,回来我检查。”
那时候我们主要用QQ联系。傻杰的QQ头像是他自己画的一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但很有辨识度。他在QQ上问我:“你一天画几张?”
“五张。”
“你真画五张?”
“高叔说的。”
“高叔说的你就听?”
“你不听?”
“我也画。但我画的是火柴人。”
“火柴人也是人。”
“你这句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铅笔。
桌上的东西很简单: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一个老式闹钟,秒针走得不太稳,走几步就抖一下;一碟花生米,是昨晚四姐炒的,还剩半碟。
我画了搪瓷杯。画了闹钟。画了花生米。
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搪瓷杯的把手画歪了,闹钟的数字写反了,花生米看起来像一堆小石子。
我把三张画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画了第四张。
第四张画的是窗外的电线杆。电线杆上停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蓬松,像一个毛球。
画完之后,我觉得这只麻雀比我画的所有静物都好。
不是因为它画得像。
是因为它看起来冷。
我把它画冷了。
这大概就是高叔说的“关系”——那只麻雀和冬天的关系。
春节前几天,大哥从深圳回来了。
大哥在深圳搞房地产销售,穿西装打领带的那种。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业务,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他瘦了,比去年过年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那个语气——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不着急。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还算宽裕。大哥在深圳卖房,行情好的时候挣得不少。二姐在珠海酒店当经理,还开了一家小卖铺,二哥在帮她看店。三姐在珠海的一个旅游区工作。大姐和姐夫在老家开理发店。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一些钱。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张。
“肥象,过来。”大哥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在学美术?”
“嗯。”
“画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我想了想。“高叔说我‘形感还行’。”
大哥不知道什么叫“形感还行”,但他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句他懂的话。
“你二哥以前也学过美术。”大哥说,“学了不到半年,不学了。他的画袋还在柜子里,你用的是他的吧?”
“嗯。”
“那个画袋是他自己打工挣钱买的。买了之后画了没几次,就不画了。”大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在烟盒上磕了磕,“他说太苦了。画画太苦了。”
“画画不苦。”我说。
“那你觉得什么苦?”
我想了想。“画不好才苦。”
大哥看了我一眼,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比你二哥强。”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肯吃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不是夸奖,是一种确认。
我没有说话。
大哥也没有说话。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发出呜呜的声音。四姐从屋里走出来,把水壶提走,倒进暖水瓶里。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就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妈又吵架了。
不是什么大事。妈说爸把过年要用的鸡买贵了,爸说妈买菜的时候也被坑过。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从鸡的价格吵到去年的电费,从电费吵到二十年前的一件旧事。
我和四姐低着头吃饭。
大哥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大过年的,吵什么。”
没人理他。
妈摔了一个碗。
爸摔了门。
四姐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鱼,鱼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膜。
大哥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你爸你妈就这样,”他说,“在一起就吵,不在一起反而还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爸妈的关系很奇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三句话不到就要吵。为钱吵,为菜吵,为电视节目吵,为今天星期几吵。吵了大半辈子,谁也改不了谁。但只要不在一起,比如爸去镇上赶集,妈在家里,他们反而会在电话里嘘寒问暖——“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早点回来”。
我们早就习惯了。
奇葩夫妻。
但他们是我们的爸妈。
大姐那天打了电话过来。
大姐和姐夫在老家开理发店,过年正是最忙的时候,走不开。她在电话里说:“肥象,你好好学,姐等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好。”我说。
“钱够不够花?”
“够的。”
“不够跟姐说。”
“嗯。”
大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可能是站了一整天给客人剪头发站累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累不是因为站太久。
那是高三的事。
现在,她只是一个在老家开理发店的姐姐,忙得过年都回不了家。
三姐是从珠海回来的。
三姐比四姐大三岁,比大姐小三岁。她话少,笑起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肥象,过来帮我贴对联。”
我端着一碗浆糊,她踩着凳子往上贴。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吉祥如意”。三姐贴得很认真,用手把对联的每一个角都抹平了,像在完成一幅画。
“姐。”我端着浆糊碗,仰头看她。
“嗯?”
