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开学,画室里多了两个新面孔。
不是新学生,是助教。高叔站在前面,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叔说他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么多人,以后他们俩帮看作业。
高瘦的那个自我介绍叫什么来着,反正后来大家也没怎么跟他说话。不是他不好,是他身上有一种“我只是来打工的”气质,上完课就走,不多留一分钟,跟画室没什么感情。
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叫龙哥。你们叫我龙哥就行。我从这个画室出去的,考了几年,现在在读美院。回来帮高叔带带你们。”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住眼睛了。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指尖全是黑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画架前站起来。
他说完就退到一边了,没再多话。
后来我才知道,龙哥在这间画室画了三年,考了两年,第三年才考上美院。他没考上那两年,在县城打过零工,在画材店看过店,晚上回出租屋接着画。高叔不收他复读的学费,他就帮高叔打扫画室、整理石膏像、削铅笔,什么都。
第三年考上之后,他给高叔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考上了。”高叔说:“嗯。”然后就挂了。
这是傻杰从高叔那里打听到的。傻杰专门去问的,他说他好奇龙哥这个人。高叔难得说了一段长话,把龙哥的事讲了一遍。傻杰回来转述给我们听的时候,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龙哥第一天来没怎么说话。他在画室里走来走去,看每个人的画,走得很慢,像在逛一个不太着急的展览。
走到大头泳那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头泳正在画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他的画跟他人一样——整整齐齐,明暗分界线拉得笔直,高光留得净净,像个教学范画。但龙哥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太净了。”
大头泳抬起头:“净不好吗?”
“净好。但你的净是小心翼翼画出来的,不是画到极致之后自然呈现的那种净。”龙哥用手指点了点陶罐的暗部,“你看你这个暗部,一点内容都没有,黑死了一块。真正净的画,暗部是有东西的,只是你看不清楚。你这种净,是空的。”
大头泳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他不服气。大头泳这个人,你夸他他不一定高兴,但你挑他的毛病,他会认真听。他不怕被人说不好,怕的是说得不对。龙哥说得对不对?对。所以大头泳没反驳,转过去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橡皮把暗部擦了一下,又重新上了几层调子。
龙哥没再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啊江那儿的时候,他又停了。
啊江在画一个球体。球体不难,但啊江画得有点敷衍。明暗交界线糊成一片,反光太亮,整个球看起来像一个发了霉的汤圆。
龙哥看了两秒,说:“你在赶时间?”
啊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就是画不进去。”
“画不进去就别画了,去喝口水,转一圈,回来再画。坐在这儿硬画,浪费时间也浪费纸。”
啊江站起来,真的去喝了口水,在画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别人怎么画的。回来之后重新起了稿,这次认真多了。龙哥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点了点头。
啊江后来跟我说,龙哥那句话他记住了——“画不进去就别画了”。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是因为龙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骂他,也没有阴阳怪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啊江说他从小到大被老师骂惯了,第一次碰到一个不说废话直接给解决方案的老师,反而不好意思偷懒了。
走到我这儿的时候,龙哥停了一下。
“画多久了?”
