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暑假来得猝不及防。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拉锯子。教室里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昨晚熬太晚了。
我没有特别兴奋。不是因为考得好不好,是因为暑假只放一个月,不是两个月。高叔说了,暑假要加课,七月一整月都要去画室,每天画,从早画到晚。
“为什么要加课?”傻杰在群里问。
“因为你们基础太差了。”高叔回。
“那八月呢?”
“八月休息。”
“那还好。”
“八月休息不是因为你们够好了,是因为画室太热了,怕你们中暑。”
傻杰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啊薯发了一个“哈哈”。包子没说话。大头泳没说话。啊江发了一个“惨”字。肥凯发了一个“加油”。小黑说“暑假画室见”。啊真回了一个句号。啊波说“兄弟们冲”。啊仲什么都没发,他很少在群里说话。
七月一号,画室开课。
我到校门口的时候,人比平时多。不是多了一两个,是多了将近一倍。除了我们这批高一升高二的,还有新来的高一新生——下学期要升高一的,提前来上暑假班。还有几个高二升高三的学长学姐,坐在画室最里面那排,离所有人远远的,表情严肃,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
高三的学长学姐身上有一种跟我们不一样的气场。不是高傲,是焦虑。他们暑假结束就要去省城集训了,然后就是联考、校考、高考。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他们坐在那里画画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巴是抿着的,眼睛是盯着的——不是在看画,是在跟命运较劲。
我认识其中一个,叫阿飞,是上一届画室里画得最好的。他去年画了一张海盗,高叔贴在墙上当范画贴了两个月。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全开纸,在画阿格里巴。我看了一眼,那张画已经画了两天了,还在改。他的橡皮用得飞快,地上全是橡皮屑。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后背挺得笔直,跟平时走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傻杰小声跟我说:“阿飞看起来好紧张。”
我说:“他明年就联考了。”
傻杰想了想,“明年就是我们了。”
“后年。我们后年。”
“差不多。一转眼的事。”
傻杰说“一转眼的事”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都是嘻嘻哈哈的,这次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我知道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确认时间不多了。
画室变得更挤了。
原来四排画架,现在加了五排,每排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高叔在墙上加了两排挂钩,给大家挂画袋。空调还是没有,多了两个风扇,一个吊在天花板上,一个立在地上。吊扇转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龙哥用铁丝又绑了一圈,说“这样应该掉不下来了”。傻杰说“你说‘应该’两个字让我很不安”,龙哥说“那你别坐在它正下方”。
傻杰真的换了个位置。啊薯说你胆子真小,傻杰说这叫谨慎。
龙哥也来了,穿着短裤拖鞋,头发比上学期更长了,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揪揪。傻杰说龙哥这个发型像道士,龙哥说“画画的人头发长很正常”,傻杰说“高叔头发也长但没扎辫子”,龙哥说“高叔是我师傅,师傅不扎徒弟就不能扎吗”,傻杰说“能,好看”。龙哥没理他。
第一天早上,高叔站在前面,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
“暑假班一个月,每天八小时,中间休息两天。这一个月画的东西,比你们上学期加起来都多。受得了就画,受不了现在走,不要浪费我的纸。”
没人走。
“那开始画。”
暑假的训练强度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只有周六一天,从早画到晚,画完就回去了。暑假是连续三十天,每天八小时,坐在那个闷热的旧厂房里,跟石膏像、静物、颜料较劲。
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不是身体不对劲,是脑子不对劲。平时画完一天,回去睡一觉,第二天休息,下周再来。现在不行了,今天画完明天还要画,后天还要画,大后天还要画。你不能把力气一天用完,你得学会分配体力。
龙哥第一天就跟我们说了这个道理。
“画画不是短跑,是长跑。你们平时一周画一天,那是短跑,冲一下就完了。现在是长跑,每天都要跑,你不能第一天就把腿跑断了。”
“那应该怎么画?”有人问。
“慢一点。画慢一点。想好了再下笔,下笔了就别改。能一笔画成的不要画两笔,能两笔画成的不要画十笔。保存体力,保存精神。画画的累不是手的累,是脑子的累。脑子累了,画就死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画画会累?当然会累。但我以为累的是手腕、肩膀、脖子。龙哥说不是,累的是脑子。你盯着石膏像看,想它结构怎么走,光线怎么落,调子怎么排,每一笔都是脑子在转。脑子转了一天,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颧骨到底该怎么画?那个高光到底该不该留?
