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过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画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不是变紧张,是变“认真”了。说不上来具体从哪天开始的,但就是能感觉到——画素描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了,削铅笔的声音变大了,橡皮用得比以前快。
高叔说这是因为我们开始画石膏像了。
石膏像跟几何体不一样。画几何体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画一个方块、一个球、一个圆柱。画石膏像的时候,你面对的是一个“人”——虽然是个假人,白色的,缺鼻子的,落灰的,但它是个人。它有表情,有神态,有情绪。你画它的时候不是在画形状,是在画一个人的脸。
高叔第一次把石膏像搬出来的时候,画室里安静了好几秒。不是被震撼到了,是大家突然意识到——“哦,我们现在要画这个了。”那种感觉就像你练了半年的基本功,教练突然对你说“来,打场实战”。
石膏像一共有五个:海盗、伏尔泰、阿格里巴、小卫,还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光头老头,后来有人查了叫“塞内卡”。海盗是最好认的,卷头发,歪着嘴,看起来很凶。伏尔泰最好画,脸长,结构清楚,调子好找。阿格里巴最折磨人,颧骨高,眼眶深,明暗交界线绕来绕去像个迷宫。小卫最帅,公认的,女同学都喜欢画他。塞内卡最没人气,长得苦,看着就让人不想画。
高叔说:“石膏像是你们考场上最好的朋友。画好了它,它帮你拿分。画不好它,它还是那个样子,是你的问题。”
龙哥在旁边补了一句:“石膏像不会动,比真人好画多了。真人会动,会眨眼,会打哈欠,你画着画着他跑了,你找谁去?石膏像乖,你画多久它都那个表情。”
傻杰问:“石膏像有表情吗?”
龙哥说:“有。你看海盗,他在鄙视你。”
傻杰看了看海盗那张歪嘴的脸,说:“好像在鄙视我。”
“那你画好了,他就不鄙视你了。”龙哥说。
刚开始画石膏像的那两周,画室里哀嚎遍野。不是矫情,是真的画不好。比例不对,透视不对,明暗不对,哪哪都不对。大头泳算是我们里面基础最好的了,他的海盗画出来也像个被人揍过的路人甲。他自己盯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什么玩意儿”,然后把那张画翻过去了。
啊江更惨。他画的小卫,头太大,脖子太细,肩膀太窄,整个像一个棒棒糖。我说“你这个比例有点问题”,他说“没问题,小卫本来就瘦”,我说“瘦跟比例不对是两回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张画也翻过去了。
我的伏尔泰也好不到哪去。脸太长了,额头太宽了,下巴太尖了,整个像一个鞋拔子。包子女从我后面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以为她会说什么,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什么都没说,比说了更让我难受。
那段时间龙哥成了画室里最忙的人。高叔在上面讲完,龙哥在下面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改。他改画的方式不是直接帮你画完,是在你的画上画几辅助线,告诉你“颧骨在这里”“眼眶在这里”“下巴在这里”,然后你自己接着画。
他说:“我不能帮你画完。帮一次可以,帮两次也可以,但考试的时候我不在。”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有一次我在画伏尔泰,画了两个小时,怎么看怎么别扭。龙哥走过来,站我后面看了一会儿。
“你把他画老了。”
“伏尔泰本来就老。”
“他不是那种老。他是智者那种老,不是老头那种老。你看他的眼睛,他不是那种浑浊的老,是清澈的。你画的眼睛太没神了。”
我盯着伏尔泰的眼睛看了又看。石膏像的眼睛是空白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神,但龙哥说“清澈”。我一开始没懂,后来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双空白的眼睛确实有一种看穿什么东西的感觉。不是看穿你,是看穿时间。
我把眼睛那里擦了重画。不是加东西,是减东西。把不该有的阴影去掉,把该亮的地方提亮。改完之后,伏尔泰看起来年轻了一点,但又不是真的年轻,是那种“老但眼睛还是亮的”感觉。
龙哥后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了一句“嗯”。但那个“嗯”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跟平时的“嗯”不一样。我判断他的“嗯”有三种:平声的是“还行”,降调的是“不行”,尾音往上翘的是“可以”。这次是尾音往上翘的。
啊江第一次画阿格里巴的时候,画完自己看了三秒钟,直接把那张画揉成一团扔垃圾桶了。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摊开看了看——其实没他想的那么差。颧骨的位置对了,明暗交界线也没有太死,就是眼睛画得有点歪,一只高一只低。
“你揉它嘛?”我把那张画又摊平了放回他画板上。
“太丑了。”
“谁的第一张阿格里巴不丑?”
“你的呢?”