“去年开始的。”
“线条太紧了。”他拿过我的笔,在画纸空白处画了几笔,“手指别使劲,手腕动。手指使劲线就僵,手腕动线就活。你试试。”
我试了一下。还是僵的。
“没事,画一个月就改了。”他把笔还给我,“每次画之前提醒自己,手腕,不是手指。你这个毛病不大,就是握笔太死了。把笔往后拿一点,离笔尖远两三公分,自然就松了。”
他说得很随便,但后来我每次画画都会想着这几句话。一个月后线条真没那么紧了。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点一点松开的,像拧太久的螺丝慢慢往回退。大头泳有一次看我的画,说了一句“你线条松了”,我说“龙哥教的”,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后来我发现大头泳握笔的位置也往后挪了。
龙哥跟高叔不一样。高叔惜字如金,你问他问题他回一个“嗯”就走了,你得自己琢磨那个“嗯”是好还是不好。龙哥会坐下来跟你讲,讲到你觉得“行了我懂了”为止。
有一次大头泳问他透视的问题,龙哥直接在纸上画了张简单的示意图,把视平线、消失点、一点透视、两点透视全讲了一遍。讲了快二十分钟,大头泳听完说“这些我在书上看过”,龙哥说“书上是死的,我是活的”。大头泳难得笑了一下。
啊江有一次问他色彩怎么调,龙哥把他带到窗边,指着外面的梧桐树说:“你看那棵树,现在下午四点的阳光打上去,叶子是什么颜色?不是绿色,是黄绿色,还带一点赭石。你调颜色的时候不要想‘树叶是绿的’,你要想‘这个光线下的树叶是这个颜色’。把你脑子里那个‘树叶是绿的’的念头扔掉,扔掉就调对了。”
啊江那天下午调了一整版的绿色,从黄绿到橄榄绿到墨绿到带灰调的绿,整整三排。他拿给龙哥看,龙哥说“第三排第二个对了”,啊江说“我觉得第七排第一个也挺好”,龙哥说“那是晚上的颜色,你现在画的是下午”。啊江又笑了,说“龙哥你是人肉测光仪”。
那时候啊江跟我的关系比傻杰更近一些。不是跟傻杰不好,是高一上学期我跟傻杰就是普通画室同学,周六见面,画完各回各家,在学校里碰到了会打招呼但不会专门去找对方。我跟大头泳和啊江走得近一些,是因为我们三个坐得近——大头泳在我前面,啊江在我斜对面,上课的时候扭头就能说话。
大头泳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不会觉得尴尬的人。他话不多,但你说了他就会接,接了就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啊江是那种你跟他在一起会觉得轻松的人,他不装,不端着,长得好看但自己不拿好看当回事,这一点让人挺舒服的。
龙哥来了之后,我们三个聊天的内容多了一个话题——龙哥今天说了什么。不是专门聊,就是画画的中途歇口气的时候,大头泳会突然来一句“龙哥刚才说的那个透视理论你听懂了吗”,我说“听懂了但是画不出来”,他说“我也是”,啊江在旁边一句“我连听都没听懂”。然后大头泳就会给我们俩再讲一遍,讲得比龙哥还细,但他讲的版本更难懂,因为他会用更多的术语。啊江听完说“你俩聊,我去喝水”,然后真的去喝水了,喝完回来画他的球体。
啊江画球体的那段时间,我跟大头泳没少笑话他。不是恶意的,就是那种兄弟之间的损。我说“啊江你这个球像被门夹过的”,大头泳说“不,像被压路机碾过的”,啊江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然后自己也笑了。
但笑归笑,啊江认真起来挺吓人的。他有一阵子每天晚上回去画十个球体,画了整整一周,画到后面那几个球体圆得跟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他把最满意的那张拍下来发到群里,配文“雪耻了”。大头泳回了一个“不错”,我回了一个“可以”,包子回了一个“嗯”。啊江说“包子的嗯就是最高评价”,包子没回。
龙哥知道这件事是后来啊江自己跟他说的。龙哥听完说“你是那种需要被人激一下的类型”,啊江说“是吧,我贱”,龙哥说“不是贱,是你懒但是不服输”。啊江想了想,说“这两个说法不矛盾”。龙哥笑了一下。
龙哥这个人,不太笑,但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帅,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看到他笑会觉得“这个人平时不笑是对的,因为笑了就不像他了”。傻杰有一次说“龙哥笑起来像高叔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高叔年轻的时候什么样,但觉得这个评价挺高的。
四月份的时候,画室组织了一次写生。
去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画老房子。高叔说:“别老对着石膏画,画画活的。”
大巴上大家都很兴奋。不是因为有写生,是因为不用上课。啊江带了一副扑克牌,拉着我和大头泳打斗地主。大头泳说“车上打牌会晕车”,啊江说“你不打就不晕”,大头泳说“我没说不打”。
我们三个坐在最后一排打了一路的斗地主。啊江手气好,赢了好几把,大头泳每把都在算牌,算到最后发现啊江靠的不是技术是运气,有点不服气。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让我赢一把”,啊江说“赢不了是因为你菜”,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你菜”,我拿画袋砸他,他躲开了,画袋砸到大头泳身上,大头泳说“你们两个有毛病”。