这才叫累。
暑假班第一周,画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大家都在熬”的默契。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没用,抱怨了高叔也不会让你少画一张。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撑住。
第二天下午,画室里的风扇突然坏了。不是那个立在地上的大风扇,是天花板上那个晃晃悠悠的吊扇。它转着转着突然发出一声怪响,然后速度慢下来,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高叔看了一眼,说“坏了”,然后拿了一把螺丝刀上去敲了两下。吊扇又转起来了,但声音比之前更大,像开拖拉机。
傻杰说“这风扇怕是要掉下来”,啊江说“掉下来砸到我怎么办”,傻杰说“砸到你你就成画了”。啊江没理他。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吓得叫了一声,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龙哥从凳子上跳下来,说“没事,我绑了铁丝,掉不下来”。那个女生说“你绑了铁丝就更掉不下来了是吗”,龙哥说“对”,女生说“那为什么刚才要跳下来”,龙哥说“我看不清”。
第三天,吊扇又坏了。这次高叔没敲,直接去买了一台新的落地扇,放在画室中间。新风扇的声音比吊扇小多了,但风力不够大,坐在后面的人本吹不到。龙哥把风扇调到摇头模式,让它自己转。傻杰说“这个风扇在挑人”,风转到他的时候他张开嘴“啊”了一声,转到包子的时候包子瞪了他一眼,转到啊薯的时候啊薯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傻杰说“我很正常”,转到啊江的时候啊江闭着眼睛享受了三秒钟,说“终于轮到我了”。
我坐在最后面,风扇的风基本吹不到我。啊江说“你坐那么后面不热吗”,我说“热”,他说“那你坐前面来”,我说“前面没位子了”。他说“你跟我挤”,我说“两个胖子挤一张凳子?”啊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说“也是”。
但第二天啊江真的把他的凳子往前挪了半米,在他的画板和我的画板之间挤出一个过道,让风扇的风能吹过来一点。风不大,但有一点点风就比没有强。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反正我也热”。
暑假班的课程安排跟平时不一样。上午画素描,下午画色彩,晚上画速写。一整天都在画画,画到后面手指头是黑的,衣服是花的,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颜料。
下午画色彩是最难受的,因为下午最热。画室像个蒸笼,颜料在调色盘上得比平时快,挤出来的颜料没过多久就结了一层皮。水粉笔洗了又洗,水桶里的水半天就变成灰黑色的泥浆,倒掉换新的,过半天又变成泥浆。画水粉的时候身上全是颜料点,谁的衣服都净不了。啊江的白T恤穿了一天就变成了抽象画,他说“这是艺术品”,傻杰说“这是你洗不掉的借口”。
我下午画完色彩去洗手的时候,在水龙头前面遇到了大头泳。他低着头在冲手上的颜料,普蓝加翠绿加白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像孔雀羽毛的颜色。他的手指在水下冲了很久,普蓝还是没洗掉,卡在指甲缝里,像一条细细的蓝线。
“你这个蓝估计要跟你一阵子了。”我说。
“嗯。”他没抬头,“暑假过完应该能洗掉。”
“不一定。学长说他们去年画了一个暑假的普蓝,手指蓝了三个月。”
大头泳终于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我。
“蓝就蓝吧。”
我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挑事,但也不怕事。蓝就蓝,画就画。
“大头泳,你暑假有别的安排吗?”我问他。
“没有。画完画回家,第二天再来。”
“你住哪里?”
“学校宿舍。暑假没关,留了几间给画室的人住。”
“我也是。宿舍就我一个人。”我想了想,“整栋楼都没几个人。”
“那你晚上嘛?”
“画画。睡觉。”
“不无聊吗?”