“我还没画完。”
“那你画完了给我看。”
后来我画完了给他看,他说“你的也不好看”,我说“但没揉”。他想了想说“我脾气太急了”,我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啊江在微信上找我,说他在网上找了一堆阿格里巴的结构图,存了二十多张在手机里。我问他存那么多嘛,他说“我就不信画不好他”。后来他真的画好了,画到第五张的时候,阿格里巴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终于像回事了。他把第五张发到群里,傻杰回了一句“这个好”,包子回了一个“嗯”,大头泳回了一个“透视对了”。啊江截了个图,说“这是我在‘更高’的第一次高光时刻”。
啊薯那段时间也在画石膏像,但他跟我们的状态不一样。他画得很轻松,不是那种“随便画画的轻松”,是“不费劲但结果不错”的轻松。高叔说这就是天赋。他画的海盗,歪嘴的弧度抓得很准,不是量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你问他“你怎么画出来的”,他想半天说不上来,就说“就这样画啊”。
傻杰最烦他这一点,因为傻杰画得很费劲。傻杰的海盗画了三天还是歪的,啊薯画了半天就好了。傻杰说“老天爷不公平”,啊薯说“你也可以”,傻杰说“我不可以”,啊薯说“那你就认了”。傻杰说你这个人不会安慰人,啊薯说“我只是说实话”。
但傻杰有傻杰的长处。他的画不“准”,但他的画“活”。他画的海盗虽然歪,但那个歪有表情——不是石膏像的表情,是傻杰自己的表情。龙哥说“有些人的画画的是对象,有些人的画画的是自己,傻杰画的是自己”。傻杰问“哪个好”,龙哥说“没有好坏,只是不同”。
傻杰觉得龙哥在安慰他,但我觉得龙哥说的是实话。
五月份的时候,画室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白颜料危机。
画色彩要用白色颜料,白颜料用得最快,而且贵。一罐白颜料比别的颜色贵两三块钱,一节课下来就能用掉大半管。画室里每个人都在省白颜料,能少用就少用,能用别的颜色调出来就不用白。
高叔说“省白颜料画出来的画是灰的”,但大家还是省。没办法,不是不懂道理,是穷。
我在家里经济还算宽裕,大哥每月按时寄钱回来,二姐三姐也会寄,四姐在读书花不了太多。我不像画室里有些人那样需要把一支铅笔用到握不住了才换,不需要把白颜料刮到净净才开新的。我的白颜料用完了就去买,不太心疼。
但我不太说这个。
不是故意瞒着,是没必要。
有一次傻杰的白颜料用完了,他看看自己的钱包,又看看画材店的价签,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了,多买了一管递给他。
“先用我的。”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不行。”
“那你下次请我吃麻辣烫。”
傻杰想了一下,说“成交”。那管白颜料他用了三天,画了三张水粉。后来他还了我一顿麻辣烫,但我知道那顿麻辣烫他加了两个菜,比白颜料贵多了。我没说破,吃得很饱。
还有一次,啊薯的白颜料快见底了,他用刮刀刮了半天,刮出来的那点白色画了两笔就没了。他盯着那管空了的白颜料看了几秒,准备收笔了。我把自己的白颜料推过去。
“用吧。”
啊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挤了一大坨。挤完才说“挤多了”,我说“多了就画厚一点”。他画了很厚的一笔高光,那笔高光立体的,凸出画面一小层。傻杰看到了说“你这高光可以摸”,啊薯说“你摸一下试试”,傻杰真的伸手摸了一下,颜料沾在他手指上,啊薯笑得不行。
大头泳从来不问别人借白颜料。他会计划,每次上课前把需要用到的白颜料挤好,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的画面上白颜料用得很少,但不是省,是他画的那种风格本身就不需要太多的白。他的画偏灰,偏稳,不追求那种亮到刺眼的高光。
我有时候觉得大头泳这个人很自律,自律到有点可怕。他不只是画画有规划,他整个人都是规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今天画什么,明天画什么,这周完成什么,下周完成什么。他不跟我们熬夜,不跟我们去网吧,不打游戏,不谈恋爱。傻杰说他“像个机器人”,我觉得不是机器人,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啊江跟我们不太一样。他画画的时候不太管白颜料够不够,因为他画得很薄,喜欢把颜料调得很稀,像水彩一样在纸上晕开。高叔说“你这不是水粉是水彩”,啊江说“我就喜欢这种感觉”。高叔没再说什么,大概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数,不强求。
但啊江的色彩感觉是真的好。他调出来的颜色不“跳”,但很“润”。像是被水洗过的,有空气感。龙哥有一次看到啊江的画,说“你这个颜色是活的”。啊江高兴了一整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三遍“龙哥说我颜色是活的”。
龙哥后来私信我:“啊江今天发了三次了,你让他冷静一下。”
我截了个图发给啊江,啊江回了一句“他让我冷静是不是说明他也在关注我”,我说“你够了”。
五月中旬,画室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不是正式的,就是高叔想看看我们这段时间进步了多少。