傻杰坐在前面一排,转过头来看我们三个闹,说“你们三个好像小学生”。啊薯在旁边补了一句“幼儿园的,小学生的打法是斗地主,幼儿园的打法是打架”。傻杰说“你帮谁”,啊薯说“我帮我自己”。
包子坐在最前面,戴着耳机看着窗外,跟这一切没关系。小黑和啊真坐在一起,小黑在画画,啊真在看他画。肥凯拿着速写本在画窗外风景,画得很认真,大巴颠簸也不影响他。啊仲一个人坐在司机后面那排,也在画,画的是车厢里的人。啊波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他最近在看的什么营销书。啊炮在睡觉,张着嘴,口水快流下来了。
龙哥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跟高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全是那种老式的土砖房,墙面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顶是黑瓦,长满了青苔。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罩住了半个村子。
高叔说大家自己找地方画,别走太远,午饭自己解决,下午三点。
啊江说“咱们三个一起吧”,大头泳说“行”,我说“好”。我们三个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老房子的墙角。那面墙有意思——白灰脱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稻草,墙长了一排青苔,旁边堆着几块红砖,砖缝里钻出一棵野草,叶子被虫子咬了好几个洞。
大头泳说“这个墙可以画”,我说“能画一张好的”,啊江说“这个墙长得像我的速写本——乱七八糟的”。我笑了一下,大头泳没笑,已经开始构图了。
我们三个坐在墙对面的矮坡上,把画架支起来,各自画各自的。
大头泳画得最快,他抓结构抓得准,几线就把墙的透视关系定好了,然后一层一层往上铺调子。他画画的时候不爱说话,嘴巴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啊江画得最慢,他每画一笔要看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找位置。他的手稳,线拉得直,但他画画的时候脑子在别的地方,你要是在旁边说话他会突然停下来问“你刚才说什么”,然后再低头看自己的画,看了半天说“我刚才画到哪了”。
我坐在他们两个中间,速度不快不慢。我的墙画到一半的时候,大头泳突然开口了。
“肥象,你这个墙的透视不对。”
我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对面的墙。墙那条线应该是水平的,我画成了往上翘。
“你自己看看,消失点在哪。”
我找了找,把线改了。
“好了吗?”啊江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像还是有点歪。”
我比了比,确实还有一点。
大头泳拿过我的笔,帮我把那条线重新拉了一遍。他拉线的时候手腕很松,一笔到底,比我画的好多了。
“你帮我画完了我还画什么。”我说。
“那你自己擦掉重画。”他把笔还给我。
我没擦,因为那条线确实画得好。
画了大概一个小时,啊江突然放下笔,说“不行了,我的手断了”。他甩了甩右手,左手捏着右手的虎口,表情夸张得像演话剧。大头泳看了他一眼,说“你画了一个小时就说手断了”,啊江说“我的手是艺术家的手,比较娇贵”,大头泳说“你的手是打游戏打废的吧”。
啊江笑了笑,没否认。他昨天晚上确实打了很久的游戏,他说是放松,我觉得是他打游戏比画画有成就感。
我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吃点东西。”我从包里拿出四姐早上塞给我的面包,掰了一半给大头泳,另一半掰成两小块,一块给啊江,一块自己吃。
啊江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这面包是超市买的吧”,我说“怎么了”,他说“我吃过这个牌子的,不好吃”,我说“不好吃你还吃”,他说“饿了什么都好吃”。
大头泳没说话,默默吃着面包,眼睛盯着自己的画,脑子还在转。
“大头泳,你以后想考哪里?”啊江突然问。
“江南大学。设计学院。”
“江南大学是211吧?”
“嗯。”
“你文化课够吗?”
“够。我文化课又不差。”
“那你来学美术嘛?直接考文化不就完了。”
“我想学设计。纯文化考不上设计专业,要走艺考。”
大头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他不是被学校劝来的,不是文化课不行才来的,他是自己想来的。这一点他跟画室里大多数人不一样。
“你呢,肥象?”啊江问我。
“不知道。考到哪里算哪里。”
“你没想过?”
“想过。但想也没用,画好了自然有学校要,画不好想再多也没用。”
“你这个人说话像高叔。”
“有吗?”