“还行。你呢?”
“一样。”大头泳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画完画回去看看书,专业课的书。”
“你连暑假都在看专业课的书?”
“放假又不能停。”
他背起画袋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校服T恤上全是颜料点,后背那片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突然回过头来。
“肥象。”
“嗯?”
“晚上速写课结束,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学校门口那个烧烤摊。”
“好啊。还有谁?”
“你定。”
我想了想,晚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速写课结束,学校门口烧烤,有人来吗?”
啊江秒回:“来。”
傻杰:“来。”
啊薯:“看情况。”
包子:“嗯。”
小黑:“我和啊真也去。”
啊波:“我可能晚一点,画完有事先走。”
啊炮:“我也去。”
肥凯:“我画完还要再画一张,你们先吃。”
啊仲没回。
傻杰说“啊仲不去吗”,我说“他可能没看到”,傻杰说“他看到了也不会回,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说“我去叫他”。
那天晚上速写课结束,我去找啊仲。他还在画,画的是今天最后一组速写,一个坐姿,十五分钟。他已经画了十分钟了,还剩五分钟。我站在旁边等他,没催他。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抬起头看我。
“烧烤,去吗?”我问。
他想了一下。“去。”
“你刚才不回消息。”
“我在画画。”
“知道。”
他收拾画具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在凑热闹。但他是想去的。
那是我们这群人第一次一起吃烧烤。
学校门口的烧烤摊是一个中年男人开的,推着一辆改造过的三轮车,上面架着一个铁皮烤炉。摊子不大,几张塑料桌椅,一盏白炽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有点暗。但每天晚上都有人,都是画室的人。因为学校附近只有这家店开到凌晨,画室下课正好赶得上。
我们到的时候,塑料桌已经坐了几个人。傻杰、啊薯、小黑、啊真已经到了。啊薯面前摆了一串烤馒头,正在啃。傻杰在跟小黑说什么,小黑在笑,啊真面无表情地坐着,手里拿着一串烤韭菜。
包子和啊江前后脚到的。包子坐在最边上,离烤炉最远的位置,点了一串烤茄子,慢悠悠地吃。啊江点了一堆——烤鸡翅、烤羊肉串、烤玉米、烤韭菜、烤金针菇。傻杰说“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啊江说“吃不完你帮我吃”,傻杰说“我不帮”,啊江说“那你别说”。
大头泳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素描书,他把书放在桌上翻了一页,一边等烧烤一边看。傻杰说“你吃饭还看书?”,大头泳说“这不是饭,这是烧烤”。傻杰说“烧烤就不是饭了?”,大头泳说“烧烤是零食,零食不用专心吃,可以一边看一边吃”。傻杰说“你这个逻辑好强,我竟然没法反驳”。
啊仲最后到的,他坐在我旁边,没点东西。我说“你不吃?”,他说“吃”。然后点了一串烤馒头,坐在那儿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画画一样慢,一口一口嚼很久。
那天晚上烧烤吃到快十二点。大家聊了很多,不是那种有主题的聊天,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傻杰讲他初中时候的糗事,啊薯讲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跑了,小黑讲他色弱被发现的经历——他说得挺轻松的,但桌子上安静了一下。啊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但你还是画得比我好”,小黑说“那是因为你懒”,啊真说“嗯”。
包子一直在听,没怎么说话。但她嘴角一直是翘着的——不是笑,是在听大家说话的时候自然出现的那种弧度。
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走各的。大头泳回宿舍,边走边翻那本素描书。啊江骑自行车走了。小黑和啊真一起走。傻杰和啊薯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什么,笑得很响。包子女一个人走的,背着速写本,步子不快不慢。
我和啊仲一起走回宿舍。
“你觉得今天那张速写怎么样?”我问他。
“哪张?”
“最后那张,十五分钟的。”
“动态还行,膝盖的结构不对。”
“你每次都能看到结构的问题。”
“因为我的结构也有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
“啊仲。”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美院。”
“哪个美院?”