石膏像写生,三个小时,海盗。
考试的时候画室很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使劲”的安静。铅笔的声音比平时密,橡皮的声音比平时多,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你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绷着。
我坐在第二排,大头泳在我前面,啊江在我左边。大头泳画画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头低着,肩膀不动,只有手腕在动。啊江趴得很低,脸都快贴到纸上了,画了一会儿就直起腰来后退一步看看整体效果,再趴下去继续画。
我画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海盗的颧骨怎么也画不对,太突出就像骷髅,太平了就像发面馒头。我改了三四遍,纸都快擦毛了。龙哥从我后面经过,没停。我心里有点慌——他不停下来看,是不是说明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深吸一口气,把画板转过来看了看。不是龙哥不想停,是我还没画到他觉得值得停的地方。我先把其他地方画完,最后再来解决颧骨。
一个小时后,我再把颧骨拿出来单独改。这次换了方式,不画颧骨的“形”,画颧骨的“转折”。从亮面到灰面到暗面,一层一层转过去,不着急,慢慢找。找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转折出现了——不是画出来的,是自然呈现出来的,像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摸到了开关。
龙哥又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次停了。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嗯,这里对了”的表情。
三个小时结束,高叔喊停。大家把画交到前面,高叔和龙哥一张一张看,不说话,把画分成三摞——好的,中等的,还要努力的。
第一摞只有四张。大头泳的在里面,包子的在里面,啊仲的在里面,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同学。
我的在中等的第二摞。
啊江也在中等的。
“还可以。”我说。
“中等的,不算好不算坏。”啊江说。
“比下有余。”
“你这心态真好。”
“不然呢?哭吗?”
啊江笑了一下。
“肥象,你说我们以后能画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在画。”
啊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那些已经决定不画了的人。每个学期都有几个人从画室里消失,有的是文化课上去了不学美术了,有的是美术跟不上放弃了,有的是家里不让学了。他们走的时候没什么仪式,就是周六不来了,画架空了,过两天就有人搬过来坐上去。
画室就是这么个地方,人来人往。
但那四个字——“还在画”——就够了。
那天放学后,龙哥在门口等我。
“肥象。”
“嗯。”
“你今天那张海盗,前面两个小时问题很大。”
“我知道。”
“但最后那四十分钟你在解决问题。不是瞎改,是知道问题在哪,也知道怎么解决。这个比画得好更重要。”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画室门口,背着画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到一楼的时候全灭了。
“比画得好更重要。”
我后来在速写本的第一页写了这句话。不是怕忘记,是因为这句话值得写下来。
高一的春天快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从暖变成了热,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画室的旧厂房本来就闷热,到了五六月份像个蒸笼,画画的时候手汗把铅笔浸湿,画纸上一按就是一个手印。高叔在旁边放了一个大风扇,开到最大档,噪音大到说话要用喊的。但没人抱怨,因为开了总比不开好。
那段时间我跟大头泳和啊江越来越熟。
每周六早上在校门口碰面,一起坐大巴,一起坐最后一排。啊江还是会带扑克牌,但我们很少打了,因为车上开始睡觉了——不是困,是太累了。高一的课程加上画室的训练,周末比周中还累。啊江靠在窗户上睡,大头泳靠着座椅睡,着画袋睡。三个人谁都不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别人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调子的歌。
有一次大巴在路上颠了一下,啊江的脑袋从窗户上滑下来砸在我肩膀上。他醒了,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然后又靠回去继续睡。五秒钟之后又滑下来了,这次他没动,就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他跟我说“谢谢”,我说“你的头真重”,他说“那不是重,是有内容”。
“有什么内容?”