“有。惜字如金。”
“我比高叔话多。”
“你比高叔话多,但你说的话有一半是废话。”
“你也是。”
啊江笑了,大头泳也笑了一下。
“你呢,啊江?”我问。
“我?”啊江想了想,“考个本地的学校吧,离家近。”
“就这?”
“就这。我不挑,能上本科就行。”
“你也太没追求了。”大头泳说。
“不是没追求,”啊江说,“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又不像你,有目标有方向。我这个人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走哪算哪。”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不是每个人都要有宏大的目标,不是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十年后在哪里。知道当下在什么,其实就够了。啊江知道自己在画一面墙,这就够了。
下午龙哥来转了转。
他先走到包子那儿。包子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在画对面的一栋老房子。她画的不只是房子,是房子前面坐着的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脚边蹲着一只花猫,猫的尾巴卷起来搭在老太太的拖鞋上。
龙哥蹲下来看了几秒钟,没说画的事。
“你叫什么?”
“包子。”
“包子。好名字。”龙哥站起来,“你画人的时候,比别人多一层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包子想了想。“不太知道。”
“留着,别丢了。”
龙哥走了。包子低下头继续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后来她把那张画拿给我看的时候,我问她“龙哥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说“可能是废话”,我说“不像是废话”,她没再接话。
龙哥又走到啊仲那儿。啊仲坐在一个废弃的石磨旁边,在画对面的水塘。水塘不大,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烂叶子。啊仲把水画得很静,静得像一块绿色的玻璃。
“你这个水画得好。”龙哥说。
啊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水最难画的是静。你把它画动了容易,画静了难。你怎么做到的?”
啊仲想了想。“少画。”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笑了,笑得很真。
“少画。”他重复了一遍,“对。少画。”
啊仲低下头继续画。龙哥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我会画画”。
啊仲后来跟我说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我说“你不用接,接了就不好玩了”。
龙哥到我们这边的时候,我们三个正蹲在矮坡上吃面包。他看着我们三个的画,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你们三个的画,风格都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啊江问。
龙哥指着大头泳的画。“他的画是算出来的。”指着我的画,“你的画是磨出来的。”指着啊江的画,“你的画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啊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画不使劲。不使劲有时候反而是好事。有些人画了一辈子都很使劲,画出来的东西是死的。你不使劲,画出来的东西自己会长。”
啊江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龙哥,说“龙哥你是不是在骂我”,龙哥说“不是”,啊江说“那你在夸我”,龙哥说“也不是,就是陈述事实”。
啊江后来跟我说他不太确定龙哥是不是在夸他,但他说“长出来的”这个词他挺喜欢的。我说“龙哥不会随便夸人,也不会随便骂人,他说陈述事实就是陈述事实”。啊江说“你也在陈述事实?”
“我在陈述我自己的判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们练出来的。”
我们三个又画了一会儿,画到太阳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那面破墙照得有了温度。墙那排青苔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比中午好看多了。
“肥象,你画的这面墙,”啊江说,“比你上学期画的那个立方体强一百倍。”
“你记性也太好了,上学期的事你还记得。”
“你那立方体歪得我忘不了。”
大头泳在旁边接了一句:“他那个立方体是歪的,但这面墙不歪。”
“这面墙本来就是歪的。”我说。
“对,就是因为墙是歪的,所以你的画不歪。”大头泳说,“你画直的东西会画歪,画歪的东西反而画直了。你的问题不是你画不准,是你画不准‘准’的东西。”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一直画歪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画你知道是‘直’的东西,画你眼睛看到的。”
又是看到。高叔说过,龙哥说过,现在大头泳也说了。画画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两回事——看和画。先看,后画。看不准,画一定不准。看准了,画可能不准,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躺在矮坡上,像三歪歪扭扭的线条。啊江踩了踩自己的影子,说“我要是能把自己画出来就好了”,我说“你画自己嘛”,他说“省了照镜子”。大头泳说“你每天照镜子还没照够”,啊江笑了笑。
下午三点,高叔吹哨。
大家背着画袋走回村口,有的人在聊自己画了什么,有的人在抱怨今天太阳太大晒黑了。傻杰跑过来跟我们三个并排走,手里拿着他的速写本。
“你们猜我今天画了什么?”