“最好的那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啊仲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过的。
“那你得多画。”
“我知道。”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他比高一刚来的时候瘦了,肩膀更窄了,但背挺得很直。
暑假班第二周,画室里开始出现了一些“症状”。
先是手痛。不是肌肉酸痛,是手腕关节痛。每天画七八个小时,手腕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不痛才怪。龙哥教我们做手腕——画四十五分钟,休息五分钟,转一转手腕,甩一甩手,让血液流通。傻杰说“这个像打太极”,龙哥说“你就当是打太极”。
傻杰每次做的时候都特别夸张,把胳膊抡得跟风车一样。啊薯说“你这是在画速写还是在健身”,傻杰说“两个都是”。有一次他甩手的时候不小心打到旁边的啊江,啊江“嘶”了一声,傻杰说“对不起对不起”,啊江说“你这手劲可以去扔铅球”。
然后是眼睛痛。画素描要盯着石膏像,画色彩要盯着静物,画速写要盯着模特。一天盯下来,眼睛又酸又,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包子的眼睛最严重,红了一整天。高叔让她回去休息一天,她说“不用,画完今天再说”。第二天她的眼睛更红了,高叔不让进画室,她才回去休息了一天。回来之后眼睛还有点红,但比之前好了。她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就开始画。
我注意到包子的画在那之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差了,是变得更“稳”了。以前她的画有时候会因为太专注而显得紧,现在松了很多。我想可能不是因为她休息了一天,是因为她发现身体会累,眼睛会红,画画这件事不光是脑子的事,身体也在参与。你照顾不好身体,身体就不让你画画。这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以前没人跟我们说过。
接下来是腰痛。画画的凳子没有靠背,坐久了腰像要断掉。啊江有一天画完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扶着画架站了几秒钟没动,然后慢慢直起来,说“我还以为我老了”,傻杰说“你不是老了,你是坐太久了”。从那以后啊江每画一小时就站起来走两圈,有时候走到窗口看看外面,有时候走到别人后面看别人画。他不是在偷懒,是真的腰受不了。
有一天他走到阿飞的后面看他画阿格里巴,站了五分钟。回来之后说“阿飞的颧骨处理得太好了”,我说“你偷师了?”,他说“偷了”。然后坐下来在自己的画上改了颧骨那块的调子,改完确实好了不少。
肥凯的腰也痛,但他不站起来。他就硬扛着,咬着牙画。龙哥看到了一次,说“你站起来走一走”,肥凯说“画完这张”,龙哥说“画完这张再画下一张,你站不站”。肥凯还是站起来了,走了两圈就坐回去了。他不是不听龙哥的话,他是觉得站起来那几分钟耽误时间。但后来他可能发现了,站起来走一走之后回来画得更快,因为他站起来那几分钟脑子没停,边走边想,想清楚了回来一下笔就对。
那段时间我发现肥凯的画进步很快。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点一点在变好。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一点点,每一周都比上一周好一截。他不急躁,不抱怨,不羡慕别人画得好,也不觉得自己画得多差。他就是画,画完一张画下一张。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龙哥说的“长跑”的心态。不急那一时,也不松那一口气。
但最难的还不是身体。
是心态。
连续画了十几天之后,我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是累,是空。坐在画架前面,眼睛看着石膏像,手拿着铅笔,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是放空的那种不想,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画了”的那种不想。型不会抓了,调子不会排了,暗部不会处理了,明暗交界线不会找了。像一个失忆的人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在手,但不知道怎么开门。
我问龙哥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这叫“平台期”。每个人都会遇到,不是退步,是进步之前的停滞。你站在一个台阶上,往上爬不了,往下跌不了。你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其实你的眼睛和手在重新建立连接。等这个连接建好了,你就会上一个新台阶。
“那要等多久?”我问。
“不一定。有人一两天,有人一两周,有人一个月。”
“一个月?”
“你才十几天,急什么。”
我没再问了。但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想,龙哥说的“平台期”跟我以前遇到的情况不一样。以前画不好是技巧问题,现在画不好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在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你站在画架前面,手在动,笔在走,但你不在。你的身体在画室,脑子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在画画,像个旁观者。
第二天我把这个感觉跟大头泳说了。
他说他也遇到过。
“什么时候?”