“脑子。”
“你脑子是空的。”
“空也重,因为里面有空气。”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啊江这个人,你跟他说正经话他跟你开玩笑,你跟他开玩笑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又开始开玩笑。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是在说真的还是在逗你。但这不是缺点,跟他在一起你不会觉得累,因为他不会跟你较真。你说什么他都接得住,接不住他就笑,笑完就过去了。
大头泳是另一种人。你不能跟他开玩笑开太久,他会当真。有一次傻杰说“大头泳你以后肯定是大设计师,到时候别忘了我们”,大头泳说“不会”,傻杰说“什么不会,是不会忘还是不会是大设计师”,大头泳说“两个都不会”。傻杰说“你这个人说话好累”,大头泳说“你问的问题本来就累”。
我后来发现大头泳不是不会开玩笑,是他对“玩笑”的定义跟我们不一样。他觉得准确本身就是一种幽默。有一次他画完一张画,我说“你这个暗部是不是太黑了”,他说“不黑,反光给够了”。我说“你再看看”,他看了看,说“好吧,有一点黑”。然后把反光提亮了。改完他说“确实黑了”,表情很认真,但我看到他在忍着不笑。
他是会开玩笑的,只是他的玩笑不露痕迹。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画室开始准备期末作品。不是考试,是每人要交一张最好的画,装裱起来挂在画室墙上。高叔说这是给下一届新生看的,“让他们知道‘更高’的水平”。
大家都很重视。不是想装裱,是想把自己的画挂在墙上。
大头泳画了一张伏尔泰,全开纸,画了整整一周。每天画一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最后交上去的时候高叔看了半分钟,说了一句“这张可以”。大头泳没有笑,但那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啊江说“句号是什么意思”,傻杰说“句号就是他的哈哈哈”。
包子画了一张海盗,但她的海盗跟别人的不一样。她的海盗是侧面的,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右边几乎全黑。那张画的黑白对比很强,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强,是自然形成的。龙哥看了说“你有自己的一套语言了”,包子问“什么叫语言”,龙哥说“就是你画画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啊仲画了一张塞内卡。就是那个最没人气的光头老头。他把塞内卡画得很苦,但不是那种让人不想看的苦,是那种“你看了会想这个人经历了什么”的苦。高叔说“你把他画活了”,啊仲说“本来就是个活人”,高叔说“石膏是死的,你画活了”。
啊江画了一张阿格里巴。不是我们以为他会画的那张——他揉了又画、画了又揉的那张。他画了一张新的,用了三天。那张阿格里巴不像阿格里巴,更像啊江自己。不是长得像,是神成像。啊江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但又什么都在乎的感觉,跑到了阿格里巴的脸上。
我说“这个阿格里巴像你”,啊江说“我像阿格里巴?”,我说“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啊江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我画了一张伏尔泰。不是大头泳那种大张的,是八开的,不大。我画得比平时放松,没想太多,就是看到什么画什么。画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那张画不像是我画的——比以前的好。不是技巧上的飞跃,是那种“通了”的感觉,像你一直在推一扇门,推了很久推不动,这次你换了个角度,门开了。
龙哥看了说“这张是你的突破了”。
“突破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更好。”龙哥说,“不知道的突破才是真的突破。”
期末作品挂上墙的那天,画室里人很多。大家站在墙前面找自己的画,找到了就站在那儿看,像在照镜子——看自己这几个月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找到我的伏尔泰,挂在大头泳的伏尔泰旁边。两张伏尔泰放在一起,完全不一样。大头泳的那张理性,结构精准,明暗关系清晰,像一张人体解剖图。我的那张感性,没有那么准,但多了一点温度,像是活人在呼吸。
没有谁好谁坏。
就是不一样。
那天龙哥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在看谁的画,可能是所有人的。后来他转过身来,对我们说了一句不算煽情但大家都记得的话。
“你们比我想象的好。”
傻杰在后面喊了一句“是你教的”,龙哥说“不是,是你们自己画的”。
高叔站在角落里,没说话。但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看着墙上的画,看着这个他开了十几年的画室。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觉得他在笑。
高一的最后一个周六。
画室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画架收起来了,画板摞在墙角,石膏像用布盖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背着画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画还没取下来。伏尔泰、海盗、阿格里巴、小卫、塞内卡,我们画了一整个学期的这些人,还在墙上看着我们。
龙哥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还不走?”
“马上。”
“下学期见了。”
“下学期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下楼了。楼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跟每次一样。
我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暑假很短。
但我知道,高二开学那天,这扇门还会打开。
龙哥还在。大头泳还在。啊江还在。傻杰、包子、啊仲、肥凯、小黑、啊真、啊薯、啊波、啊炮,所有人都在。
画架会重新支起来,纸会重新铺上去,铅笔会重新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更高”不会变。
梧桐树不会变。
石膏像还在墙角等着我们。
高一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伏尔泰。
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我自己想画。画得很快,十五分钟,线条很放松,不像考试那样紧张。
画完之后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一年,画完了。”
翻了翻前面那一百多页,从最开始的歪立方体,到现在的伏尔泰。每一页都是一个周六,每一个周六都是一群人。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关了灯。
明天是暑假的第一天。
但我知道,暑假很短。
高二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