“火柴人。”我说。
“不是。”
“火柴人打架。”啊江说。
“也不是。”
“一群火柴人打架。”大头泳说。
傻杰把速写本翻开。是一棵大榕树,画得很认真,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东西都认真。树的形态抓得挺准,虽然线条还是有点幼稚,但能看出来他在画的时候确实看了那棵树。
“这是你画的?”啊江有点惊讶。
“废话。”
“你今天吃药了?”
“你才吃药。我认真起来连自己都怕。”
我看了看那棵榕树,又看了看傻杰。他今天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多了一点认真。
“画得不错。”我说。
“真的?”
“真的。比你那个打架的火柴人好多了。”
傻杰笑了,把速写本合上抱在前。“龙哥今天教了我怎么画树。”
“龙哥专门教你了?”
“嗯。他蹲在我旁边,跟我说‘树不是画树枝,是画树枝跟树枝之间的空隙’,我一下子就懂了。”
树枝跟树枝之间的空隙。我回头看了看村口那棵榕树,树很粗,枝叶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那些空隙确实比树枝本身更有画头。
上车的时候,我们三个还是坐最后一排。啊江又拿出扑克牌,问“还打不打”,我说“打个屁,累死了”,大头泳说“不打”。啊江把牌收起来,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大头泳没睡,在翻今天画的画,一张一张看,时不时皱一下眉头。我知道他在想哪里还能画得更好。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画完的画从来不会觉得“好了”,永远觉得“还能更好”。不是不自信,是对自己要求高。
我也没有睡。我看着窗外,村子慢慢往后退,那棵大榕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消失在黄昏的光线里。
大巴开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地是湿的,但我们没赶上。
“下周末还来写生吗?”啊江迷迷糊糊地问。
“高叔没说。”大头泳说。
“我希望还来。比画石膏有意思。”
“你不是说画什么都一样吗?”我说。
“画什么都一样,但在外面画比在画室里画有意思。画室里有高叔盯着,在外面没人管。”
“龙哥也在外面。”
“龙哥不算。”
“为什么不算?”
“龙哥不会骂人。”
我笑了笑。他说得对,龙哥不会骂人。龙哥只会说“你这不对”,然后告诉你哪里不对,怎么改。他不需要骂人。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收到龙哥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写生的那张墙,继续画。还没画完。”
“你怎么知道我没画完?”
“你画到一半收了笔,暗部还有两层调子没上。”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好。”我回了一个字。
“下周拿来我看看。”
“好。”
我把手机放下,从画袋里拿出那张画,铺在宿舍的桌上。宿舍灯是白色的光灯,光打在那面墙上,跟我下午在村子里看到的光不一样了。但我能看到龙哥说的那两层没上的调子,它们在画纸上等着我。
我拿起铅笔。
宿舍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水,有人在走廊上唱歌。但我拿起铅笔的时候,那些声音都变远了。
我继续画。
后来龙哥真的成了我在“更高”最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他画得最好,是因为他从来不跟你玩虚的。你画得好,他说“可以”。你画得不好,他说“这里不对”。你问他问题,他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说“这个我不确定,你问问高叔”。他不会不懂装懂,不会说一些听起来很高深其实什么都没说的话。
高叔是山,龙哥是路。山在那里,你要自己爬。路在你脚下,帮你少走弯路。
高一下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有龙哥在的子。周六去画室,龙哥在那儿,转来转去看画,偶尔停下来讲几句。讲完就走,不啰嗦,不煽情。
有一次画完课,画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在收拾画具,龙哥在门口抽烟。
“肥象。”
“嗯。”
“你最近进步挺明显的。”
“是吗?”
“你自己感觉不到?”
我想了想。“有时候觉得画得顺,有时候觉得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就对了。进步不是每天都有的,是一个月两个月回头看,才发现跟以前不一样。”
他把烟掐灭,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背着画袋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点亮,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出那栋旧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春天的风比冬天的风软,吹在脸上不疼,痒痒的。
我在路边等公交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傻杰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他画的龙哥。龙哥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笔,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画得不像,但抓住了龙哥的一个特点——他说话的时候头会往左偏一点点。
群里没什么人回。
过了几分钟,龙哥自己回了一条:“头发没画好。”
傻杰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滑过,像一幅很长很长的速写。
高一的春天。
龙哥还在。画室还在。
这群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