“上个学期。”
“你怎么解决的?”
“没解决。”
“没解决怎么好的?”
“它自己好的。”大头泳想了想,“不是它自己好的,是我画着画着就忘了我在‘不好’。你一直想着‘我在平台期’,就永远出不来。你不想了,画着画着就出来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做起来没那么简单。因为你很难不想。就像有人跟你说“不要想白熊”,你脑子里一定全是白熊。平台期就是那只白熊。
那几天我的画确实不太好。高叔看了没说话,龙哥看了也没说什么。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知道你在平台期,等你出来。”没有人催你,没有人骂你,因为他们都经历过。
包子女有一天把一张纸条放在我的画板上。我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蹲在地上,头顶上有一片乌云,正在下雨。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画一张素描。那个石膏像是海盗,我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画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是我在画,是笔在自己走。型对了,调子对了,明暗交界线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一个在黑暗里走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那张画不是我这学期最好的,但它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流畅。
龙哥走过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这次快。”
“三天。”
“三天算快了。有人一周,有人一个月。你三天算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夸奖,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下午画色彩的时候,我把那张素描的事跟啊江说了。啊江说他上个月也遇到过,持续了一周,比我还久。我说“你怎么熬过来的”,他说“没熬,就是画,画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好像又知道怎么画了”。我说“你也是自己好的?”,他说“嗯,但我没包子给我递纸条”。我说“包子也没给我递纸条,她递了小人”。啊江说“小人比纸条有用,纸条要写字,小人不用”。
暑假班的第三周,画室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
不是新生,是龙哥的朋友。他来画室串门,穿着一件黑色T恤,背着一个很大的单肩包,包里全是画材。他叫老张,也是美院的,比龙哥高一届,暑假回来老家待几天,听说龙哥在“更高”当助教,就过来看看。
老张跟龙哥不一样。龙哥说话慢,老张说话快。龙哥不怎么笑,老张一直在笑。他一进画室就开始东看西看,走到谁的画前面都要点评几句,不是正经点评,是那种朋友之间开玩笑的方式。
到大头泳的画前面,他说“这个结构打得好,比我大一的时候强”。大头泳说“谢谢”,老张说“谢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到啊江的画前面,他说“你这个颜色感觉不错,但你是不是调色的时候水放多了”。啊江说“我喜欢稀一点”,老张说“喜欢归喜欢,考试的时候水放多了容易翻车”。啊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老张走了之后啊江把调色盘上的水倒掉了一半,重新调了一组颜色,果然比之前更稳了。
到我的画前面,他看了几秒钟,说“你这个人的画跟你的人一样,不着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着急”,他说“你的线条不着急,你的人就不着急”。
到傻杰的画前面,他看了几秒,说“你这个火柴人画得不错”。傻杰说“你怎么知道是火柴人”,老张说“我看得出来”。傻杰说“龙哥说的?”,老张说“不是,你自己看,你这个人的动态抓得准,虽然线条简单,但重心是对的”。傻杰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说“老张在夸我?”,我说“好像是”,傻杰说“我第一次被人夸画火柴人画得好”。
老张在包子的画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说话,就是看。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转头问包子“你叫什么”。包子说“包子”。老张说“包子,你的画有东西”。包子没说话。老张没再说什么,走到龙哥旁边,两个人蹲在门口抽烟。
傻杰说“老张在包子的画前面站了一分钟,比站所有人的时间都长”,啊薯说“因为包子的画最好”,傻杰说“我知道,但你不一定要说出来”。
龙哥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老张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但他在的这两个小时,画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很多。他走的时候跟大家说“你们好好画,考上美院来找我,我请你们吃食堂”。傻杰说“龙哥也说请我们吃食堂,你们美院的人是不是只会请吃食堂”,老张说“食堂便宜”。
暑假班的最后一周,大家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不是撑不住了,是“习惯累”了。就是你累到一定程度,身体适应了那种累,开始用一种低功耗的方式运行。就像手机电量20%的时候自动开启省电模式,该用的功能还能用,但屏幕暗了一点,运行慢了一点。
我那段时间的状态就是这样。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到画室,画到十二点,吃午饭,一点半继续画,画到五点半,吃晚饭,七点继续画速写,画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澡,睡觉。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特别好的画,也没有特别差的画。就是画,一张接一张,像一个工厂的流水线。
