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店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秃顶老板捧着那张彩票，手指头在抖。他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看夏天，又低头看彩票，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这……这真的是……”
“真的。”夏天把手撑在柜台上，“兑奖。”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你这一注，税后到手二十九万多。你是要支票还是——”
“现金。能提多少提多少，剩下的走银行卡。”
“现金？”老板愣了一下，“这会儿我店里没那么多现款啊，最多给你凑七八万。剩下的得走银行，明天才能到账。”
“行。”
老板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把里面所有现金全掏了出来。红彤彤的钞票在柜台上摞成一堆，他用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然后用橡皮筋扎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里。
店里的几个客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穿着背心的光头中年人凑过来，眼珠子在那些现金上转了又转。
“哟，老李，你这店里出大奖了？”光头问。
老板还没来得及回答，店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夏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王胖子。
前世这个人是他债主，就因为几千块钱利滚利把他榨得渣都不剩，末世爆发后王胖子仗着自己囤了一批货，在幸存者营地里作威作福，还差点害死夏雪。虽然后来被夏天亲手收拾了，但那已经是末后的事了。
现在嘛——
“老李！给我打张票！”王胖子扯着嗓门喊，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投注单。
然后他看见了柜台上的钱。
王胖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谁啊？中奖了？”他的目光从钞票堆移到夏天脸上，然后那对小眼睛猛地瞪大，“夏天？！”
夏天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王老板。”
“真是你！”王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露出那种惯常的嘲讽表情，“我说你小子不是穷得房租都交不起了吗？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两千块，这么快就有钱买彩票了？该不会是又跟谁借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放大了嗓门，引得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夏天没说话。
秃顶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这位是……中奖的客人。”
“中奖？他？”王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着嗓子笑了起来，“他能中什么奖？买个刮刮乐中二十块也算中奖是吧？”
夏天转过身，正面对上王胖子。
“王老板，我确实中了。还不小。”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王胖子反而愣了一下。
“中了多少？”
夏天没回答，而是从黑色塑料袋里抽出两沓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两万。
王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夏天又抽出两沓。
四万。
店里的空气开始变味。那个光头中年人张大了嘴。
夏天继续往外拿。
六万。八万。
钞票一沓一沓地摞在柜台上，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王胖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嫉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张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你——你哪来的钱买彩票？”
“跟王老板学的。”夏天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拆东墙补西墙嘛。上个月跟你借的两千块——”他从那堆钞票里抽出二十二张，递到王胖子面前，“还你。”
王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夏天在他即将碰到钞票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二十二张百元大钞哗啦一声散开，飘了一地。
“哎呀。”夏天没什么诚意地说，“手滑了。”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盯着地上散落的钞票，又抬头瞪着夏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你——”
“王老板不捡吗？”夏天歪了歪头，“两千块呢，不少了。我记得上个月你跟我说过，一分钱也是钱，让我连本带利一个子都不能少。”
他把原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王胖子的拳头握紧了。他的腔剧烈起伏，看得出来在强压着怒火。但柜台后面秃顶老板已经拿出了手机，店里的几个客人也都盯着他——他不敢在这里发作。
最终，他蹲了下去。
肥大的身体艰难地弯下来，一张一张地把散落的钞票捡起来。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肥胖的蛤蟆。
夏天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等王胖子把钱全捡完，夏天已经拎着装满现金的黑袋子走到了门口。
“王老板。”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上次说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你说得不太准。”
他推开店门。
“我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玻璃门在王胖子怨毒的目光中关上。
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
夏天拎着装钱的袋子，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巧的是还是上次那辆。
“哎呦，挺巧啊小伙子。”
“还是去老工业园区。”
他需要去把正事办完。
——
林浩已经在防空洞门口等着了。
这回他换了件净点的衬衫，头发也梳了一下，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一点，但眼眶底下的黑眼圈还是藏不住。
“你倒是准时。”林浩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夏天手里的黑袋子，“现金呢？”
夏天没废话，把袋子放在防空洞入口的石台上，拉开拉链。
林浩往里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八万现金。”夏天说，“剩下的八十二万，明天银行到账，直接转你卡里。合同带来了吗？”
林浩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一份合同，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买？我跟你说实话，这地方虽然大，但是真要住人，你至少要再花几十万改造。而且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超市都在五公里外——”
“合同。”
林浩叹了口气，把合同递过来。
夏天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前世他签过无数份基地之间的物资交换协议，对合同的敏感度被末世磨得极其锋利。条款写得还算规范，产权清晰，没有隐藏的陷阱。
他接过林浩递来的笔，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天”两个字写得笔锋凌厉。
林浩看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后脊发凉——面前这人不像是刚花九十万买了个破防空洞的人。他签字时的从容，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在签署一份必胜的作战令。
“你到底打算用这地方做什么？”林浩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夏天把笔还给他，转身推开防空洞的铁门。
“活命啊。”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浩愣住了。
“别开玩笑了夏老板”
夏天没再解释。他走进防空洞，这一次，他没有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这里，而是带着一种主人的姿态。
这座避难所，现在姓夏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十立方米的灰色空间。
空间还空着。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塞满。
要塞满足够两个人最少吃十年的粮食。
2025年5月15，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末世降临，还剩三十天时间。
夏天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浩。”他喊了一声。
正在往外面走的林浩回过头：“嘛？”
“附近有没有什么建材市场？大的那种。”
林浩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真是……算了，往东开八公里，有个建材批发市场。不过这个点人家快关门了。”
“知道了。”
夏天往外走。
路过林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信用卡的事——还完之后，最近这一个月别乱花钱，多囤点吃的。”
林浩皱眉：“什么意思？”
夏天没回答，径自走进了傍晚的霞光里。
在他身后，林浩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远，嘴里嘟囔了一句：
“怪人。”
——
当天晚上。
夏天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一份防空洞图纸和一张白纸。
白纸上是他刚列好的采购清单。
建材类： 速水泥（50袋）、钢筋（Φ12，200）、防水涂料（20桶）、防爆钢板（3块，订制尺寸）
能源类： 柴油发电机（备用一台）、柴油（200升，分批储存）、太阳能板（现有基础上再增加6块）
安防类： 监控摄像头（4个，带夜视）、红外报警器、钢丝网（20卷）
生活类： 净水器滤芯（20个）、空气滤芯（10组）、LED灯带（若）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预估价格。
这些东西要在三十天内秘密运进防空洞，还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需要帮手。
信得过的、嘴严的、活利索的帮手。
夏天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名——都是前世在末世里证明过忠诚的人。
周凯是一个，已经联系上了。
还有一个——
他翻开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秦骁。
前世曙光基地的首席工程师。一个能在废铜烂铁里拼凑出完整防御系统的天才。末世前因为公司内部斗争被陷害入狱，末世爆发那天正好是他刑满释放的前一周。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在——
市第二看守所。
夏天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搜索结果，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人从看守所里捞出来，比跟林浩买防空洞难得多。
但不是没办法。
只要找对了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夏天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被接了起来。
一个警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哪位？”
“陈律师。”夏天说，“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价钱好商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事人叫秦骁。”
窗外，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夏天的倒计时，已经走了整整一天。