“珠海好玩吗?”
“还行。有海。”
“你见过海?”
“见过。蓝的。”三姐从凳子上跳下来,“但画出来应该更好看。”
“我还没见过海。”我说。
“等你考上大学,姐带你去珠海看海。”
“好。”
三姐把对联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有一点冻红。
二姐是从珠海回来的,带着二哥。
二姐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哎呀冻死了冻死了,老家怎么这么冷,珠海现在还能穿短袖呢!”
二哥跟在她后面,拎着两个大袋子。二哥话少,比大哥还闷。他在珠海帮二姐看小卖铺,每天就是收银、理货、跟顾客聊几句,子过得简单,人也变得简单。
“肥象,过来。”二姐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画袋,帆布的,深蓝色,拉链上还挂着吊牌。
“给你的。你那旧画袋都破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那个新画袋,愣了一下。旧画袋是二哥以前用的,帆布的,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颜料印子。我用了快一年了,边角都磨毛了。
“二姐,不用……”
“别废话。拿着。”二姐把画袋塞到我手里,“你在学美术,画袋要好一点。”
我握着那个新画袋,布料很厚实,有一股新东西的气味。帆布的味道,拉链的金属味,还有一点二姐行李箱里樟脑丸的味道。
“谢谢二姐。”我说。
“谢什么谢。”二姐摆摆手,“你好好画就行。”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
爸妈坐在上首,大哥二姐三姐四姐坐在两边,我和两个弟一个妹挤在角落里。二哥也在,坐在二姐旁边,闷头吃饭。桌子不大,人很多,筷子碰筷子,碗碰碗,吵吵嚷嚷的。
大姐没回来。
但她是忙,不是别的。
大哥倒了一杯酒,站起来。
“过年了。今年家里还算顺利,明年会更好。大哥在深圳好好卖房,二姐在珠海看好店,三姐在旅游区好好,四姐和肥象好好读书。咱们一家人,各忙各的,但心在一起。”
“心在一起。”大家一起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四姐。四姐也在看我,冲我笑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开了一瞬就散了。
我看了看那朵烟花,想着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坐在这里,跟家里人一起吃饭。
那时候我不知道,再过几年,家里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疫情会来。
不知道大姐会生病。
不知道家里的经济会从“还算宽裕”变成“紧巴巴”。
不知道大哥在深圳的房地产会不好卖。
不知道二姐的酒店会关门。
不知道三姐的旅游区会没人去。
不知道那些“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会变成“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名高一的学生,坐在年夜饭的桌前,想着开学后要画那个希腊的假人头。
春节过后没几天,我就开始盼着开学了。
不是因为想上课。
是因为想去“更高”。
开学前几天,我们开始在微信上聊天了。
不知道是谁先在群里提议的——“我们用微信吧,QQ太老了。”
好像是傻杰。他说QQ都是小学生用的,我们现在是高中生了,要用微信。啊薯说他装什么成熟,傻杰说你不是也在用微信吗。啊薯说我是被你拉进来的。
就这样,我们的群从QQ搬到了微信。
群名字还是叫“速写不完了”。
傻杰改的。
他说这个名字有纪念意义。
没人反对。
开学前一天晚上,傻杰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图片。
是他画的一个火柴人,背着画袋,站在一辆大巴前面。火柴人的表情很兴奋,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出发”。
图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见。”
大头泳回了一个“好”。
包子回了一个“嗯”。
啊仲回了一个句号。
小黑回了一个“冲”。
啊真回了一个句号。
啊薯回了一个“烦死了”。
啊波回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用播音腔说的“明天见,各位艺术界的未来巨星”。
啊江发了一张自拍,穿着新衣服,配文“明天见”。
肥凯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啊炮发了一个“冲啊”的表情包。
我看了这些消息,没有回。
我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背着画袋,站在大巴前面。
跟傻杰画的那个差不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傻杰私信我:“你明天坐第几排?”
“最后一排。”
“我也最后一排。你旁边?”
“你旁边。”
“好。”
我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天。
大巴。旧厂房。楼梯。那扇门。
“更高”。
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