但奇怪的是,我不讨厌这种状态。
以前我觉得画画是需要灵感的,需要状态,需要“感觉”。但那一个月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灵感不是等来的,是画出来的。你坐在画架前面,不管有没有灵感,先画。画着画着,灵感就来了。不来也没关系,画完这张画下一张。
高叔有一天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们以为画家是靠灵感画画的?不是。画家是靠习惯。灵感来了画得好,灵感不来也画得好,那才是本事。”
我觉得他说得对。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和大头泳、啊江三个人坐在画室门口吃盒饭。盒饭是从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一荤两素加一个煎蛋,七块钱。啊江每次都会把煎蛋留到最后吃,说“最好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傻杰说“你就是嘴馋”,啊江说“你管我”。
“你们说,画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江突然问。
我嘴里还有饭,没说话。大头泳先开口了。
“为了去我想去的地方。”
“就这?”
“就这。你想去的地方不同,画画的意义就不同。”
“那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江南大学。设计学院。”
“那去了之后呢?”
大头泳想了想。“去了之后再找下一个想去的地方。”
啊江转头看我。“肥象,你呢?”
“我还没想好。”
“你想都不想?”
“想。但想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画画?”
我咽下嘴里的饭,想了一下。
“因为画的时候不烦。”
“不烦?”
“嗯。上课的时候烦,考试的时候烦,跟人吵架的时候烦。但画画的时候不烦。”
啊江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大头泳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不叫不烦,叫心流。”
“什么流?”
“心流。就是你做一件事的时候完全沉浸进去,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画画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是心流。”
“你从书上看来的?”
“嗯。心理学的书。”
“你连心理学的书都看?”
“偶尔。”
啊江说“大头泳你真的是个机器人”,大头泳说“不是机器人,是正常人的脑子加了一点自律”。啊江说“你那不是一点,是很多”,大头泳没反驳。
我想了想大头泳说的“心流”。画画的时候确实会忘记时间。有时候一抬头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好像只过了半小时。那种感觉不像是你在控制你的手,像是你的手在自己走,你只是一个观察者,看着它在纸上移动。
龙哥说这就是状态好的时候。
状态不好的时候,你每一秒都在跟纸较劲。你知道你要画什么,但你画不出来。你知道那笔是对的,但你的手不听话。你知道哪里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改。那种感觉像是在水里挣扎,你拼命扑腾,但就是浮不起来。
状态好的时候,你不需要扑腾。水托着你,你只需要顺着水流走。
暑假班最后一天,高叔没有安排课程。
他说:“今天不画了,把你们这一个月画的最满意的一张找出来,贴在那面墙上。”
那面墙是画室进门右手边的那面墙,平时贴的是往届学生的优秀作业。高叔让我们把这一个月的画贴上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些画有多好,是因为他想让我们看看自己这一个月变成了什么样子。
墙很大,三十几个人的画贴上去,还是显得空。但站在那面墙前面,你能看到一个东西——进步。不是一个人的进步,是所有人的进步。第一周的画贴在左边,最后一周的画贴在右边。从左边走到右边,像在看一部快放的电影,每个人都在变,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找到自己的画。左边的画画得很紧,线条僵硬,调子死板,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摊开了。右边的画松了很多,不是技巧上的松,是心态上的松。我不再害怕那张白纸了。纸是纸,我是我。我画得好,它是一张好画。我画得不好,它是一张纸。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头泳站在自己的画前面,没说话。他的左边和右边那两张画,变化没有我那么大。不是因为他进步慢,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前面,进步的空间小。他从85分涨到90分,我从60分涨到75分。分数上看我涨得多,但差距还在。
啊江站在我旁边,看着自己的画,说“我好像胖了一点”。我说“你画的是阿格里巴,不是你”,他说“阿格里巴就是我画的,画上的阿格里巴比开学的那个阿格里巴胖了,说明我画胖了”。我说“你画胖了说明你最近吃多了”,他说“可能是”。
傻杰的画从左边到右边变化最大。不是因为进步最大,是因为他左边的画太随便了,右边的画认真了。高叔说“你终于开始认真了”,傻杰说“我本来就很认真”,高叔说“你本来认真的是画火柴人”,傻杰说“火柴人也是人”。高叔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包子的画挂在最上面一排,因为她的画是所有人里最好的。左边那张画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右边那张画的是一个老头蹲在路边修鞋。两张都很好,变化不大,因为本来就好。但包子的画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画的人像是在跟你说话。不是真的在说话,是你能感觉到那个人有故事。那个老太太为什么坐在门槛上?她等谁?那个老头为什么蹲在路边?他修了多少双鞋?
龙哥说包子的画有“叙事性”。傻杰问什么叫叙事性,龙哥说就是看了之后你会去想画里的人在嘛。傻杰说“那我的火柴人有没有叙事性”,龙哥说“你的火柴人也有,叙事性是‘一个火柴人正在打另一个火柴人’”。傻杰说“那也算?”,龙哥说“算”。
啊仲的画挂在包子的旁边。他画的是一个石膏像——塞内卡,就是那个最没人气的光头老头。左边那张是两周前画的,右边那张是昨天画的。两张的变化是——右边那张塞内卡看起来更“苦”了。不是技巧上的苦,是神态上的苦。你看了会觉得这个老头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但他还在坚持。
龙哥说“啊仲把塞内卡画活了”,啊仲说“石膏本来就是死的”,龙哥说“活的石膏”。
暑假班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高叔站在前面,说了一小段话。
“这一个月,你们画了很多。有人进步了,有人还在原地。进步了别得意,原地也别急。画画不是一个月的事,是十年的事。你们现在才刚开始。”
他停了一下。
“八月休息一个月,九月回来你们就是高二了。高二不是高一了,节奏会更快,要求会更高。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龙哥站在门口,跟大家说再见。每个人的再见都说得很随意,好像明天还会再见。
到我这儿的时候,龙哥说:“八月份别停。不用像暑假这么画,但别停。一天一张速写,什么都行。”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背着画袋走下楼梯。楼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走出那栋旧厂房的时候,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更绿了,更密了,蝉叫声也更响了。
我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傻杰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他画的是今天最后一张速写——画室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画架收起来了,画板摞在一起,有人在扫地,有人在倒垃圾。他的线条还是那种不成熟的线条,但他抓住了那个时刻的感觉——暑假结束了,大家要分开了,但又没有真的分开,因为九月还会回来。
大头泳回了一个“好”。包子回了一个“嗯”。啊江回了一个“下学期见”。小黑回了一个“八月约”。啊真回了一个句号。啊薯回了一个“终于可以休息了”。啊波回了一段语音,说“兄弟们九月见”。啊炮回了一个“冲”。肥凯回了一个“加油”。啊仲没回,但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画——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
我看着那棵梧桐树,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棵梧桐树。同一棵树,不同的画。啊仲画得比我好,但我知道我在进步。不是追上他,是追上昨天的自己。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地是湿的,空气里有雨后的味道,泥土混着树叶,凉凉的。
我把画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拿出手机,翻开速写本的照片。这一个月画了一百多张,手机里存了七十多张照片。我一张一张翻过去,从第一周到最后一周,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
第一周的海盗,额头太宽了。
第二周的阿格里巴,颧骨太突出了。
第三周的伏尔泰,眼睛太没神了。
第四周的小卫,头像画大了,肩膀画小了。
但还是比第一周好。
好很多。
我关掉手机,靠着窗户。车窗外的县城在后退,那些三四层的自建房,那些屋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我明天还会坐在这辆公交车上,去那个叫“更高”的地方。
八月是休息的。
但龙哥说别停。
我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